第213章
“如果我是真正的玄陵弟子,再過幾個月,就要外出游歷一年了?!饼R歸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嘆出來,“可惜齊叔叔是不放心我自己出去的,更何況我的暗器一直沒什么大起色?!?/br> 山間的霧氣因為春天的到來而不那么冰,只是潮濕得很。齊歸只在樹枝上靠了一會兒,就覺得自己成了半濕的,像是一條怎么都晾不干的軟塌塌的毛巾。 過去的一年多,他的修煉到了瓶頸,內力始終無法取得大的突破。二長老曾讓他去冷泉泡著靜心,還讓他試過閉關,可總是沒有什么效果。 齊歸迷蒙地望著山坡上的松林,視線失去焦距。從藥王谷出來的人天生與自然有共感,他感覺自己心頭的一口濁氣就像山坳坳里的迷霧,怎么都吐不出去,就亙在那里。 在善念堂跪的那二百四十六天里,他想了很多。 他在想他是誰。 他的家又在哪里。 如果他無法收回對哥哥的喜歡,往后他又該怎么辦。 “我是齊歸?!彼仍谛睦镎f。 可緊接著一個聲音就響起:“‘齊歸’是掌門給我起的名字,我本來不叫‘齊歸’,我沒有名字?!?/br> “我是玄陵門的人,我的家就是玄陵門?!饼R歸這么想著,接著就苦笑出來——他可太不像玄陵門的人了——玄陵門的人腰間的羅盤簡直是標志物,而他沒有,只有一身道袍。 因為沒有生辰八字,就無法使用玄陵門的法器。沒有羅盤、機關術也不會,內力也不行,暗器也不精通,這算哪門子的玄陵弟子?就連每年四月初一的生辰,其實只是少主和掌門把自己帶回玄陵門的日子。 都是為了哄他。 哄一個連玄陵弟子也算不上的、只是因為藥王谷被毀而無家可歸的一個可憐孩子。 齊歸不能明白為何齊叔叔和少主能對自己那樣的好,明明非親非故,卻給予自己那么多的愛——他只知道如若他是齊叔叔親生的,恐怕也不會得到比如今更多的愛了。 還有長老、師兄們,都那樣呵護照顧自己。 這是他的家人,這世間頂頂好的家人。 倚在樹上的齊歸眼睛漸漸閉上,霧氣弄得他的睫毛濕漉漉的,眼瞼也濕漉漉的。 或許天下所有收養來的孩子都有這樣的通病——時常擔心自己不配得到太好的東西。在他們心里,只有親生的孩子才有資格游手好閑、好吃懶做,只有名正言順的弟子才有資格玩忽職守、破戒犯錯——至于他們自己,是沒有這些資格的。 齊歸性格活潑灑脫,蹦蹦跳跳,不拘小節,但其實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笑起來更好看,撒個嬌就能討人歡心。好像只有所有人都喜歡他了,他才覺得自己配呆在這里。 小心翼翼地,不讓別人討厭。 “少主已經十八了?!饼R歸喃喃自語。 齊釋青返回玄陵門的那個雪日就是他的十八歲生辰,但齊歸什么禮物都沒備下。 事實上,齊歸不敢送什么禮物。 意識到自己對哥哥的感情不正常之后,他本能地懼怕一切會被看破心思的事情和場合。 一旦他的心思流露出來,哪怕只有一點,被任何人察覺了…… 齊歸心臟抽痛。代價他承擔不起。 他實在是太害怕了。 齊叔叔是玄陵掌門,哥哥貴為少主,自己曾經到底有多不知天高地厚,“哥哥”“哥哥”的叫著,還擅自成了少主最厭惡的…… “再過兩年,少主就要行冠禮。再不久,也許就會娶少主夫人進門,齊叔叔說過他跟掌門夫人結為道侶時才二十二歲……” 齊歸盤算了下,再過兩年,等少主加冠,他就滿十八了。 十八就是個大人了。到那時,也許他的內力就突破了,可以獨自下山。 自己不該一直待在玄陵門的,總在這里呆著像怎么回事。 況且等少主成了親,玄君衙就更沒有自己的位置了。如果掌門還愿意給自己在玄陵門留一塊地的話,他就在后山尋個小院住住就好。 齊歸看了看他身下這棵樹,笑了笑。 “這棵樹就不錯。我可以住在松林里?!?/br> 太陽漸漸下沉,后山的光線逐漸變暗,未散的霧氣本是一團發光體,卻像個活物似的慢慢墜落、凝縮。 齊歸目送著太陽散值,月亮應卯,終于,當山霧向四面八方溢出第一抹銀色時,他從樹梢上一躍而下,無聲地踩住滿地松針。 他早可以辟谷,雖然口腹之欲仍在,但并非不可克制,早已不會像當年纏著少主一起吃飯了。 齊歸從后山散步回了玄君衙。 玄君衙院門上那塊烏木的牌匾正沐浴著月光,一片祥和,上面的字好看得很。 齊歸伸了個懶腰,跨進門檻,低著頭繞過影壁。 再抬頭的時候,他猝不及防地看見院里的桃花樹下擺了一桌飯菜,一個穿著鑲金黑袍的人在桌邊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 齊釋青開口,神色無比自然,就好像這一年多不存在一樣,他跟齊歸仍然是最親密的兄弟一樣,說:“回來了?” 齊歸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嗯?!?/br> 齊釋青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飯菜,對他說:“過來吃飯?!?/br> 第148章 何以為家(四) 齊歸盡可能自然地走過去坐下,然后揚起一個笑容:“少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