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
就像他自己和人打交道,你求人人求你都是難以避免的。 他只是突然發現,原來他哥也需要面臨這些。 哪怕他上了k大那樣的學校,人去了敦州那么偏遠的地方,只要他姓聞,將來還會有不少人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找到他跟前。 又或者找到他。 劉隊長就在他面前撥的電話,大概是那邊接起了,劉隊長自報自己是建京市區大隊的,請求與聞舟堯通話。 然后電話就到了林俞手里。 聽筒貼著耳際,里面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 過了會兒林俞突然聽見一陣細微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報告?!?/br> 然后被接起。 “哪位?”林俞聽見他哥說。 林俞有那么幾秒鐘的時間沒有出聲,他仿佛能看見烈日炎炎下,敦州的訓練場灰塵輕揚。聞舟堯穿過訓練場,推開通訊室的門,接起電話。 他此時一定眉目沉靜,光影在他側臉打下黃色的光影,應該很好看。 這是一通被請求來的聯絡,但真的聽到聞舟堯的聲音,那些醒來未曾看見人的遺憾和想念又層層疊疊涌了上來。 林俞:“是我,哥?!?/br> 那邊驟然安靜,只能聽見兩道呼吸,隔著這聽筒傳達到耳際。 聞舟堯的聲音再次開口就啞了點,溫柔很多,他什么都沒說,第一句就問:“好些沒有?” 林俞不自覺揪了下被子,“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我媽他們比較緊張?!?/br> 聞舟堯嗯了聲。 聲音低沉得像是就在耳畔,震得林俞耳朵微微發麻。 他知道此情此景不是好時候,就先開口說了句:“這是用劉隊長的電話打給你的?!?/br> “好,哥知道了?!甭勚蹐蛳袷遣挥X得意外,說:“這些事情你不用管,也不用覺得有什么。你把電話給他,哥和他說?!?/br> 林俞就把電話遞過去,“你們自己談吧?!?/br> 不知道過了是三分鐘還是五分鐘,劉隊長一臉喜氣進來,看來事情是有希望了。 他再把電話遞來,開口說:“你哥說有事交代,沒事,慢慢打,不著急?!?/br> 然后還順帶把病房里的林皓帶出去了。 林俞看著電話,再次貼近耳邊。 “哥?”他開口。 聞舟堯的聲音傳來,像是嘆息:“雖然做不到,但現在什么都不想了,就想能抱抱你?!?/br> 林俞眨了一下眼睛,心里泛起酸酸軟軟的情緒。 覺得大概人在醫院里就會顯得格外矯情。 “你旁邊都沒人嗎?”林俞問。 “沒人?!甭勚蹐蛘f:“我讓人出去了?!?/br> 林俞:“嗯,那現在說想你了,也不怕被人聽見。哥,我好像真的挺想你的?!?/br> 第62章 林俞出院那天家里人忙上忙下, 剛到門口就被楊懷玉要求換一身衣服才讓進門,說是去去晦氣。林俞進門就直奔老太太院子里。雖然家里人盡量隱瞞,但老人還是知道了, 林俞為表示自己真的好全了,一頓賣慘加撒嬌,總算是讓她放了心。 李隨聲還特地上家里探望過林俞。 他現在出不了國了, 倒真是盡心盡力幫了他不少忙,聯系和合作都日益加深。 這一年事情并不少, 林柏從手里的項目因為這樣那樣的事遲遲完不了工。 張家睿在六月選擇聽從家里人安排, 出國上大學。 臨走前拉著林俞喝酒,痛哭流涕,說他知道劉彩云一直拿他當朋友根本不喜歡他。末了還問, 是他太胖了嗎?還是他不夠有錢? 林俞頗無語, 但鑒于他是這么些年難得一直在身邊的朋友, 安慰說:“這是緣分問題, 太糾結沒意思,你好著呢, 國外大把妞等著你垂愛?!?/br> 實際上他沒說,跟胖不胖錢不錢沒關系, 劉彩云也不喜歡錢。 這姑娘是越來越個性了, 追尋的也和普通人不大一樣。 張家睿前腳剛走,她就去了南方,說她受夠了北方的干燥和寒冷的冬天, 背著簡單的行李去尋找自己的四季。 但他們最后都說,我會回來的,因為這里還有你啊林小俞。 林俞笑笑,覺得十八歲成年的這一年過得還行。 愛情, 親情,友情,都握在手里了。 有些事,已經發生的或正在發生,只要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跡。有的人,即使相隔很遠,也會始終放在心底。 誰都一樣,林俞自己,他哥聞舟堯,包括李隨聲,還有三叔所有人。 年底的時候,家里老太太毫無預兆地進了趟醫院。 家里人仰馬翻。 醫院給出的說法是,老太太身體沒什么大毛病,但是這人一旦老了,總是要過這一遭的。三叔從外地連夜趕回,常年定居國外的四叔拖家帶口也回來了。 好像也就一夕之間的事兒,老太太就突然不好了。 林俞總覺得像在做夢。 夢里的老太太精神抖擻的,揮著雞毛撣子把幾個兒子訓得頭都抬不起來。 好像還是小時候那樣,不管是他還是林爍他們,惹了事就往老太太院子跑,爹媽沒一個敢上前動手的。 但是這夢一醒,老太太這一年就八十有二了。 她在醫院里住了三四天,還是天天讓小姑給她梳頭,把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茍。 但真的搭著毯子坐在椅子上時,林俞才驚覺,老太太原來已經瘦瘦小小的模樣了。不再是過去那個走路虎虎生風,在盛長街撐起門楣,一撐就是幾十年的林老太太。 上輩子她過世,生死這道坎很早就沒邁過去,林俞覺得現在自己該知足。 可他還是惶惑加不安,這種不安浸透了兩世的時光,讓他覺得恍惚且不真實起來。 好像這多出來的這些年本身就不存在一樣。 從老太太病了,他就丟下手里的所有事,天天泡在醫院里。 聞舟堯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林俞知道他那段時間在國外特訓。在此之前,林俞本來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等到關于他的任何消息了,也不知道他從哪兒知道的老太太病了的事。 大哥說:“還有三天,我很快回來?!?/br> “哥?!绷钟嵩陔娫捓锝兴?。 他就坐在醫院樓下的花壇邊,這一刻聽著聞舟堯的聲音,讓他覺得平靜。 他仰頭看了看住院部樓上的某個窗口,說:“奶奶會死的吧?”他也不需要聞舟堯應答,自顧自說:“醫生是這樣說的,每個人都這樣說,我爸他們明面上雖然沒說什么,但我知道他們已經在安排后事了?!?/br> 林俞說:“哥,非得死嗎?我就想讓她長長久久地活?!?/br> 活成還是那個在他們很小的時候,會小心翼翼墊著腳從柜子頂上取出小匣子的老太太。 那里面總是裝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和吃食。 是那個他們出門在外,只要有回去的消息,就會在巷子口等待的祖母。 聞舟堯靜默良久,最后說:“振作一點林俞?!?/br> 他說:“這種事我沒辦法讓你選擇看淡,但至少,別那么跟自己過不去。奶奶也不會想看著你這樣,明白嗎?” 林俞平靜嗯了聲,輕聲說:“我知道了?!?/br> 老太太住了幾天精神好轉,嫌棄醫院待不習慣,提出要回家里住。 家里人一商量,哪有不同意的,就連夜回了家。 每個人臉上好像都顯得很平常,說說笑笑,該干什么干什么。但彼此相對的時候,心就會猛地往下沉,但這一切都沒拿到老太太跟前去。 林俞甚至請了個戲班子,在老太太院子里搭了個戲臺,唱的是老太太最喜歡《穆桂英掛帥》。 老太太那兩天心情不錯,天氣冷了也不肯待在屋里。 讓人端了個椅子到廊下,聽到興致起來了,還要跟著哼兩句。末了說人唱得好,說是要給人加錢。 林俞從木廊下走近,笑著說:“奶奶,這哪能讓您掏腰包啊?!?/br> 老太太轉頭看到他,笑瞇了眼睛,悄聲和他說:“奶奶可是有私房錢的人?!?/br> 那神態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像個小姑娘。 林俞就在椅子旁蹲下來,小聲問:“有多少???” “想知道???”老太太歪頭和他耳語,“都在房間里那小匣子藏著呢,鑰匙我貼身帶著?!?/br> 林俞歪頭:“可是你告訴我就不是秘密了哦,我哪天要是缺錢了,就去把鎖給撬了?!?/br> “去吧去吧?!崩咸荛_心:“錢都留給我們乖仔?!?/br> 林俞眼眶發熱,壓了壓還是泛上淺淺的紅。 “我有錢?!绷钟嶙ブ咸氖?,說:“奶奶,我現在可有錢,咱們家最有錢那個?!?/br> 老太太布滿老年斑的手拍了拍林俞的手背,有種厚實的暖意。 “你呀,沒你大哥那么穩重的個性,也不比你二哥三哥皮實?!崩咸袷歉袊@,她說:“但奶奶知道你是最能守得住家的那個?!?/br> 老太太摸了摸林俞的頭發,最后忽然問他:“乖乖,你想不想分家?你爸他們我是管不著了,但你現在自己生意做得大,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趁著奶奶現在還能做點主,就把你們都分一分?!?/br> 林俞內心劇震,他一時說不出話,但連忙搖頭。 緩了緩才說:“您說什么呢,分啥都不分家。您一家之主,不管以后我爸管事還是任何人管,那家里您始終都是老大。這林家的宅子您都撐了多少年了,以后世世代代也會這樣撐下去的,我跟您保證?!?/br> 老太太偏頭看著林俞,看了好大一會兒,嘆息:“小小年紀cao心命,這將來,我們乖仔要找個什么樣的姑娘,才能好過這一生?” 林俞笑得開心:“我過得特別好奶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