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楊復終于偏頭看她,眸中深沉,少頃才道:“可以?!?/br> 她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小臉頓時揚起笑意,粲然狡黠,燦爛的笑臉直直撞進人心里。 * 云晉齋的書曬完后,淼淼徹底閑了下來,只需等待傍晚再搬回閣樓便是。 楊復跟前不需要人伺候,她只端了一回茶水,便被他支使出去。樂山樂水木頭一樣杵在門口,同他們說話也不搭理,淼淼極沒意思。 偶爾路過廊下房櫳,透過綃紗能覷見里頭挺拔修長的身影,淼淼駐足,墊起腳尖偷看里頭的人。她只能看到半個側臉,隔著一層看不真切,饒是如此她都挪不開步,腳下仿佛生根一般。 他側臉的弧度精致完美,下頷流暢,唇色略淺……他的身上無一處不是最美。淼淼癡癡愣愣地看著,連他蹙眉的動作都沒察覺,直到楊復無聲嘆息,“淼淼,今日可以放你半天假?!?/br> 他竟然叫了她的名字!淼淼喜不自禁,顧不得被他發現,樂滋滋道:“婢子不想放假?!?/br> 楊復不容置喙道:“這是本王的命令?!?/br> 好嘛,又不是沒被她看過。淼淼吐了吐舌頭,正欲縮回腦袋,便聽里頭楊復又道:“日后書閣由你負責,你每隔幾日來打理一次。從明日起到瀚玉軒當職,負責端茶沏水,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便讓岑韻教你?!?/br> 淼淼毫不猶豫地應一聲,“好的!” 她的小腦袋從床沿落下,楊復一動未動,唇邊噙了抹淺淡笑意。 * 難得有半天清閑,淼淼本欲回屋休息,轉念一想自打變成人后,還沒跟衛泠見過一面。她臨時改了方向,往別院湖心亭走去。因心情愉悅,步伐頗為松快,清秀小臉漾滿笑意,一如頭頂暖融融的太陽。 行將走到一半,淼淼環顧四周滿是迷茫,她雖然在湖里待了十幾年,但從未踏上岸過……這里是哪兒?她統共只認得云晉齋和瀚玉軒兩個地方,其他庭院根本沒來得及認識。 再往前走似乎便是別院大門,門口有仆從看守,淼淼正欲上前詢問,余光瞥見遠處行來幾人。她后退兩步,意欲給對方讓路,直到幾人行至跟前,才看清是兩個仆從分別領著兩名丫鬟,那兩個丫鬟怎么瞧都很眼熟…… 淼淼不由得多看兩眼,對方顯然已看見她,目露仇視,怨恨的眼神直直釘在她身上,看得人心肝一顫。淼淼自認沒做什么壞事,然而其中一個丫鬟就跟瘋了似的,不管不顧地掙脫仆從的桎梏,上前死死掐住淼淼的脖子,“都是你,你這個害人精……你當初怎么沒有死……” 她動作太快,淼淼猝不及防。只覺呼吸一窒,脖子被勒得難受,她試圖掰開對方手腕,奈何對方將她恨進了骨子里,一壁使勁一壁說道:“這種天氣趕我出去,王爺是打算要我的命……都是你,一定是你在跟前說了什么……” 呼吸漸次稀薄,淼淼有些昏昏漲漲,她說不出話來,甚至使不上丁點兒力氣。直到仆從上前制止了發瘋的丫鬟,她才重新活過來,大口呼吸空氣,好半響才緩過神來。 那個丫鬟不依不饒要上前,被仆從一腳踢在膝窩上,“給我老實點!” 丫鬟撲通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地上碎石里,頓時滲出血來,流在臉上分外可怖。 淼淼總算想起來她是何人,那日害死這具身體的,便是她們二人。仆從將她們拖出府外,毫不客氣地扔在地上,大罵了一句滾便闔上大門。 淼淼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腦子里一團亂絮,那個丫鬟說是四王的意思?他竟然插手管這些事,是為了她嗎? 懷揣著殷殷期盼,連脖子都沒那么疼了,淼淼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下人房,坐在銅鏡前。 鏡子里映出個干巴巴的小丫頭,脖子上一圈紅痕,有逐漸加深的趨勢。要說這丫頭有一樣好,那便是皮膚特別白膩,身上肌膚像是剝殼的雞蛋一般,細白滑膩。是以那丫鬟留下的掐痕分外明顯,淤青發紫,瞧著觸目驚心。 淼淼對著鏡子苦惱不已,這么丑一片,要如何掩蓋? * 天色將晚,暮色西陲,淼淼特意晚了半個時辰,來到云晉齋收拾書卷。 這種時候,楊復應當早已回去用膳了。淼淼肯定地想,她得趁天黑之前將書全部搬回書架上,否則夜里霧濕露重,會損害書冊。她步下急切,抱著一摞書匆匆闖入閣樓。怎知樓中緩步走出一人,她錯愕不已,直直撞了上去,書本嘩啦灑落一地。 淼淼忙蹲身拾取,嘴里念念有詞,“對不起,是婢子沖撞了王爺……” 楊復退開半步,見她慌里慌張的模樣,微不可察地攏了攏眉心,彎腰拾起腳邊一本書,“為何這么晚才來?” 淼淼低頭解釋,“我白天睡過頭了……” 桃粉色短襖罩在她身上,這角度恰好能看見粉嫩的脖頸,雖然有頭發掩蓋,但依然能看見上頭青紫痕跡。楊復俯身撩開她脖間碎發,低聲詢問:“這是怎么回事?” 淼淼僵住,眼珠子亂轉,不知如何解釋:“是,是……” 她不想讓楊復知道,蓋因不想給他添麻煩,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愚笨無用。但越著急便越想不出好借口,最終挫敗地癟癟嘴,“王爺還記得被你趕出府的丫鬟嗎?我方才遇見了她們?!?/br> 楊復直起身,“你不是說日后再受欺負,都要告訴本王?” 淼淼仰頭看他,脫口而出:“王爺會替我出頭嗎?” 他舉步走出閣樓,“說不定?!?/br> 夕陽拉長的影子就在她跟前,淼淼情不自禁地伸手碰觸他的頭頂,仿佛能感觸到他的溫度。下頷枕在膝蓋上,她悄悄彎起唇角。 * 當晚岑韻從瀚玉軒回來,遞給她一個白釉繪蘭草的小瓷瓶,“王爺命我帶給你的,說是能止痛化瘀?!闭f罷好奇地湊到她跟前,瞇眼逼問:“你做了什么好事,王爺怎會這樣關心你?” 淼淼往后仰了仰,露出形容凄慘的粉頸,“你看?!?/br> 岑韻大吃一驚,“怎么成了這樣,誰做的?” 淼淼便一五一十地同她說了,繪聲繪色,將岑韻聽得唏噓不已,對她愈發同情憐惜,甚至忘了最初的質問。她起身去給淼淼打水,“你在這坐著,先用冷水敷一刻鐘,再用王爺給的藥?!?/br> 淼淼乖巧地頷首,手中握著小瓷瓶,笑得眉眼彎彎。 下人房不大,沒有單獨洗浴的地方,更別提放浴桶洗澡了,普通丫鬟只能隔幾日擦一次身。岑韻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然而淼淼不是,她生來住在水中,目下好幾天不曾沾水,一見水便心頭發癢。 “我去外頭將衣服洗了,你有事喊我一聲便是?!贬嵾f給她一塊巾櫛,踅身走到屋外。 淼淼解下兩枚盤扣,將巾櫛浸入水中,絞得半干再覆在脖子上。絲絲涼意沁入肌膚,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冰冷,反而愜意極了。人們常常說的如魚得水,大抵便是這個意思吧? 手上癢癢的,淼淼伸手碰了碰,驚恐地睜大雙眸,不可置信地低下頭去。只見手背緩緩生出一層魚鱗,取代了原本的皮膚。巾櫛因她的動作掉在地上,她顫抖地摸上脖頸,觸手果然是冰涼鱗片。 怎么會這樣?哪里出了差錯? 她心亂如麻,腦中驀地回蕩衛泠那句警告的話,千萬不能在人前碰水…… 難道就是這下場?淼淼心急如焚,眼看著岑韻便要進來,她卻毫無辦法! 衛泠只告誡她不能碰水,可是他怎么沒說,要如何才能恢復原樣? 偏偏此時響起岑韻的聲音:“淼淼,你感覺如何?若是沒有上藥,我這就進去幫你?!?/br> ☆、第五日 直欞門被一雙素手推開,冬日寒風伴隨而至,席卷了一室涼意。岑韻踅身將門關上,到爐子邊上取暖,扭頭見淼淼背對著她動也不動,“淼淼?” 她走上跟前,淼淼身形幾不可見地顫了顫,手忙腳亂地扣上盤扣,雙手揣在袖筒中,低頭避開她的視線,“不用了,岑韻jiejie,我已經上過藥了?!?/br> 岑韻將信將疑地掃視她,忽地撲哧一笑,“既然上過藥了,還裹著這巾櫛做什么?不如取下來吧?!?/br> 說著便要上前幫她,被淼淼驚慌失措地避開,“我,我喜歡裹著!” 岑韻悻悻地收回手,覺著她似乎有些反?!唧w何事,卻又說不上來。 巾櫛上沾著井水,冰涼刺骨,岑韻是為她的身體著想。好說歹說勸了兩句,淼淼固執地搖搖頭端是不取下來,“我不怕冷?!?/br> 岑韻無可奈何,吹熄了床頭油燈,“既然如此,那就睡吧,明日還得早起去瀚玉軒伺候?!?/br> 室內陷入漆黑之中,不多時便傳來岑韻綿長的呼吸聲。窗外月光流瀉而入,淼淼這才敢將手從袖筒中掏出,就著月色看了看,銀白色的鱗片泛出粼粼微光,在夜色中呈現出奪目光澤。 淼淼苦惱地撅嘴,若到了明日依舊不消褪,那可怎么辦? 她瞅一眼床榻熟睡的岑韻,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迅速閃出房內,往湖心亭方向而去。下人房后頭不遠便是溪水上游,順著水流直下就能抵達湖心亭,淼淼氣喘吁吁地來到湖岸,拾起地上一顆石子朝湖心擲去。 天氣回暖,湖面冰層正在消融,叮咚沉石聲分外清晰,淹沒在寂寂夜色中。淼淼出來得匆忙,只披了件單薄外衫,目下冷的渾身打哆嗦。她抱臂立于一旁,半響仍未見湖心有任何動靜,彎身又取了枚石子,投擲湖中。 她生怕將值夜的仆從引來,壓低聲音無助地喚道:“衛泠,衛泠你快出來……” 然而湖中始終沒出現衛泠身影,淼淼不甘心地接二連三扔石子,周遭魚群驚得四處躲藏。直至夜半,她凍得手腳僵硬,不得不放棄回屋。 淼淼心情十分低落,衛泠為何不出來見她?日后都不打算見她了嗎……原本她無所顧忌,正是清楚有衛泠在身后幫助。如今她找不到衛泠了,仿佛廣袤天地間僅剩下她一人,孤獨寂寥。 * 幾乎徹夜未眠,寅末被岑韻從床上喚起,淼淼只覺昏昏沉沉,頭重腳輕。 她頭一天去瀚玉軒當職,不想出任何差錯,強打起精神更衣洗漱。為了掩蓋脖子和手上鱗片,淼淼特意穿著豎領對勁披風,手上纏繞一圈紗布。直到包裹得嚴嚴實實,才敢放心出門。 岑韻見狀納罕不已,“手怎么了?” 淼淼將手背到身后,牽唇靦腆一笑,“昨晚岑韻jiejie睡著后,我去外頭燒熱水,不甚被燙傷了?!?/br> 聞言岑韻點了點她的額頭,“怎的這么不小心?總這么冒冒失失的,日后可有你受苦的地方?!?/br> 淼淼捂著額頭,乖巧地點點頭。 同她們一并當值的,還有另外幾個丫鬟,見到岑韻都笑瞇瞇地喚一聲jiejie。岑韻資歷最深,伺候四王更衣洗漱,為人隨和,處事嚴謹,是以小丫鬟們都敬她幾分。岑韻一一頷首應過,領著她們到正室等候四王起床,行至一半不放心地轉身,“淼淼,你去煮一壺清茶送來,鹽取少量,煮至三沸,會嗎?” 淼淼從未接觸過茶道,她喝水平素張口就來,哪里有這么多規矩……但面對岑韻信任的目光,底氣不足地頷首,“應該會的?!?/br> 岑韻始終不放心,正欲讓人跟她一起,奈何四王已然轉醒,唯有先到跟前伺候。 在別院時,四王大都辰時轉醒,醒后習慣先喝一杯清茶。日前負責茶水的小丫鬟因家中出事,向管家告了幾天的假,是以便臨時讓淼淼頂替。 淼淼謹記岑韻的說法,煮好茶后放在外室八仙桌上,惴惴不安地在一旁靜候。 她不知自己做的對不對,平生第一次給人煮茶,萬一不合他的意……面前映入一雙皂靴,衣擺是紗金繡云海紋補行衣,腰間垂掛雙魚玉佩,行走間帶來蘭桂香氣。不必抬頭,她便知道這人是誰。 楊復端起墨彩小蓋鐘,撥開茶蓋送入一口,眉心深蹙,不動聲色放回桌上,“這是咸湯?” 淼淼頭埋得更低了,端起托盤往外走,“婢子再重新煮一回?!?/br> 不知由于羞愧或是其他,小丫鬟臉頰紅撲撲地,襯得一雙水眸更加澄澈清亮,粉唇微抿,很是忐忑。楊復喚住她,“不必了,昨日給你的藥用了嗎?效果如何?” 那瓶藥被淼淼珍貴地收藏在枕頭底下,連打開都沒打開過,更不知效果如何。她含含糊糊應一聲,抬眸淺笑,“很好用,多謝王爺?!?/br> 她穿著豎領披風,嚴嚴實實地擋住脖頸,楊復并未放在心上。只一低頭,便覷見她手背纏縛的紗布,他一壁取過丫鬟遞來的巾櫛,一壁詢問:“手上呢?” 淼淼下意識低頭,連忙將手藏到身后,“昨晚不甚燙傷了,不礙事的?!?/br> 下人早已備好早膳,楊復不急著落座,“讓我看看?!?/br> 淼淼吃驚地睜大眼,這怎么行!若是讓他看到自己手上的鱗片,一定會嚇壞的,一定再也不愿意同她說話了。她連連搖頭,幾乎要哭出來,“真的沒事,王爺不必管我?!?/br> 楊復平靜雙眸凝睇她,直把淼淼看得心中發虛,他執意要看,末了甚至讓岑韻上來拆紗布。淼淼被制住雙手,眼睜睜地看著白紗一圈圈打開,驚懼不安,“不要,不要……” 直到最后一層,再無任何掩飾,淼淼害怕地闔上雙目,等待眾人的驚呼詫怪。 然而出乎意料地平靜,少頃才徐徐響起四王溫潤嗓音,“為何要撒謊?” 淼淼不解地睜開眸子,只見手背一片光滑,哪有什么銀白鱗片?她不信地眨了眨眼,還是沒有。過度緊張猛然松懈,使得她整個人有些惘惘,鼻頭泛上澀意,她頭腦一熱直言道:“王爺為何一定要看,因為你關心我嗎?” 此言一出,一眾丫鬟都為她捏了把汗,尤其岑韻恨不得立時將她拎出門外。哪有這樣跟王爺說話的,嫌命長了不是? 好在四王并未同她計較,只淡聲道:“你既是我府上的人,本王關心一下實屬正常?!?/br> 淼淼悶聲不語,她也知道自己要的多了,原本只想同他說句話便能滿足的,目下卻越來越貪心……眼睛酸脹難受,好似有什么東西溢滿胸腔,再不發泄而出便要憋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