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淼淼向他奔跑的身子陡然停住,立在原地踟躕不安,“婢子是一時情急,王爺恕罪……” 大約是被洞中火烤所致,猛一受凍,小丫鬟雙頰紅撲撲的,配上一雙水光瀲滟的瞳眸,為蒼茫雪景平添不少生機。楊復目光落在她身上,舒展眉宇,“過來吧?!?/br> 這便是原諒她的意思?淼淼恢復精神,三兩步來到他跟前,興致勃勃地詢問:“王爺方才去哪兒了?你的病好些了嗎,能動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拋來,楊復一一耐心回答:“已無大礙,我見你還睡著,便先去找些食物?!?/br> 聞言淼淼這才注意他左右拎的兔子,因冰雪掩埋,它早已沒了氣息,正好能為他們充饑。淼淼跟在他身后回山洞,熟練地往里頭添加干柴,火勢陡然旺盛,忽而想起一事,“王爺會烤兔子嗎?” 楊復點點頭,叫她在洞中等候,“我去外頭清理?!?/br> 淼淼乖巧地哦一聲,放心地踞坐在一旁,腦袋枕著膝頭靜靜等候。坐了一會兒腰疼得難受,她手背到身后碰了碰,齜牙咧嘴地嘶一口氣。太疼了,偏偏那地方根本看不見,她不知道傷到何種地步,更無從下手。 正惆悵時候,楊復從外面進來,兔子已經剝皮用積雪清洗干凈。他就近坐在淼淼身旁,嫻熟地將rou架在火堆上烤,偶爾轉動來回翻烤。 他實在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淼淼吃驚地盯著他看,“王爺以前做過這些?” 楊復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往年狩獵都會烤食獵物,不是什么稀罕事?!?/br> 原來如此,淼淼重新將目光放回烤兔子上。肥碩的兔子被烤出了油,滴在火上發出滋滋聲,餓了一天一夜,這無疑是對她最大的誘惑。雖然rou還沒烤熟,但淼淼已然饞得不行,眼巴巴地盯著面前的rou,沒出息地捂住肚子。 這點小動作如何能逃過楊復的眼睛,余光瞥見小丫鬟饞嘴的模樣,他彎唇詢問:“昨日雪崩之后,是你將我帶到這里的?” 淼淼頷首,言語輕松,“王爺當時被凍僵了,我在附近尋到這個山洞,便將你移到這里來了?!?/br> 楊復微不可察地揚眉,徐徐開口:“夜里我似乎發起熱來,醒來后身上披著你的衣服,你還為我做了何事?” 洞中只剩下噼啪木柴燃燒的聲音,淼淼的臉在火光映照下染上紅霞,她低頭躲避楊復的目光,隨手撥了撥柴火,“哦……就給你取了取暖,別的什么也沒做?!痹捓镱H有幾分欲蓋彌彰的味道。 楊復凝睇她,眸中泛過不易察覺的柔光,他淡淡收回視線,取下一只兔腿遞到她跟前,“有點燙,你小心一些?!?/br> 他沒繼續追究,淼淼心里多少有些僥幸。受寵若驚地接過兔rou,試探性地咬一小口,味道雖然有些寡淡,但已十分難得。她捧著兔腿低頭默默地吃,模樣像極了餓壞的鼬鼠。 * 吃過兔rou總算恢復些許體力,淼淼到外頭搓了搓雪,洗干凈手上油膩。她動作不敢太大,怕扯著背上傷口,回到洞中見楊復坐在火旁,低頭包扎手臂刮傷。那處傷口委實嚴重,皮開rou綻,昨日淼淼費了好大勁兒才止住血。 她丟下手里碎雪,三兩步蹲在楊復跟前,“王爺別動,讓我來幫你?!?/br> 經過這場變故,她好像一夜間長大不少,做起事來有條不紊,不像往常那般手忙腳亂。絹帕在她手中利索地挽了個結,雖不大漂亮,但勉強能入眼。這是昨日她自個兒摸索出來的,楊復受傷了,她得給他包扎,好在她身上帶了兩條絹帕。 “短期應當不會有人來救我們,從這里出去后,我們先去尋找七弟,再一道想出山的法子?!睏顝吞峙牧伺乃哪X袋,起身走向洞外,“淼淼,昨日多虧了你,否則本王業已葬身此處?!?/br> 淼淼尚且處于恍惚中,聞言搖頭,“是王爺先保護我的,若是沒有王爺,淼淼才會……”她一著急便猛地站起來,牽動后背撞傷,蹙眉嚶嚀一聲,“總之王爺不要說這種話,我既然喜歡你,就絕不會對你見死不救?!?/br> 楊復身形一滯,回頭對上她堅定的神情。 她單手撐在腰后,身形微微有些扭曲。楊復思緒歸位,將她掃視一番,“受傷了?” 淼淼想也不想地搖頭,少頃老實地承認,“是昨天雪崩時摔傷的,不是太嚴重,過幾天就好了?!?/br> 傷在那樣隱秘的地方,他又不是郎中,總歸有些不大好看。加上她方才說出那種話,楊復一時無話可說,舉步繼續往外走,“先到附近看一看?!?/br> 按理說兩人都受了傷,他應該也痛才是,可除了剛才包扎手臂時他蹙了蹙眉,其他時候都毫無反應,難道他一點兒不怕疼?淼淼一壁胡思亂想,一壁小跑著跟上,怎奈腳下不察,下一瞬撲通摔倒在地。 腦袋深深地埋入雪中,幸虧沒磕在石頭上,淼淼慢吞吞地雪地里爬起來,臉上沾滿雪花,形容狼狽地坐在皚皚白雪中。她胡亂摸了摸雙頰,水潤雙眸含著赧然笑意,她抬頭迎上楊復視線,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對不起,我給王爺添麻煩了……” 說著從地上站起,拍了拍腿上的雪,舉步便要前行。 孰料楊復來到她跟前,背對著她慢慢蹲下.身。 淼淼不明所以,“王爺?” 寒風灌入嗓子里,楊復聲音低沉:“上來?!?/br> 淼淼不可思議地瞠圓雙目,好似受了極大的驚嚇,“可是,你……”她見楊復一動不動,心中砰砰劇烈跳動,怕他下一刻就會改變主意,忙俯身緊緊地攀附住他背脊,“我、我上來了!” 楊復不動聲色地背著她起來,雙手穿過她腿彎,牢牢地固定著她的身軀。他步履從容,饒是在雪地之中也走得極其平穩,大雪封山,冰天雪地里只有他們二人交疊的身影,周圍寂靜安詳,偶爾有一兩只雪鼬從身旁穿過,好奇地凝望他們。 視線霍然開朗,淼淼依偎在楊復背上,抿唇揚起淺淺笑意。心里有一團棉花在迅速膨脹,將她本就不大的心塞滿了,一直擴散到四肢百骸。 淼淼貼著他寬闊后背,同他離得這樣近,兩人之間僅僅隔著幾層布料,她幾乎能感受到他的溫度,擱在以前是從未敢想的奢望。 害怕這份幸福是她的幻想,淼淼小心翼翼地為:“王爺為何要背我?” 許久沒得到回應,少頃才聽楊復答:“你身上受傷了,不便行走,我背你是應該的?!?/br> 原來不是因為……關心她…… 淼淼斂下睫羽,剛才的幸福感一觸即破,心口涼颼颼地,“哦?!?/br> 她不再言語,仿佛跟誰賭氣似的,壓在他身上的重量越來越重,帶著她nongnong的怨氣。 楊復抬頭觀望前方地形,幾乎能想象身后小丫鬟失望的模樣,他不由自主地彎起唇角,眸光深遠。 他是尊貴的四王,他為何要背她,她難道想不通嗎? * 雪地里難以分清方向,他們走了許久,終于找到昨日暫居的洞xue。 洞中隱約閃爍著火光,看樣子還有人在,楊廷應該很安全。楊復背著淼淼走了大半個時辰,不見一絲疲色,體力不得不讓人佩服。 楊廷果真還在此處,洞口應當被他清理過,周圍散落一地碎石。他倚靠著洞壁小憩,聽聞動靜掀開雙目,見來人是楊復,驚喜地喚了聲:“四兄!” 楊復應聲,彎身走入洞中,楊廷這才看清他后背還背著個小丫鬟。 小丫鬟早已睡熟,粉唇微微嘟起,睡得毫無防備。楊復蹲身將她放在草堆上,一抬眸便對上楊廷復雜的目光。 他看向兩人,欲言又止:“四兄,你……” ☆、第十六日 楊廷有些難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印象中四兄一直是平淡如水,有如瑤林玉樹,不輕易對人表現出關懷??扇缃?,他竟肯背著一個小丫鬟走雪路? 這就不得不讓人多想了,楊廷震驚地合不攏嘴,“這才是四兄不留在京城過年,一意要移居別院的原因?” “同她無關?!睏顝桶仓煤庙淀岛?,坐在一旁面無微瀾,“她身上受了傷,沒法走路。昨日是她救了我,我不能置之不理?!?/br> 楊廷面容有所緩和,四兄說的有道理,忘恩負義這等事,素來是他們所不齒的??烧娴闹挥卸髑槎褑??他看了眼睡意正酣的小丫鬟,她對四兄的愛慕早就表露無遺,只消不是瞎子都能看見,四兄如何招架得??? 這場雪崩來得毫無預兆,秦朝秦暮不知下落,至今未歸。楊廷清除了洞口的石塊,他沒楊復那么幸運,附近沒有掩埋的動物,至今仍未果腹。 楊廷起身,正欲再次到外頭搜尋一番,便見遠處二人相互扶持而來??辞宥四?,原來是消失整夜的秦暮和秦朝,他們還拖著一頭斷氣的幼鹿。兩人一看便是被風雪摧殘過,形容憔悴,步履蹣跚,可比楊復淼淼狼狽得多。 秦朝秦暮跪在楊廷身前,“屬下來遲,請七王恕罪?!?/br> 被雪掩埋后還能生還,已屬不易,還能怎么懲罰?楊廷踅身,“進來說話?!?/br> 看樣子救助的人今天來不了,他們還得自個兒解決飲食問題。倒不是怕太子存有私心,即便他不肯出動救人,兩個皇子丟了不是小事,恐怕已經傳到圣人耳中,此次狩獵因他而起,他也得毫發無損地將人全部帶回去。 時間早晚罷了,如此一想,楊廷反而放寬心態,吩咐秦朝烤食鹿rou,秦暮想法子取水。 * 山洞中烘烤得暖意融融,更有rou香撲鼻而來,淼淼睡舒服了,愜意地舒展了一下身軀,翕動兩下長睫毛,懶洋洋地掀開眼瞼。入目是幾人后背,離她最近的是楊復,對面秦暮秦朝正在分食鹿rou,狼吞虎咽。 淼淼撐起身子,腦子鈍鈍地轉了轉,他們何時找到此處的?楊復一直背著她嗎? 楊廷吃飽喝足,仰頭就著竹筒喝了口水,余光瞥見角落里的小丫鬟坐起,瞇眼一笑,“醒了,餓不餓?” 早晨才吃罷兔rou,這會兒倒不大餓,相反一天一夜沒碰過水,此刻很有些口渴。她盯著楊廷手里竹筒,抬眸輕聲:“我想喝水……” 聲音雖小,足以讓其他幾人聽聞動靜。許是才睡醒的緣故,小丫鬟看著呆呆的,迷茫的大眼睛很是無助。 楊廷沒想許多,伸手便將竹筒遞給她,“還有一些,喝吧?!?/br> 細數十幾位皇子中,他是最沒架子的一位。平易近人,謙遜溫和。更何況四兄待她不一般,指不定日后這小丫鬟會另他刮目相看,目下親近一些,并無壞處。 淼淼感激極了,伸手便要去接:“多謝七王?!?/br> 奈何半空中被人劫走了,楊復手握著竹筒,根本不看淼淼困惑的目光,將里頭的水喝了干凈。他面不改色地吩咐秦朝:“多煮一些水來?!?/br> 秦朝接過竹筒,起身往洞外走去。 淼淼委屈地喚一聲:“王爺……” 她都渴了一天了,只是想喝口水而已,他也要跟她搶!太過分了,淼淼癟癟嘴盯著他,臉頰氣鼓鼓地。 小丫鬟眼中的埋怨過于明顯,楊復偏頭,拍了拍她的腦袋安撫:“再等一會兒?!?/br> 他都把水喝完了,她也只能繼續等了,淼淼還是很不高興,悶悶不樂地哦一聲,重新坐回原處。 竹筒是秦朝身上原本帶著的,以備狩獵時七王飲水使用,未料想在此時派上了大用場。煮水的雪取自地下深處,晶瑩剔透,這回他煮了大半筒,遞到淼淼跟前,“當心燙?!?/br> 這丫頭看著才十二三,跟個沒長大的女娃娃一般,擺在他們幾個男人堆里,不由自主地讓人想照顧。偏偏她還十分愛笑,一雙澄澈妙目微微彎起,像是天上皎潔弦月,輕易便能感染人心。 淼淼捧著竹筒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著,坐在楊復身后安靜地喝水,乖巧得很。 * 秦朝秦暮下山探路,奈何山路難行,周圍杳無人跡,根本無從下手。傍晚他們無功而返,只能委屈二位皇子在此處遷就一夜。 “屬下無用,明日定能尋到下山的路,懇請七王再給屬下一天時間?!?/br> 兩人均一臉倦色,楊廷擺了擺手,“今夜就先將就著……” 楊復眉宇低壓,“明日最后一天,必須找到出路?!?/br> 四王一向溫和,鮮少有這樣嚴厲的時候,秦朝秦暮齊聲應道:“謹遵王爺吩咐!” 白天尚且能夠忍受,夜里山上寒風料峭,呼嘯灌入山洞,連燃著火堆都無濟于事。淼淼冷得渾身發顫,蜷成一團縮在角落,牙關緊咬沒發出一點聲音。她后腰的傷雖然不那么疼了,但手腳有多處擦傷,總歸要及時治療。 混沌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總覺得身后的風好像停了一般,不那么凌冽寒冷了。她抱臂咪嗚一聲,希望明天就能回到昶園,她好想睡在床上。 第二天秦朝秦暮下山探路時,恰逢遇到太子派來的人馬,他們找到四王和七王暫居的洞xue,跪地請罪,恭恭敬敬地將兩人送回華峪山園中。淼淼是個小丫鬟,沒資格跟四王共乘一騎,秦暮見她孤獨可憐,便將她拎到自個兒馬上,一并帶了回去。 四王和七王失蹤整整兩日,回去后少不得一撥人關懷慰問。太子親自在門口相迎,正堂里早已備好毳衣火爐,地龍燒得火熱,偏廳布了滿滿一桌珍饈膳食。待二人入屋,丫鬟端來熱茶,飲下幾口,體溫回暖不少。 太子楊諶歉疚道:“是我考慮不周,沒想到會發生此狀況,讓二位阿弟受難了?!?/br> 楊復道:“二兄無需自責,是我和七弟過于冒失。若不是二兄的人及時找到,恐怕我二人目下仍在雪山上,不得出路?!?/br> 這句話說得太子心情暢快,微微一笑請他們到偏廳,“在外兩日,想必這會兒早該餓了,我讓下人準備了膳食,阿弟們隨我來?!?/br> 偏廳鋪氍毹,龍騰虎躍朱漆屏風圍繞,溫暖舒適,一解身上疲乏。三人共坐一桌,氣氛融洽,更有美酒金樽助興。一頓飯畢,已是日暮西陲,云蒸霞蔚。 * 回到寒沨院正值酉末,婢仆們擔驚受怕兩天,白天聽聞四王回來的風聲,早已將房間打點完畢。準備了熱水巾櫛,換洗衣物,以備四王隨時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