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長久的窒息之后,心頭綻放出萬千煙火,砰砰砰響徹心扉,轟得她手足無措。強烈的喜悅緩緩流淌進四肢百骸,淼淼攢著衣擺,仰頭緊張兮兮地詢問:“王爺,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楊復勾唇:“需不需要我寫下來,簽字畫押?” 淼淼搖搖頭,許是高興過了頭,反而不知該如何反應。她往后一轉,面前是朱漆直欞門;再往左轉,是銅盂架子;拘泥于這方小小天地,反而不知該去向何處,著急得團團轉。 楊復雙臂一展,將她攬入懷中:“要去哪兒?” 淼淼老實交代:“我想找個地方靜靜……” 他低笑出聲,將懷中嬌軀摟得更緊一些。 * 淼淼雙手托腮,一動不動地盯著對面的人。 她至今都沒有緩過來,一直以為高不可攀的那個人,忽然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實在是……實在是,淼淼傻呵呵地抿唇,低頭竊喜。她的目的終于達成了,楊復說喜歡她,以后不再是她剃頭擔子一頭熱了…… 只是這樣看著,便讓她生出滿滿幸福感。淼淼捧著茶杯問:“王爺,你當真喜歡我嗎?” 短短一刻鐘,她已經問了不下數十遍。楊復已經不想再回答,提起吊壺給她添水,“休息夠了我們就回去?!?/br> 淼淼一飲而盡,忽而想起一事,情急之下嗆進喉嚨里,咳得雙頰通紅:“不行,衛泠還……” 楊復眉心一蹙,走到她身旁,輕拍她的肩膀順氣,“急什么?” 好不容易喘氣通暢了,她往室內睇去一眼,不無擔憂:“我現在不能走,衛泠還沒好……我、我不放心?!?/br> 又是這句話,這個衛泠究竟有多重要,才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割舍不下? 楊復面不改色地坐在她身旁,“那你打算留到何時?” 淼淼很干脆地:“起碼等他沒事了,能自己走路了!”說罷體貼地朝楊復笑笑,心滿意足:“王爺若是等不及了,可以先行離去,不必管我的,天亮了我就自己回去?!?/br> 這番言論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他難道是怕這個?若今晚他不來,她是否打算這樣過一夜?男未婚女未嫁,第二天傳到外人口中,她可有考慮過日后聲譽? 楊復可氣又可笑,“淼淼,本王知道你關心他,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應當做的?!?/br> 淼淼偏頭,“比如呢?” 楊復凝眸,想起湖畔的光景:“不該大庭廣眾下摟摟抱抱,舉止親昵?!?/br> 提起這個,淼淼也有話要說。她癟癟嘴,到現在一股醋意都沒壓下去:“那王爺呢?你跟別人在一起,沒有如約而至,還把我撇給七王,這就應當做了嗎?” 楊復一愣,旋即坦誠道:“此事是我處理不當,日后再不會發生了?!?/br> 淼淼才不信,吐了吐舌頭刨根問底:“她是誰?王爺為何會跟她在一起,你們說了什么?” 楊復輕笑:“沒說什么?!?/br> 事實卻確實如此,泰半時候是姜阿蘭找話題,他偶爾附和兩句,全沒放在心上。 話音將落,便見淼淼不滿地撅起嘴。他想了想,補上一句:“方才在湖畔,我已明確拒絕了她,不會再同她有任何瓜葛?!鳖D了頓,沉靜烏瞳凝睇著她,緩聲道:“淼淼,你呢?” 淼淼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楊復覷一眼內室:“我說過,不要同他走得太近?!?/br> “可是!”淼淼急了,在她眼里,衛泠跟姜阿蘭是完全不同性質的人?!靶l泠跟我一起長大,我們認識有十幾年了!跟你們不一樣!” 楊復聲音有些冷:“哪里不一樣?” 大抵是他的態度太平靜,有種暗藏洶涌的味道,讓淼淼沒來由地恐懼。她抿了下唇,固執地解釋:“他是我很重要的人?!?/br> 房間沉默許久。 外頭早已安靜下來,街道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人。攤販商鋪忙著收工關門,回家同家人吃元宵,熱鬧了一天的京城,此刻萬籟俱靜,平靜安詳。 唯有室內氣氛迫人得緊,淼淼不知說錯了話,正在左右為難。她是被楊復逼得急了,才會說出那句話,事實也確實如此,在她心里,衛泠早已跟親人一樣重要。 半響,只聽楊復問道:“那本王呢?” 淼淼倏然抬頭,飛快地回答:“王爺是我喜歡的人,很喜歡,很喜歡的!” 總算聽到一個像樣的回答,楊復揉了揉眉心,為剛才問出口的話頭疼。他竟然為這種事斤斤計較,亂了分寸,他真是被這小丫鬟荼毒得不輕。 偏偏還樂在其中。 唇角不知不覺地勾起,楊復找回理智:“我讓樂山請郎中來照顧他,天亮之后你跟我回府。你放心,一定不會虧待了他?!?/br> 淼淼這才算滿意,“那你也不能罰他?!彼€記著楊復的話,要杖責衛泠五十。 楊復沒有回答她,而是低頭咬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 最后的意識,她好像倒在楊復懷中睡著了。淼淼困頓地睜了睜眼,入目是月白色的帷幔,不是王府下人房,也不是衛泠的客房。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正欲下床穿鞋,便見窗邊站著一人。 楊復負手而立,頎長身姿挺拔如松。他想必一夜未眠,仍是昨天那身衣服,然而一點也不影響美觀。黛藍色長袍將他襯得愈加清雋,迎著朝陽,渾身都沐浴在淺金色的光芒中,朦朦朧朧,恍如神祗。 淼淼怔怔地看癡了,昨夜發生的一幕一幕重放,她咬了咬唇瓣,控制不住地上揚起弧度。 她匆匆穿上鞋襪,蹦蹦跳跳地來到楊復身旁:“王爺?!?/br> 楊復收回視線,看到她一笑,抬手壓了壓她頭頂炸起的軟毛,“昨晚你睡著了,沒有空房,便臨時讓伙計騰出來一間,委屈你了?!?/br> 這有什么,她還不是照樣睡得很舒服。淼淼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眉眼彎彎,“我不委屈?!?/br> 楊復取下一旁長衫給她披上,喚來伙計準備熱水巾櫛,讓淼淼洗漱?!鞍涯樝聪?,過來用膳?!?/br> 熱乎乎的巾櫛敷在臉上,淼淼滿足地嘆息,她動作麻利地洗漱完畢,桌上早已備好早點。都是民間特色早點,蟹黃湯包配小米粥,還有麻團蘿卜糕等。 淼淼顧不上吃:“衛泠醒了嗎?”說著便要沖出屋去查看。 楊復擒住她手腕,讓她坐在繡墩上動彈不得,“用過膳再去?!?/br> 淼淼意欲抗擊,但見他態度不容置喙,唯有應下。因為著急,她被包子里的湯汁狠狠燙到舌尖,捂著嘴巴滿眼淚花。 楊復拿開她的手,抬起她下頷:“張口,讓我看看?!?/br> 淼淼死活不肯張開,她嘴里還咬著包子,怎么能讓他看見。即便燙得很,也強忍著嚼了兩下,囫圇吞了下去。 楊復肅容,正欲說教,門外忽而傳來聲響:“王爺?!笔菢飞降穆曇?,顯得很是猶豫:“樂水方才去房間看了,倒是不見林蔚蹤影??礃幼印亲蛲砭碗x去了?!?/br> 他不知道衛泠的身份,是以仍以林蔚稱呼。 楊復尚未言語,淼淼便霍地站起,朝門外沖去。 ☆、第三十一日 房間清寂,無聲無息。 淼淼來到內室一看,床上果真空無一人。她摸了摸被褥溫度,冷冰冰的,衛泠不知道何時離去的,連句話都沒有跟她說。 他是不是受了嚴重的傷,不想讓她知道,所以才這么匆忙的走了?想到昨天他的異常,不無可能,淼淼更加擔心,他到底去了哪兒?是回別院了,還是到別的地方去了,淼淼這才發現,她根本無從下手。 楊復走入屋中,看著床前焦急的小丫頭,他立于折屏后,一言不發。 忽地想起來一事,淼淼從衣服里掏出一塊晶瑩玉石,正欲開口,偏頭見屋里還杵著一人,她驀地捏緊了手中的石頭,以商量的口吻:“王爺……”她抿了抿唇,“你能不能出去……” 楊復不動聲色地看向她,少頃才緩緩頷首,踅身走出房間。 待他離開,淼淼不放心地檢查了門窗,直到確認都關嚴后,才拿出血石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喚了聲:“衛泠?” 這是她第一次用血石,淼淼不是很熟悉,等了許久沒得到回應,她不死心地又念:“衛泠衛泠,你在哪里?” 許久,血石在她手心逐漸發熱,里頭的血滴順著白玉的紋路流淌,低低地傳出衛泠的聲音:“我在城外?!?/br> 淼淼驚喜地盯著玉石,急切追問:“你在城外哪兒?我這就去找你。你為什么忽然走了?身體好了嗎?” 里面有颯颯風聲,衛泠靜了靜,“你不用過來了,我馬上就會離開?!?/br> 這才聽懂他的意思,淼淼正欲往門外走,霍地停下腳步,呆愣愣地看著掌心發光的石頭。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刻意逃避罷了,她不肯相信衛泠真會丟下她一人。 可是衛泠真的走了,他要去別的地方,不留在她身邊了。 淼淼難過地癟癟嘴,一股酸澀只沖上眼眶,“那你為什么要走……我很擔心你,真的……” 她蹲在桌旁,聲音帶著哭腔:“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又惹你生氣了?所以你才要走?!?/br> 隔著遙遠的距離,衛泠的聲音被送到此處,他幾不可聞地嘆息,“同你沒關系,只是我想走罷了。你不必擔心,我已經沒事了?!?/br> 淼淼依依不饒:“那你留下來,跟我一起留在王府不好嗎?我會去求王爺,讓他原諒你……” 遠方城外,綠樹成蔭。徐徐風來,樹葉婆娑,在頭頂奏出哀哀聲響,像小丫頭悲戚的懇求。 一人一騎停在路邊,衛泠看著遠方城門,他手中握著一塊跟淼淼相同的血石,正傳出她的綿綿嗓音。 留下來好不好……跟我一起留在王府…… 他終于忍不住道:“六水,我并不想用這種方式跟你在一起?!?/br> 淼淼沒法理解這句話,“那用什么方式?有什么區別呢?” 有區別,衛泠勒緊韁繩,調轉方向,駕一聲往官道駛去。煙塵揚起數道塵沙,馬蹄聲橐橐作響,一聲一聲踐踏在他心尖兒上。道路兩旁的樟木飛快后退,遠處山脈連綿起伏,成了一幅亙古的畫卷。 他想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邊,為她遮風擋雨,成為她唯一的倚靠。 可惜不能,她的身邊有了那個人的存在,從此再不需要他。 那頭的淼淼得不到回應,只能聽見呼嘯風聲,著急地連喚了好幾聲。衛泠終于放緩速度,最后說了句:“等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再回去?!?/br> 說罷,血石的光芒漸次黯淡,最終變為一塊平凡無奇的玉石。他塞入衣襟,不再疾馳前行,慢悠悠地往遠方走去。 * 衛泠真的走了,淼淼在房間呆坐許久,仍舊沒接受這個現實。 她伏在桌上,想著衛泠最后的話,什么叫需要他的時候?她一直都很需要他,那他為什么走呢? 門板被叩響,她無暇顧及,埋在臂彎中怠惰地哼了一聲。 接著直欞門被推開,樂上站在門邊叫她:“車輦已經備好了,王爺在樓下等你?!?/br> 淼淼抬頭,無精打采地跟在他身后,整個人有如霜打的茄子,蔫蔫兒的。她踩著腳凳上馬車,打簾而入,下意識選了個角落的地方坐下。 楊復脧向她:“過來?!?/br> 淼淼像被人遺棄的叭兒狗,可憐巴巴地吸了吸鼻子,聽話地坐到楊復身旁,“王爺,衛泠真的走了?!?/br> 楊復充耳不聞,伸手將她抱到腿上,大掌揉著她毛茸茸的腦袋:“不是還有本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