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四王英姿飄灑,雅儒溫和,自然吸引不少丫鬟目光。有好幾個離去時依依不舍地睇來幾眼,對坐在床榻的淼淼歆羨不已。 郎中已經診斷過了,只是感染了輕微風寒,并無大概,調養兩天便痊愈了。 淼淼坐立不安,待郎中離去后,踩著腳踏穿上鞋襪,“我不能跟王爺住一起,我我還是……跟衛、林蔚一起住好了……” 以前兩人都是一起住在湖底的,她并未察覺這句話多么不妥,只聽楊復若有所思地問道:“你們一起住過?” 淼淼霍然停下,才知自己犯下大錯,抬頭驚恐地朝一旁看去。 楊復就坐在她身旁,一動不動地看向她。 淼淼搖頭不迭,手忙腳亂地解釋:“沒、沒有……是我被他救了之后,在一戶山村人家借住了一宿,我們……不算住在一起……” 最后一句怎么聽,都有幾分欲蓋彌彰的味道。 室內寂靜,無人應答。 淼淼更行緊張,以為被他發現了破綻,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喘一聲。透過屏風能看見外頭走動的人影,是丫鬟在為王爺置備熱水盥洗,更有添茶倒水、更衣伺候的丫鬟,可謂關懷備至。 若不是端藥的丫鬟進來打破沉默,淼淼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心緒紊亂,咕咚咕咚幾口將藥汁喝了干凈,苦得皺眉咋舌,跟一旁丫鬟討要蜜餞。 “謝謝?!毖诀咴缬袦蕚?,她咬了一顆含糊不清地道。 楊復看了看,抬手拭去她嘴角黑褐色藥汁,“你跟他關系很好?” 淼淼入戲很深,痛快地頷首,“當然了,他救了我一命呀!” 她一抬頭,便被攝入楊復深邃的雙眸中。楊復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室外,“你留在此處歇息,本王到隔壁居住?!?/br> 淼淼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背影,隱隱有幾分失落。 * 一夜過去,他們啟程前往京城。 縣令只準備了一輛馬車,樂山樂水在前頭趕路,車廂寬敞,足以容納楊復和淼淼兩人。里頭鋪就錦緞坐褥,朱漆螺鈿小幾上擺著幾碟精致點心,車外裝點華貴精致,可見費了不少心思。 淼淼踩著腳凳,回頭看向幾步開外的人:“衛……”她一頓,改口:“林蔚,你怎么過去?” 衛泠一笑,“從此處到京城多的是辦法,你不必擔心?!?/br> 淼淼聞言,眼巴巴地看向車內,試探性地詢問征詢楊復:“王爺,車上這么空……只坐咱們兩個,是不是太沒意思了?” 楊復語氣沒有起伏:“本王并不覺得?!?/br> 言訖,淼淼再無話說,可她仍舊站在車廂外一動不動。楊復抬眼看去,小丫鬟面露哀切,細聲軟語地懇求,“王爺,讓林蔚跟我們一道走好不好?他昨天救了我,我不想將他一個人留在此處?!?/br> 楊復失笑,沒見過敢跟他討價還價的丫鬟,“淼淼,究竟你是王爺,抑或我是?” 淼淼答得很快:“當然你是?!?/br> “那你該不該聽本王的話?” 她點頭:“聽?!?/br> 楊復斂眸,“上車?!?/br> 好嘛,看來王爺不喜歡跟別人一起乘車。淼淼朝衛泠吐了吐舌頭,囑咐他自己去京城,路上別走丟了,這才慢吞吞地挪進車廂。她應當知道的,以前出行楊復都是一人一輛車輦,后來才格外讓她一起搭乘。 淼淼認真一想,好像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她拼命回想,卻捉不住任何蛛絲馬跡。 車輿啟程,在縣令送行的目光總遠遠駛去。 衛泠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 昨夜喝過藥后,一早起來淼淼的精神頭好多了,活蹦亂跳,全然不復昨日蔫蔫模樣。 可惜楊復始終不發一語,他闔目靠著迎枕,許是這兩天沒休息好,眼底有一圈淡淡青色。淼淼不好打擾他休息,便踞坐在榻上看外頭風景,桌上點心泰半入了她的肚子。她舔了舔指尖糕屑,轉頭正欲再拿一塊玉帶糕,恰好迎上楊復睜開的雙眸,霎時一頓,默默收回手,“王爺,您醒了?!?/br> 楊復不知醒來多久,淡淡地收回目光,看向小幾:“吃得倒不少,看來身體已經沒事了?!?/br> 這話分明是拿來揶揄她的,淼淼羞赧地抿了抿春,替自己辯解:“岑韻jiejie說我以前太瘦了,我要將自己養胖一些?!?/br> 經過這二十天的悉心調養,小丫鬟臉上褪去最初的蠟黃,變得白皙瑩潤,不再面黃肌瘦,看著軟乎乎的,讓人想上手捏了捏那嫩頰。非但如此,身段也抽長不少,總算像十五歲姑娘該有的模樣了。她生得清秀,配上一雙瀲滟水眸,眼睫顫動,嬌憨可愛。 楊復似在沉思,烏瞳深不可測,直直地看著她。他方才醒來也是這樣,直把淼淼看得心虛,“王爺是不是嫌我吃得多了?” 這是哪兒跟哪兒,楊復低笑,“是有一些?!?/br> 淼淼把手上玉帶糕放回桌上,強忍著不舍:“那我不吃了?!?/br> 她靜了靜,想起昨天的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昨晚的……王爺后來怎么處理的?” 楊復并不想談論這個話題,“碧如已經處置了,日后不會再威脅你的性命,你盡管放心?!?/br> 淼淼糯糯地嗯一聲,想到他昨晚為自己下水,很想向他追問,奈何始終找不到機會開口。 馬車一路行到京城,暢通無阻。城門口有官兵把守,不少百姓進進出出,尚未進城,便能聽到里頭繁榮熱鬧的聲響。直至進入城中,淼淼稀罕得不得了,掀開簾子左顧右盼,恨不得將整條街都收入眼底。 街上熙來人往,路邊擺著各種小攤,賣的東西各式各樣,琳瑯滿目。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探著腦袋看向外頭,蠢蠢欲動,很想立刻就下車。 余光瞥見不遠處有人慢悠悠地騎著馬,她轉頭望去,正是衛泠駕馬走在后頭。 淼淼心中一喜,隔著人群喚了他一聲。衛泠循聲看來,握緊韁繩,驅馬靠近。 街上人流絡繹不絕,他們之間隔著半條街道,要過來實屬不易。衛泠并不擅長駕馬,這個淼淼是清楚的,此刻他正蹙著眉頭,走得一點也不順暢。 淼淼不欲令他為難,起身準備下車,被楊復喚?。骸叭ツ??” 她老實交代:“去幫他一把,他會出事的?!?/br> 說完不等楊復回復,打簾匆匆便要下車,忽地手腕一緊,被楊復重新帶回車中,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淼淼,男女有別,你不應同他走得太近?!?/br> 兩人緊貼,淼淼心中咚咚作響,有一個念頭沖破土壤,在她腦海里扎根生長。 她終于想起來是什么事,“王爺,你為何這么在乎我?你不是說過,不喜歡我嗎?” 她抬頭,直勾勾地看進楊復眼中,這雙眼里蘊含著千萬星芒,璀璨耀目。 楊復微怔。 ☆、第二十五日 車內寂靜無聲,他們穿梭于鬧市之中,耳邊充斥著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漸行漸遠,最終只留下一場沉默。天邊殘陽西陲,溶溶金色穿透窗戶,落在淼淼的側臉上,小丫鬟半邊身子鍍上橘光,連鬢角的絨發都看得清清楚楚。 楊復想了想,好像是說過類似的話。 彼時淼淼才來他身邊伺候沒幾日,小丫鬟無畏無懼,也是這樣期盼地看著他,問他是不是喜歡她。當時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說他對她并無男女之情,他那時候,只當她是個丫頭片子。 確實如此,他怎么能夠想到二十日之后,會對她如此上心。當她落入河里時,他有一瞬間的心悸,旁人都道她沒有生還的可能,唯有他不相信,一遍遍地命人下水打撈。那個時候,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恐懼和不安接踵而至,許久未曾體會過的滋味涌上心頭,他對這個小丫頭,早已不止是在乎這么簡單。是以當她重新出現時,他才會失控地將她抱入懷中,不顧眾人非議,與她同住一個房間。 楊復抬手擋住眼里動搖,行將開口,衛泠已經駕馬走到跟前,“六水?” 這一聲打破僵局,淼淼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難掩失落。她收拾心情,轉頭朝衛泠綻開笑靨,“我就是想問問,你在京城有住的地方嗎?” 衛泠想了想,挑唇笑言:“沒有?!?/br> “那……”淼淼犯了難,這時候并不知道還有客棧一說,她總不能看著衛泠露宿街頭,“那怎么辦……”她急得團團轉,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萬全的法子。其實有一個,只是要懇求楊復。他方才的態度,無疑再度拒絕了她,她又怎么好開口,唯有憋在心頭。 衛泠嫌她不夠著急似的,不以為然地補充:“能怎么辦?來時看到城外有座破廟,我去那里借住并非不可?!?/br> 淼淼想了不想地:“你怎么能住哪種地方!” 這時充當車夫的樂山出了個主意,“年前聽說府里管事手下有個空缺,專管出府采買事宜,不知現在還需不需要人。你可以問問王爺,若是王爺同意你留下,日后便可以住在府上?!?/br> 這句話無疑給淼淼鋪了一條路,她順勢看向車廂端坐的楊復,斟酌反復:“王爺,可以嗎?” 楊復掀眸,簾外只能看見一頭青海驄,看不到馬背上的人。他沒什么表情,“并非不可。既然是淼淼的恩人,本王理當答謝?!?/br> 淼淼得償所愿,真誠地感激:“謝謝王爺?!?/br> 楊復不由得正視她,那高興不像是假的。為了旁人的事,她也能歡喜如斯,不知是因為善良,還是有別的原因。 “月錢工作一事管事會交代,只消恪盡職守,踏實勤懇,府上不會虧待你?!睏顝偷?。 衛泠下馬,抱拳謝道:“多謝王爺抬舉?!?/br> 抬眸撞上淼淼的視線,正樂滋滋地朝他擠眉弄眼,那模樣好像在說:咱們又可以在一個府上了! 衛泠輕笑,真是個心思單純的傻丫頭。 * 馬車穿過最繁華的主街道,轉入東邊陵安巷。此處是京城最好的地段,與鬧市隔著一條曲卿河,斷絕了嘈雜喧鬧聲,周圍水源環繞,安靜舒適。街上住的泰半是京城貴胄,簪纓世族,平常百姓根本不敢隨意進出。 馬車緩緩駛過石拱橋,兩道柳樹陰翳,枝條抽出碧玉的嫩芽,隨風曳動。融融朝霞照在馬車棚頂,在地上投下斑駁陰影,漸漸往街道深處駛去。 管事得知四王今日回府,早已領著婢仆在門口恭候,從早晨開始,足足等了四五個時辰。 遠遠地見著車馬,忙讓人準備腳凳。待馬車行到跟前,打簾下來一人,穿藏藍梅花蜂蝶暗地長袍,豐采儒雅,舉止翩然,正是四王無疑。王府趙管事正欲上前,便見后頭探出一雙白皙小手,接著探出個小丫鬟的腦袋,她轉頭向這邊看來,似是被門口的陣勢駭住了,楞了一會兒,低頭拘謹地跟在四王身后。 管事反應過來,上前恭迎:“王爺可算回來了,府里都準備好了,您是先用膳還是先休息一會兒?” 楊復舉步入府:“晚膳一會再用,本王有事交代?!?/br> 趙管家應是,遣一名丫鬟到正堂準備茶水,他往身后乜去,“王爺,這兩位是……” 除了樂山樂水,王爺另外帶回來兩人,一男一女。女的是丫鬟扮相,方才還同王爺乘一輛車,他在四王身邊跟隨多年,豈會不知他不喜與人同乘一車。是以這會兒才好奇,不曉得這小丫頭什么來歷。 楊復循聲看去,淼淼正盯著府內光景亂看,大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他叫道:“淼淼?!?/br> 聞聲,淼淼收回心思,笑吟吟地回視:“王爺有何吩咐?” 楊復向她介紹趙光,“這是府里的管事,一會兒由他安排你日后工作?!毖杂櫩聪蜈w光,將她和衛泠都介紹了一遍,頓了頓,特意吩咐:“平常不要為難她?!?/br> 管事在王府這么多年,豈會不懂察言觀色,當即便有所頓悟,“王爺放心,一切交給小人?!?/br> 楊復頷首,踅身欲進屋,卻被一只手捏住袖子?;仡^看去,淼淼正難過地看著他:“王爺不要我伺候了嗎?” 她以為到了王府,一樣能在他跟前貼身伺候,可是剛才聽他和管事對話,那意思分明是要把她指派到別處。這么大的王府,不在他身邊當丫鬟,根本不能天天看見他,那她來京城意義何在? 趙光看到此情此景嚇得半死,低聲訓斥淼淼:“不得對王爺放肆!” 淼淼恍若未聞,怊怊惕惕地盯著楊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