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剛來內院那會兒,我只能在廚房里當伙夫,做飯燒菜,也要去菜園子拔拔草,捉蟲松土,干一些雜事。每日素蕓會親自來廚房把飯菜端過去,然后再由她將碗具送回來。 她的意圖十分明顯,便是要將我擋在外頭,連東方不敗的屋子也不想讓我靠近。她做這些時,面上總十分和氣,說,你剛來,不懂教主的規矩,我怕你犯錯。 這大概就算穿小鞋的一種,但我也就一笑置之,反正我從未想過要往東方前面湊。 每天窩在柴米油鹽之間,一窩就是一天,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東方的飯食上,就好像回到了前世一心討好他的那幾年,那時滿滿的功利心,但此刻我只有心甘情愿。 尤其是看到每日送回的飯菜都剩下不多,知道他吃得很好,我也很滿足。 我除了當一個稱職的伙夫,便沒有別的事情,所以我有時會偷偷跑去前世練刀的地方,就站在當初東方站著看我的拱門下,倚在門柱上,我能遙遙望著藏書閣二樓的窗子。我不敢走得太近,因為東方武功太高,便是附近一只麻雀飛過他都能聽見。 偶爾能看到那蒙著綠紗的窗上有一抹低頭看書的人影,心頭就會有什么要滿出來似的。深庭寂寂,風吹動紫藤蘿一簇簇的花枝,斑駁的光影在我肩頭搖晃著。 我從不知道日子是可以過得這般安然平靜的。 不過,在內院待了八天后,我在準備晚飯時,一個負責傳話的小婢女忽然來告訴我:“楊蓮亭,你快跟我來,教主要找你?!?/br> 我連忙把鍋里的菜裝盤,跟著她穿過長廊,就快到東方的房前時,我看到一個半邊臉上都是血的女人跌跌撞撞從另一邊走了。 我問:“那不是素蕓姑娘?怎么,她惹教主生氣了?” “可不,”小婢女笑容諷刺,“倒可惜了素蕓jiejie今兒梳了一個時辰的頭發,都被打散了?!?/br> 我當然知道這婢女言語間的意思,前世那女人就想當東方不敗的第八位夫人。 說著就到了,小婢女提著裙子,行了一個禮后悄然告退,我在門外停下,正想出聲通稟,里面便傳來東方的聲音:“進來?!?/br> 我低頭走進去,把飯菜擺在桌案上:“教主,用飯吧?!?/br> 他陰沉著臉,沒動。 我也不敢走,頓了一下,先舀了一碗湯放在東方面前:“教主,先喝碗湯暖暖胃?!?/br> 東方不敗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低垂著眼簾,捏著湯匙緩緩地攪動著奶白色的豆腐鯽魚湯:“本座要你過來伺候,委屈你了?” 我眨眨眼,這可從何說起? 想了一下,我賠著笑說:“教主能提拔小人,是小人兩輩子修來的福氣,高興都來不及,哪有什么委屈?” “那你這幾日怎么連個人影都不見?”教主很不高興,“本座原本以為你是個手腳勤快、做事妥當的人,沒想到馬上就露了餡,整日只知偷懶!” 我睜大眼,但也不敢辯解,只能硬著頭皮認罪:“教主教訓的是,小人知錯?!?/br> “哼,以后一日三餐,你親自送來!” “是?!?/br> 于是,我成了他的御用庖廚不算,還搶了貼身婢女的活。 幸好我這新走馬上任的小楊婢女熟知教主的習慣,不用任何人提醒,我就能做得很好。他淺眠,幾乎天一亮便會醒,然后他會盤腿打坐一個時辰,再起身沐浴,等他沐浴出來,我必要準備好布巾與熱水,等他洗漱完畢,我必然已將飯食呈上,連湯也盛好。 吃過飯,他會飲一茶碗洞庭碧螺春,處理完教中瑣事,召見過幾位堂主,他便要午睡。我給他點上安息香,他不喜歡太濃郁的香味,只能投一小顆。然后我便出去坐在廊下等著,剝一盤裹上蜂蜜的杏仁,等他醒來當零嘴。 我實在太熟悉他了,他不用說話,只是動一動眉毛我都知道他是渴了還是餓了,或許是我這幾日服侍他吃飯喝茶,令他十分寬心,心寬自然體胖,當有一日午后,東方正看著探子送回的密報,我突然發現他微尖的下巴變得圓潤了。 院中一樹老梅開得火艷,坐在回廊下的男人低頭翻著密報,大半張臉都埋進毛茸茸的猞猁風裘里,只剩秀挺的鼻子和一雙清清潤潤的烏黑眸子露在外面,淚痣點在眼尾,輕輕的呼吸拂動毛茸茸的領子,讓人看得心里軟軟的,又有些癢。 我簡直要靈魂出竅了,也不知那時盯著東方看了多久,直到他受不了我的眼神惱恨地瞪了我一眼,指尖寒光閃動,我一下警鈴大作,汗毛都豎起來了,連忙挪開眼。 他老拿針扎我,我很委屈,前世他不這樣的,可乖了。 不過我也能感受到,慢慢的,他對我的態度變了一些。別人或許看不出,但我知道,因為他很少抬著下巴,高高在上地看我了,眉目間慣有的冰冷與戒備也褪去了不少。 有一次他換了一件墨藍色的衣衫,云紋盤扣,窄袖束腰,長身玉立有如一枝勁竹,我第一次見他這副打扮,一時看呆,走路時便一頭撞上了柱子。 我捂著腦袋疼得嗷嗷直叫,眼淚都出來了,卻見他有些幸災樂禍地看我,眼中閃動著溫軟笑意。我呆呆地看著他,連痛都忘了。 他一定不知道,那一刻他的樣子有多么像我記憶中的東方,有多么令我想哭。 他第一次對我笑,是我跟在他身邊第三十七日。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小楊:媳婦你干嘛老扎我,你再扎我,我就哭給你看(?_?) 話音未落,一陣暴雨梨花針。 教主:你怎么還不哭? 小楊:……(?_?) ☆、約會 那天,東方一從成德殿回來,我就看出他不大高興。 一進門,便踢了鞋子扔了風裘,斜躺在鋪著狼皮褥子的暖榻上,隨便翻了翻一旁的《通書》,沒一會兒就不耐煩了,遠遠丟了出去,隨口就問:“三月天該暖了吧?” 我蹲在塌下,正捏著小鐵鉗為東方常用的那只南瓜黃銅袖爐換火炭,見他的雙腿大喇喇地擱在小幾上,臉上的神情頗有些煩不勝煩。 我正想是不是外頭發生了什么麻煩的事,又想,也可能是成天呆在黑木崖上煩了,趕忙將小袖爐用一塊狐皮圍起來,賠著小心遞到東方不敗手邊:“教主可是悶了?三月還遠著呢。倒是過幾日便是臘月初八,小人聽說那天夜里沒有宵禁,西市里的廟會能一直鬧到天亮,楊柳河上還有耍把戲的。到時候吃了臘八粥,小人陪您散散心去?” 東方垂著眼沒搭話,腿后跟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子。我見了,心里便有些沒底,他這是想去還是不想去?我偷偷瞅他一眼,又覺得他的臉色比平時蒼白,有些薄的唇,也有些發白。這讓我心頭咯噔一下。 日子真是太好過了,我竟忘了那件事。 瞧他的樣子,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發作了。 從東方開始修煉《葵花寶典》起,幾乎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遭功力反噬,全身陰冷,心口發疼,有時凍得連嘴唇都發紫,這件事誰也不知道,東方生性倔強好強,他怎么肯把弱點暴露在他人眼前?而他修煉完最后一層,反噬也越加厲害,最后不僅性情大變,遭受寒苦的時候也來得更為頻繁。 前世,我經??匆娝徽硪徽硭恢X,蜷縮起來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他把我帶上床,事事順著我,我終于說服他召來平一指給他配藥,教給他抑制的辦法,但他依然常年手腳冰涼,整個人也急劇消瘦。 反噬一旦發作,東方便會對外聲稱閉關,其實是因為他不能夠再隨意動手,雖然熬過一次反噬他的武功就會高上一層,但那段時間,他每次運功都會像千刀萬剮般痛不欲生。 難怪他會問我三月是否天暖了,冬天在反噬的時候總是過分難熬。 我嘆了一口氣,這個秘密的重大程度僅次于他身體的秘密,他不會允許任何人有機會窺探他的秘密,除非他愿意為你付出一切。 現在想來,前世東方對我,實在太過縱容。他把所有的弱點都袒露在我面前,毅然決然,沒有給自己留一點退路。 我垂下眼,心里很焦躁,因為我并不知曉平一指給他配的到底是什么藥,而今的我人微言輕,東方也不會像前世那樣兒聽我的話召來平一指,瞧瞧他這么多年都選擇了一個人死扛過去,就知道他是固執的。 這時,一直不開口的東方忽然問:“你想去嗎?” 我茫然抬頭,心里還在琢磨東方功力反噬的事,一時沒想起來他在問什么。 “若是你想去,本座便勉為其難陪你逛逛?!睎|方別過頭去,僵硬的后腦勺和突然變紅的耳朵顯示了教主大人的欲蓋彌彰。 我盯著他的后腦勺看了好半天,才恍然想起,尋常百姓家的姑娘倒是常在廟會上偷會情郎的,偷偷拋下一方題字的錦帕,約好月上柳梢頭相見,幽會一整晚。東方比我大了近十歲,又俊美多金,沒有當教主以前,想必也有很多女子邀他一同逛廟會吧? 我方才真是隨口一說,只覺得他似乎很久沒有下過黑木崖了,沒想到他會聯想到這一層,也沒想到他想了這么許多,還會答應。 看他這么別扭地擰著脖子,又豎著耳朵等我回答的樣子,我抿了抿嘴,用力抿了抿嘴,還是控制不住翹起唇角。 “我很想去,”我彎起眼睛,“多謝教主賞臉?!?/br> 他聽見我聲音里的笑意,有些惱怒地咬了咬唇,嘴上越發不饒人:“哼,不過下山湊湊熱鬧就能把你高興成這樣,沒見過世面!” 我很狗腿地拍馬屁:“不是的,教主愿意陪我去湊熱鬧,我才高興的?!?/br> 剛說完,我就悔青了腸子——這馬屁真拍到狗腿上了,怎么聽怎么像在調戲,慘了慘了,我又該被扎了。 沒想到,東方只是耳朵紅紅,又輕輕地“哼”了一聲。 . 臘八節那天,又下起了小雪。 那天,我一整天都守在小砂鍋前,用了五種米,八方食物,外加桃仁、杏仁、松子、瓜子、白糖、紅糖、曬干的葡萄,熬了整整一下午,熬得紅豆都成了紅豆沙。我給東方那一碗多加了一勺糖,給他端進去,自己蹲在檐下一邊呵氣,一邊捧碗喝粥。 我三兩下喝完,又趁空回了房,在身上綁了一個褡褳,把我平日里給東方用蜂蜜和甘草腌的梅子干、葡萄干、杏仁、花生、豬rou脯和甜糕各包了一些起來。 東方嘴刁又愛干凈,肯定不會吃外面小攤小販的零嘴,我們還是自備的好。 一般要出入黑木崖,得過三道鐵門,搜三次身,還要坐竹簍,但東方是教主,他顯然不愿坐在竹簍子里給人拉下去,太沒有一教之主的威嚴了。 我跟他站在神刀闊斧般陡峭的千刃崖壁邊上,正琢磨著他這地兒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密道可以下山,可還沒琢磨出什么來,就感覺一只冰涼的手抓住了我的后脖子。我嚇得一個激靈,耳邊傳來東方的聲音:“別亂動?!?/br> 然后他一使勁,我就像一只米袋被他提溜了起來,他的手扣上了我的腰。 即使隔著厚厚棉衣,我仿佛都能感受到他手上涼涼的溫度。 我臉一紅,心頭狂跳。 東東東方摸我腰了,他摸我腰了! 摸了好久! 還在摸! 比起我的激動狂喜,東方只是很平淡地說一句:“等會兒你別亂動,要是掉下去摔死了,本座概不負責?!?/br> 說完,我還有點茫然,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把我往上一提。 一躍而下! 我:“……” 我嚇傻了,我怎么也沒想到,他直接用輕功飛下去了。 從千百米的高崖一躍而下,狂風劈面而來,耳邊呼呼作響,我那本來蠢蠢欲動的心差點停了,嚇得臉色煞白,緊緊閉著眼,像一具僵硬的尸體一動不動。 一落到平地,我雙腿軟得跟棉花似的,差點跪下去。 東方淡淡瞥我一眼,道:“楊大姑娘?!?/br> 我:“……” 東方變壞了。 直到走到了西市,我才緩了過來。 趕廟會的人很多,街市巷坊人頭攢動,細雪如塵,掩映于煙火燈市間透出一股清冷朦朧的美意。我與東方并肩走在擁擠人潮中,不可避免地摩擦著肩膀與手臂。 我低下頭,假裝學其他貴公子的小廝下人一般,張開手臂為自家主人護出一小塊兒空地,其實我是故意借著行走時擠擠挨挨,總是往他后背上撞。 有時一踉蹌,便仿佛在后面用力擁抱了他一下。 重生以來,我從來沒有和他靠得那么近過,鼻尖滿是熟悉的松香,我拼命忍耐才沒有埋在他頸窩,深深嗅一口。 東方很不喜歡別人碰他,因此一直皺著眉忍耐,但卻沒有叫我松手。 我便也裝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