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拂開粘在臉上的濕粘的頭發,艱難地查看四周的光景。 他處在一個鑄鐵塔的最高層,從這里看去,四周荒無人煙,雜草叢生。 齊釋青的衣褲已經被血浸透,大腿的傷口猙獰,被汗水泡得發白。但即使渾身痛極,他卻愈加困倦,眼前的視域愈發黑暗。 于是他又給自己手臂劃了兩刀。 靠著這些痛意,齊釋青一瘸一拐地下了鑄鐵塔,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雜草叢里走。 得離開這里。 必須快點離開這里。 齊釋青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一個荒屋內。 他用肩膀撞開那扇破門,被抽去骨頭一樣摔了進去。 他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然而他已經再沒有力氣轉頭去看,抑或是反擊逃命了。 齊釋青眼前的地面上灑滿了日落。 即將合眼的那一刻,他無比希望齊歸也在看著這樣的日落。這樣,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齊歸與他看了同一輪落日,就算是跟他在一起了。 - “吳伯,今晚在這兒住下吧?!饼R釋青對老人說。 “不用啦,不用啦?!眳遣p輕拍了拍齊釋青的手,顫顫巍巍地,“我……小孫女,在家……” 齊釋青一愣,眼里浮現出一絲笑意:“恭喜?!?/br> 吳伯呵呵笑著點頭,“六年前,我小孫子剛出生,現在,又有小孫女啦……” 齊釋青將吳伯扶起來,老人慢慢挎上兩只空籃子——那兩只籃子原先裝的土產和公雞,現在藏了齊釋青悄悄塞的兩根金條。 吳伯對齊釋青說:“少主忙,不必來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看你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齊釋青嘴唇動了動,還沒待出聲,就聽第五君的聲音從后廚遙遙傳來:“呀!謝謝爺爺送來的雞!” 齊釋青轉身看去,第五君從后廚探出腦袋來沖他們吆喝,頭上還搭著隔油煙的門簾,眼睛放光。下一秒,第五君就蹦了出來,小跑到老人面前,興高采烈地說: “那大公雞好肥!” 齊釋青只看了一眼第五君,嘴角的笑就藏不住了。 吳伯滿臉慈祥地對第五君說:“喜歡吃就好,喜歡吃就好!” 第五君站在門檻上,跟齊釋青一起目送老人遠去。 第五君問道:“這個爺爺為什么這么好,還給你送雞吃?” 齊釋青說:“他是吳伯,城郊的一個老農?!?/br> 老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月亮的光芒灑在他的粗布麻衣上,比絲綢看上去還要金貴。在他身后,不近不遠地綴著兩個齊釋青的心腹弟子。 齊釋青輕聲對第五君說: “他六年前,救了我一命?!?/br> - 齊釋青躺在那間破屋里,痛苦地睜開了眼。 他身上余毒未清,喉嚨里像是吞了劍一樣疼痛難忍。 齊釋青緩緩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身上蓋了床破舊厚重的棉被,窗戶也被堵了個嚴實,門緊緊地關著,桌上放了一壺水和一個白面饅頭。 他不敢去碰那水和吃的,只是環顧四周,發現這就是他最后昏倒的那間屋子。 “吱呀——” 門開了。 齊釋青警惕地摸上自己的羅盤,手收緊的時候感到阻力,低頭一看,自己被燙傷的手被包扎了起來。 門外走進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背上背著斗笠,手里拿著鐵鍬,儼然是剛做完農活回來。 “小伙子,你醒啦……”老人蹣跚著走了過來,臉上笑得慈祥。 齊釋青身體繃直,隨時準備攻擊。 老人卻沒有在意齊釋青顯而易見的戒備,只是站在床邊一步遠的位置,細細瞧了他一會兒,說:“之前,村里的郎中說……你中了毒,但陰差陽錯,在高溫下將毒藥逼出去了大半,不打緊了?!?/br> 齊釋青緊緊盯著老人,一語不發。 那老人把水和饅頭拿來,殷切地看著齊釋青。 齊釋青猶豫良久,最后還是接了過來。 他看著老人將農具靠墻放好,又吃力地拖來一張凳子,便將手里的饅頭遞給老人。 老人笑呵呵地說:“好孩子,我沒關系,你快吃吧?!?/br> 齊釋青仍然那樣伸著手。 老人于是接了過來,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饅頭,就著壺里的水。 齊釋青這才微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氣,端起杯子來,將里面的水一飲而盡。 第48章 恣肆(二十) 吳伯家里非常窮,齊釋青睡的這間屋,是唯一一間勉強看得下去的屋子。在齊釋青昏迷的兩天里,老人都是在屋里的草垛上將就睡的。 齊釋青傷重難以行走,對于要接著麻煩老人幾日心中非常過意不去,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并沒有人追殺他到這里——那暗算他的人篤定他會死在鑄鐵廠,畢竟幾乎沒有人能在中毒昏迷的情況下從鐵水上方的煙囪里死里逃生。 他把全身的錢財掏了出來,想要塞給吳伯,吳伯卻不收。齊釋青只好趁老人去干農活的時候,拄著一根竹竿,艱難地走出屋子,把錢塞給了在家奶孩子的兒媳婦。 一個胖乎乎的小奶娃縮在娘親的胸襟里,那兒媳婦見著齊釋青的時候,非常局促地拿一塊粗布把孩子蓋好。 “你……你需要點什么嗎?”女人站起來,小心地問他?!澳阈枰裁春耙宦暰秃?,不用出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