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五君很慢地抬起眼睛,看向司少康的目光隱有淚光。 “不管哪一種可能,在我心里,都好過被當成叛徒,不得不改名換姓,亡命天涯?!?/br> 司少康愣在當場。他嘴唇張開了,卻沒有發出聲音。 第五君繼續說:“師父救我一命,又無數次帶我逃過追殺,還傳我易顏換嗓之術,授我《針灸奇方》?!?/br> “這已經是我還不起的恩情了?!?/br> “可是……” 第五君緩緩抬起那只帶著黑手套的左手,放在自己面前。他看著自己的手,也展示給司少康看。 司少康看到這只手,臉上剎那間失去血色,身體甚至晃了一晃。 第五君低聲問司少康: “師父,事到如今,你還要干涉我的命數嗎?” 司少康握著扇子的手指節發白。他盯著第五君倔強的眸子很久,久到整條灸我街都蘇醒過來,小商小販的叫喊聲透過院墻,傳到了他們耳邊。 他垂下手,苦笑著想,自己輸了。 司少康輕聲說:“你不過是去買個早飯?!?/br> 第五君一愣,點了點頭。 司少康笑了。 他看著第五君,眼神卻透過他看向了很遠的地方。過了片刻,好像遙遠空茫的霧海給了他渺茫的希望似的,他重新看回第五君眼里。 司少康問第五君:“若我說,為了我呢?!?/br> 他問得聲音太小,第五君沒有聽清:“什么?” 司少康提高了一點音量,對他說: “為了我,你可以在灸我崖再呆一年么?!?/br> 第五君皺起眉頭,“我已經是灸我崖弟子了,還能去哪?” 司少康一怔,隨即綻開一個笑。 “好,就當……” 他這話沒說完,就吞沒在了唇間。 第五君正待再問一句:“你說什么?”就見司少康抬手,解開禁制。 司少康對他說:“去吧,早些回來?!?/br> 第五君睜大眼睛,驚訝了一瞬之后就高興起來,他沖司少康揮揮手,笑得格外燦爛:“我去給師父買咸豆花還有小籠包!” 司少康也掛著笑意,目送第五君的背影。 他在熱鬧的灸我街盡頭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灸我崖的小院。瞧著小破吊腳樓的四角,他低下頭,嘴角笑意還在,心頭卻只余酸澀。 得到了小君的保證,雖然注定是假的,但…… 足夠了。 第五君深吸一口灸我街熱鬧的煙火氣,興奮地一路轉溜眼珠子,關在灸我崖里一周多,他終于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 他興沖沖地跑去豆腐腦王婆的攤子,快樂地點了餐,等打包的時候,還過了個街去喜客來茶樓,要買火焰糕。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第五君喜滋滋地想著,他前面只剩下一個顧客了,也不知道多早來的,得排了多久! 第五君盯著店小二細致地把火焰糕包在油紙里,鼻尖全是糕點的香味,耳朵卻捕捉到了茶樓里面頗為熱烈的討論。 “玄陵少主出關了你們聽說了沒?” “聽說了,也不知道他修為靈力有無恢復到從前。閉關這么久,顯然是為了療傷?!?/br> “非也!我聽我蓬萊島西的兄弟說,玄陵少主閉關兩年多,修為更強了一大截!跟從前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第五君左手僵了一瞬,正在這時,店小二把油紙包遞給他,第五君微笑接過,想趕快轉身去拿豆腐腦??珊竺孢€有幾句話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三家圍剿正式叫停了,玄陵少主這是什么意思,對那個叛徒不追究了?” “誰知道呢,或許是抓到已經殺了吧!” “也可能有更多的考量,想傳出這種風聲詐一詐也說不定?!?/br> 第五君去王婆那兒拎豆腐腦和小籠包的時候,整個人有些恍惚。 原來少主是真的閉關兩年,現在出關了。 這些談論的人,都覺得齊釋青要么是不追究了,要么是自己已經被抓住砍了頭,再不然是為了詐他撞到槍口上—— 畢竟三家圍剿的聲勢是如此浩大,懸賞齊歸人頭的命令也是那樣擲地有聲。 可是,只有他一個人,心里期許著,也許—— 少主從來沒下過要殺他的命令,是他閉關期間別人下的,而少主一出關就要停止三家圍剿、不再追殺他。 少主一直一直都相信他,相信他不是叛徒,相信他不是墮仙。 第五君拎著早飯,心不在焉地回了灸我崖。 司少康正在長案后面,注視著靈堂。聽到他的腳步聲,司少康沒有回頭,只是問:“又聽到什么傳聞了?” 第五君把早飯擺在桌上,沉默地望著司少康的背影,他下定了決心。 ——他想回玄陵門。 哪怕真的是齊釋青詐他回去。 第五君揚起聲音說:“沒聽到什么!師父來吃飯吧?!?/br> 很久很久以后,當他想起司少康時,最先想起的并不是玳崆山上,司少康如同下凡的神仙似的救了他的場景;而是在灸我崖里,黑咕隆咚滿是落灰的靈堂前,司少康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他的那一眼。 第64章 葬昔冢(十六) 第五君對上司少康洞悉一切的眼神,心里虛得厲害。他在桌邊佯裝淡定地坐下,將湯匙筷子遞給司少康。 司少康手里仍然搖著扇子,過了半晌才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