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啦啦啦……哈哈哈……追不上呀追不上……小胖紙追不上……” 欺負人的男孩年紀要大一點,個子也高,跑在前面還不時回頭扭腰搖腦袋地去撩身后慢騰騰的小胖墩,嘴里不停唱:小呀么小胖紙呀,就是他媽的追不上,把后面的小個子氣得亂蹦亂跳的。 蘇墨倚在窗臺子上,看著下面兩個鬧騰的小孩,嘴里吐出一條筆直青煙,由衷地笑了。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弟弟蘇正。小時候也是這樣在一起胡鬧,自己沒少欺負他。有個半禮拜沒和弟弟聯系了,也不知道他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哎呦哎呦!別打啦?!?/br> “我根本就沒打著。你別跑,給我揍一下,快點??!氣死我了??!嗚——” 眼看著小胖子真要氣哭了,小哥哥立即腳底下剎車調頭回來,把臉探到他面前笑著哄他:“好好好,給你揍一下。別哭啊,羞羞?!?/br> 小胖子一把將人扯住,小拳頭上去用勁就擂了好幾下,打得對方齜牙咧嘴地叫喚。這下總算是解了氣了,立即就破涕為笑了。 “哎呦,個小沒良心的,使這么大勁,我胳膊都被你打折了?!?/br> “……哼哼……我給你揉揉吧……” “誒!那小野貓又來了?!?/br> “哪呢兒……” …… 有點回潮的煙抽著非常沒勁,蘇墨回屋套件t恤,揣上錢包,又到廚房找到了那個小飯盒裝了一點晚上剩的rou汁泡飯,從鞋柜上取了鑰匙,趿著人字拖就下樓了。 小區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暑氣還沒有完全下去,遠處草地上有吃完飯帶著狗下來遛彎的住戶。 之前那兩孩子還在呢,挨著石子小路上的長木椅蹲著,一起看著椅腿邊上的一只花斑小野貓。蘇墨將飯盒打開,走過去慢慢將食物推到小貓身邊。 “叔叔,我剛才給它糖它不吃?!毙「绺缣ь^對蘇墨說。 “因為貓喜歡吃rou?!碧K墨笑著跟他解釋。 “你這邊有個小酒窩。嘿嘿?!毙∨肿硬[著眼睛笑,將小爪子伸在半空,對著蘇墨左頰指了指。蘇墨笑著捏了捏他的胖臉蛋。 野貓膽子倒挺大,聞到rou香,伸著鼻子就去聞,抬起前爪對著飯盒輕輕地撓幾下,見飯盒沒什么反應,模樣還有點眼熟,便大著膽子吃起來了。 蘇墨晃到小區門口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商超買了酸奶,啤酒和香煙,再回來的時候,小貓和孩子都不見了,只有白色的塑料飯盒還擱在椅子腿邊的草地上,里面的rou汁已經被舔干凈了,就剩了點米飯。 蘇墨靠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支煙,抬頭往上看去,二樓的窗口,燈光亮得很溫暖。 十 恒遠的班車在鴻運廣場站上,離蘇墨的小區還有半個小時的車程。每天早上,有不少同事都趕過來在這邊吃早點。這邊因為緊挨著一個大服裝批發市場,早上各種小吃店小吃攤,各種運送服裝的車子以及男人女人,是一處非常熱鬧的地方。 班車一般七點半過來,在這之前,采購部的黃部長有時候會開車繞走這邊——黃悅文家住附近,也因為年輕又是從基層升上去的也最沒有領導架子——看到路邊等車的下屬會招呼一聲把人捎上。不過有很多人并不喜歡坐領導的車,拘束不說,還是一個跟自己年紀差不了多少的領導,還是個人盡皆知的小情兒。大家都不相信領導會為了下屬坐車舒服專門繞道這么一條比較堵的路。 今天是巧了,蘇墨剛下了公交,黃悅文的車就到了。等蘇墨上了車,發現后座上已經有了一個人了,正是江宇,真拿著一杯酸奶吸呢。 “早?!碧K墨打招呼。江宇沒看人,嘴里趕緊含糊應了一句。 車子上了立交以后,黃悅文有功夫說話了,問了兩個人現在手里訂單的一些情況,又說了兩件出差時的趣事,把江宇和蘇墨都逗樂了。三個人一路上后來也算是有說有笑了,氣氛倒也融洽。 進了廠區,到廠房的時候江宇先下了,說是昨天趕的一批貨得先去看看。蘇墨一直坐到了停車場下,因為知道黃悅文估計是有話要說。 果然黃悅文從后視鏡里對著蘇墨笑:“昨天晚上盧總給我打電話說了,二發廠新品的事肯定是有蹊蹺。江這人就是心眼兒小了點,不過他業務能力還是非常強的,跟一個廠就能把上下關系都理得妥妥的?!秉S悅文又笑了一下:“同事之間怎么辦呢,作為領導你多包容一下吧。盧總心里都有數?!?/br> 蘇墨“嗯”著應了一聲,對著前面鏡子里的那雙眼睛笑了一下。早就知道江宇的為人了,難道還會為了他這種人生氣不成。 十一 兩三天都風平浪靜的,什么事都沒有,蘇墨心里反而開始不平靜了??傆X得這不是那人做事的風格。 禮拜四,蘇墨出了一趟差,到無錫的一家汽車廠聯絡業務,很順利。 禮拜五下午,出二發的貨,事情終于來了。一車j□j型號的保險絲盒被檢驗科的檢驗人員拒收在碼頭上,說是外觀不合格,剛下的文件,要求保險絲盒外殼上的型號標簽不能用貼碼了,一律要用噴碼。 蘇墨接到司機的電話的時候人正在采購部打印單據。他說了聲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一聲不響地接茬站著等單據一點點從打印機里吐出來。 從采購部出來正好迎頭遇上了自己家對口的采購員,隨口問了一下,果然對方說檢驗科的事情采購這邊也不是很清楚。蘇墨跟他把事情說了,對方到電腦上查了一下庫房j□j型的保險絲盒還有二十箱。 二十箱就是兩百只??粗€挺多的,但是明后天要是周末加班的話,根本就不夠用。而改噴碼家里還要采購噴碼槍,就算貨拖回去現返工,也要來不及的。要是供應不上二發的生產線,產生的損失可是非同小可的。 而事情就是哪兒壞往哪發展,哪兒急往哪兒去。二發廠明后天產線不但加班,而且全部生產j□j型號轎車——當初排生產的工程師肯定是抽了。 蘇墨給檢驗科關系比較好的小楚打電話,得知人從已經調到單據科好幾天了。 “???調到單據科了?” “嗯,科長讓我過來支援?!毙』镒釉谀穷^嘆了一口氣。 蘇墨跟檢驗科的科長“理論”就算改噴碼也不能不通知一聲說改就改啊。這個每年都收蘇墨好幾個紅包的男人此時有些不好意思跟蘇墨本著臉:“早就告訴你們要改了,怎么能說是沒通知你們呢。人家綠城早幾批貨就改噴碼了,你們家就老拖著。今天上面老總一下子把文件直接批到我們科,我們難道還敢不執行么?” 蘇墨又去找了生產部長,把情況說了,當即就被狠狠訓了一頓,“耽誤了生產誰來付這個責?你們家采購部連臺噴碼槍都舍不得買?生產計劃是早報上去的,現在誰有權利改你找誰去?!?/br> 生產部長生氣也是情理之中,他是威海的老人,現在正是關鍵時刻,表現好或許還有機會,誰要是有點什么錯,不就等著被長江撤職了么。 蘇墨從生產部出來,看看時間已經快四點了。這件事自己是解決不了了,于是給采購部的黃悅文打了電話,把事情的嚴重性說清楚了。 生產部長的辦公室在三層,再往上去四樓就是幾個老總的辦公室。丁競元也在上面,還沒走,因為對面樓的陰影里,那輛賓利還停在下面。 蘇墨前后跑了幾趟了,襯衫后背早又汗透了。走廊里現在也熱,他站在二樓盡頭的這個窗戶邊,歇口氣,吹吹風。 這事看著挺緊急的,也挺嚴重的,但是蘇墨此刻心里不知怎么的并不真的著急。仿佛隱隱知道必然是會順利解決的。 十分鐘以后,盧總親自來了電話,說是已經約到丁競元晚上一塊吃飯了,“你也一起來,晚上把事情在飯桌上隨意那么一說,還不就是姓丁的一句話的事?!?/br> 蘇墨不想去,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去,這事絕對不能善了。 “讓司機把貨拖回來吧,已經安排采購部的單杰晚上出差了?!秉S悅文到底是個女人,目光短淺,該花的錢舍不得花錢。盧民意心里頭這么想,這事就怪她。不過他也沒想到丁競元能這么好約,能答應地這么爽快,還問他你們家負責人是哪個。 明知故問,負責人可不就是蘇墨么。 晚上丁競元來早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還是已經等不及了。 盧總和黃部長還在二十樓挑海鮮點菜呢,只能打電話給包廂里的蘇墨讓他先到外面等著,他馬上就下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蘇墨出包廂的時候如是想。 可能是晚上光線不好,也可能是蘇墨心里不平靜注意力不集中,更多的原因可能是相遇以來,除了在實驗室的那一眼,蘇墨后來并沒有正面直視過丁競元,以至于人已經走到自己跟前了,他才剛看清來人是丁競元。 丁競元以前是市擊劍隊的運動員,身材高大,整天喜歡穿運動寬松的衣服?,F在的丁競元襯衫西褲,英俊瀟灑,完全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形象了,只是眼睛里的東西還是沒怎么變,丹鳳眼一旦垂著,便是有點陰沉沉的不高興的一張臉。 “看夠了嗎?”丁競元聲音低沉,大步流星地直直走上來,近得貼著蘇墨簡直要踩著人的腳了,渾身像帶了一團氣一樣,頓時就把蘇墨驚得彈退了好幾步。 ☆、第六章 第六章 十二 蘇墨退得有點猛,恰好撞上打他身后經過的一個女的。顧不上丁競元,蘇墨趕緊跟人倒歉,年輕的女人見他也不是故意的,態度又好,擺擺手說了聲沒事走了。 蘇墨剛要轉身,發現丁競元已經又逼到跟前了。蘇墨今年已經二十七了,工作都好幾年了,比起前些年,蘇墨自己都覺得自己已經成熟穩重了很多了,但是如今只要一對上丁競元,很明顯的心里就是要慌慌的。為了不露怯,他只有站著不動。大飯店門前的這個地方,各處都有燈光,一切事物的影子都很淡。蘇墨很快就發現自己已經被丁競元的影子完全籠罩了。 丁競元那只控制欲十足的大手伸到了蘇墨面前,低沉的嗓音明顯是帶了一點愉悅的調子:“又見面了,蘇墨?!焙竺鎯蓚€字像是徐徐從唇齒間吐出來的,輕且慢。 蘇墨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想到今天吃飯的目的,只好配合地伸出右手,于是再一次,手立即又被丁競元緊緊握住了。這回不像第一次那么沒有心理準備,蘇墨除了心跳快了一下之外并沒被驚到。 丁競元的手心很熱,手指頭也不怎么老實,手勁是特別的大,蘇墨試著掙了一下根本就掙不開。 兩個人終于又面對面地互相看著了。丁競元就是要這樣,就是想要蘇墨這么看著他,這一刻蘇墨的注意力都在他這,即使是皺著眉在瞪他。他想要蘇墨目之所及,全是自己。 “丁競元,你把手放開!” “你讓我多握一會,我就答應把你們家噴碼的事情擺平?!?/br> 酒店門口這會正好沒人,于是就只有門童站在那兒特好奇地看著眼前兩個一直握著手的男人。其中一個好像實在是被另一個人看得受不了了,把臉撇到一邊去了。 丁競元的條件并不算過分,因為盧總很快就下來了。 十三 丁競元并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還有一位尹特助,之前是到地下停車場停車去了。丁競元不喜歡應酬,今天之所以答應過來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盧民意這邊自然是客客氣氣,只撿無關緊要的場面話說,問丁競元喜歡什么口味的菜,什么一天工作辛苦了,還能賞臉什么的,決口不提保險絲盒。尹特助年紀輕輕地,非常健談,特別識情知趣,丁競元話少,但是有他在一邊配合著一點都不冷場。 菜上了好些了,便開始喝酒。盧總今年已經五十來歲了,肝早喝出了許多小毛病了,黃悅文雖是個女的,倒確實是挺能喝。她晚上穿了件很漂亮的連衣裙,大波浪卷也放下來了,蘇墨覺得她肯定是花了妝了,本來長得就蠻漂亮的,整個晚上一直是笑瞇瞇的,比平時在廠里頭瞬間年輕了好幾歲,看著真的是很有風情的一個女人。 蘇墨這一行也做了幾年了,應酬算是尋常事。既然是他們這邊請人吃飯,酒桌上的規矩總歸要做到位。他跟尹特助已經喝過一個了,順著圈子來,接著便是丁競元。他拖著半天了,總不能等著丁競元來找他。 “丁總,我干了,您隨意?!碧K墨本是要站起來的,丁競元立即地也要跟著站起來,盧總在一邊哈哈笑著,嘴里哎哎著,直說可不能讓丁總站著,小蘇你就坐著吧。于是蘇墨便欠著身子一仰脖子豎下去一杯白的。之前不管是盧民意還是黃悅文敬酒,丁競元就真的是“隨意”,只喝一點,輪到蘇墨了,他垂著眼睛立即是一杯見了底。 “爽快?!北R總立即就是一陣哈哈大笑。算是看出來了,丁競元特別給蘇墨臉。既然如此,那今晚上喝酒的任務就落在蘇墨頭上了。于是后來酒桌上就成了這樣了: “小蘇,你再陪丁總喝一個?!?/br> “小蘇,給丁總滿上?!?/br> 兩次以后,蘇墨就不用盧總招呼了,自己主動給丁競元敬酒。作為一個業務人員,老是要領導提點著,才知道跟客人攀交情,那可就顯得太不夠格了。 只要是蘇墨敬的酒,丁競元都非常干脆,全是一口悶,即使他知道蘇墨后來肯定是有些故意想灌他。故意就故意,想著剛才蘇墨老老實實地給他握著手的模樣,偏著臉皺眉抿嘴的模樣,丁競元心里就很舒服。 丁競元真的是太給臉了,盧民意樂壞了知道事情肯定沒問題了。 后來不知道怎么的從并購案說到了海鮮,盧總笑著把話題往蘇墨身上扯,說我們小蘇就是浙江人,家門口全是海鮮,這個季節什么大閘蟹三文魚扇貝牡蠣正是時候,丁總想吃新鮮的嗎?我們小蘇過兩天正好要回老家,到時候給你帶幾箱過來。 “好啊?!倍「傇緛韺@個話題是不感興趣的,有點愛聽不聽的,聽到最后一句忽然就來了興致。他全身放松地倚靠在座椅里,側著身子交疊著雙腿開始和盧民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了他喜歡吃什么樣的海鮮。 蘇墨也沒心思聽他說了什么,想著真要回老家的話還能去看看弟弟蘇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行啊,盡快的。不過小蘇手上最近的工作還挺棘手的?!北R總唱作俱佳地如是說。 “哦?”丁競元垂著眼睛應了一聲,臉上神情有些譏誚。 蘇墨這時候哪需要人使眼色,趕緊接上話茬把噴碼的事說了,說得非常言簡意賅,因為之前丁競元已經答應了幫這個忙了在他被迫做出一點妥協以后,蘇墨也沒必要給自己家找什么借口,也沒必要把責任歸到誰頭上說清楚了——怪自己家采購部還是怪檢驗科沒有及時通知。 “行,情況我知道了?!倍「傇а劭粗鴮γ娴奶K墨,幾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謝謝丁總?!碧K墨當著自家領導的面,用掛了一晚上的笑臉給丁競元又敬了一杯。 蘇墨的酒量是有的,雖然今晚上喝了不少了,但是遠沒到醉的地步,如果不是后來丁競元說了其實自己在國外多年還是最喜歡紅酒這樣的話的話,蘇墨是不會醉的。很多酒量很好的人,只要“紅白黃”一混著,就是立馬要倒的節奏。 十四 蘇墨知道自己是醉了,坐著的時候還不覺著,一站起來頭就開始暈了。黃悅文結賬去了,那位特助要先一步下去取車也走了。 蘇墨就覺得自己臉上一陣陣地發熱,站起來說是要上一下洗手間,然后進去就不出來了。他坐在馬桶蓋上好大一會,坐得都要睡著了,后來電話就響了,黃悅文打來的,問他沒事吧。 蘇墨跟他說自己沒事,“你們先走吧,我自己打車回去?!秉S悅文一再確認了,蘇墨一再回答了沒事堅持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了,黃悅文又叮囑兩句聽他說話很正常電話這才掛了。蘇墨主要是不想再出去看見那個人了。 又坐了十分鐘,蘇墨慢慢扶著隔間的墻站起來了,感覺比剛才好一點了。到了外面洗臉臺上,蘇墨用一指禪扒了幾下喉嚨也沒有吐出什么來。以前跟人喝酒,也不是沒有喝多過,但是沒一次像今天這么難受的。盧民意肯定是撿酒店里最好的紅酒開的,這后勁兒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