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當晚,牽手回到了藥先生的茅屋,他已經等候多時。 麻沸散已經在藥吊子里翻滾,烈酒與刀也已備好。 我解開了衣服躺在竹床上,東方坐在我床邊,垂下眼睛,靜靜地不言不笑。 我久久地凝視他,近乎癡迷。 很久后,我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如果我睡了好幾天,你也不要著急,每天都要好好吃飯,也要睡覺,你要是瘦了,我就不醒了,知道嗎?” 他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好?!?/br> 我勾住他的脖子,讓他低下頭來,聲音也啞了:“東方,抱抱我?!?/br> 他俯下身緊緊地抱住我,手臂不停顫抖。 “不要睡太久?!?/br> “好?!?/br> “一定要醒?!?/br> “好?!?/br> “我等你?!?/br> “好?!?/br> 彼此都說不出話了,就這么擁抱了很久,直到藥先生端著麻沸散進來。 我抬頭親親他的唇,說了最后一句話。 “東方,你要好好的?!?/br> 39離魂 沒有想過會睡那么久。 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好像被浸在深深的水底,沒有一絲光,連意識也是被黑暗包裹的。然后慢慢浮起來,眼皮被一陣白光刺痛了,于是睜開來,還是那間屋子,雕花的窗子,高高的藥柜,陽光透過窗照在陳年的積灰上,藥吊子在咕嚕嚕地響。 東方握著我的手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他睜著眼,會讓人以為他睡著了。他用兩只手緊緊地抱著我的手指,我想伸手去碰碰他,然后我發現我動不了。 也無法發出聲音。 低頭一看,我看見我自己還在床上躺著,頭上的百合xue與手腳都扎著銀針,腹部纏繞著白布,一些黃色的藥水透出了布條,看起來有點丑陋。 有些發愣。 ……這是? ……所謂的出竅? 沒等我想明白,門吱呀一聲,一只狗先跑進來,然后是端著一盤素菜一碗米飯的藥先生。他走到東方身后,把手上的東方放在桌上,然后把筷子遞給東方:“該吃飯了?!?/br> 東方這才像從夢中驚醒似的,眼珠動了動。然后他輕輕松開了我的手,很小心很溫柔地將那只手放回被子下,又把被子兩邊重新掖了一遍。因為不敢碰到傷口,被子只蓋到肚臍,其實沒什么好整理的,但他做得很認真。 他轉了個身,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動作僵硬而緩慢,我能看出他并沒有食欲,但他在強迫自己咽下去。藥先生在一旁看著看著,忍不住嘆氣,轉開身子,走到煎藥的爐子旁,拿起蒲扇,輕輕地扇著火。 東方吃完了一整碗飯,我有些吃驚,在平時他也很少吃那么多。我看著他皺著眉咽下最后一口,然后用一旁銅盆里的水洗了手,又去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才重新坐回到我床邊。他伸了伸手,但在碰到我指尖的那個瞬間又縮了回來,他走到爐邊,把兩只手烤得掌心都發紅了,才來握我的手。 他又維持著方才那木泥胎像一般的姿勢,不動彈了。 藥先生端著剛剛煎好的藥走過來,黑沉沉一大碗,用筷子撬開我牙根,然后緩慢而小心地灌了進去。 藥先生走后,東方就在那里坐了一整天,直到窗外黑了,屋里只有一盞燈,讓房間看起來半明半暗的。直到墻外遠遠傳來三更的梆子,東方的身子才微微晃動了一下,他站起來給自己洗了洗,然后掀開我的被子,挨著我躺下。 床并不大,我占了大半,他高高的個子只是縮在邊緣,幾乎有半個身子是懸在外面的,好不可憐。他抱住了我的胳膊,偏過頭,略微靠著我的胸膛,似乎在聽我的心跳。 “十天了?!彼p輕地開口,這是我今日聽見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有好好吃飯……” 他嗓子啞得不像話,說到最后尾音都顫了。 “別睡了……” “楊蓮亭,別睡了,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他,房里只有黯淡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晃,無聲無息。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他就醒了。春日的天氣多變,昨兒還有陽光,今兒只剩下鐵灰色的天空與陰云,細密的雨水一會兒大一會兒小,雨霧彌漫,看起來有些荒涼。 他仰頭看了看我,我自然還是那個樣子,他剛剛醒來時那一點點惺忪不見了,眼底露出一絲迷惘與酸楚,他長久地凝視著我,然后低頭蹭了蹭我的鬢角,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吻,聲音像個孩子似的委屈。 “醒一醒吧……” 我的心揪痛。 自然也不想再躺著了,可我試圖鉆回身體里,卻動彈不了,我甚至看不出我自己現在是什么樣子,在什么地方,除了東方,好像什么都是混沌的,只有一個輪廓一點印象。 昨晚,我浮在不知何處看了自己一夜,也守了東方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穩,眉頭一直皺著,仿佛只要有些微的響動,他立刻就會醒過來。 東方起來后,和藥先生配合著為我翻了翻身體,然后用溫水泡過的布巾擦拭身體,換下衣褲,昏睡在床,似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排泄,我看到自己的褲子上有一塊深色的痕跡,不由覺得羞恥與尷尬,但東方眉毛都沒有抬一下,他為我鋪上了新的床單被褥,然后小心地托著我的頭,讓我能舒服地枕在軟枕上。 然后藥先生又煎起藥來,薄薄地熱氣散開,東方搬過一張椅子坐在我床邊,膝蓋上放著針線,他再給我繡荷包和護身符,他手法極快,不一會兒就做好一個,他就會給我壓在枕頭下,枕下已經鋪滿了。東方從來不是奉信鬼神的人,可是他如今這樣虔誠,我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無望,才會讓他改變。 然后我忽然發現,我脖子上掛了一個舊的,是當初我送給他的,成親那天,我在里面裝了我們兩個纏繞在一起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