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僵硬地蠕動了好長一段,棉衣都被磨破了,我才慢慢撐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回小院。 等我回來時,東方不敗的飯食已經送來很久,天色暗沉辨不清時間,我也沒想到耽擱了這么久,劉管事逮著我一頓好罵,最后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被他一腳踢進了暴雨中。 往后山走時,朱寒正倚在門框邊看著我,嘴角一抹嘲諷的笑。我沒理他,我怎么會不知道是誰在劉管事背后搬弄是非?他就是想讓我渾身惡臭、骯臟不堪地去送飯,估計我這個樣子剛剛走進石室,就會被極好干凈的東方不敗一掌拍下山崖了。 畢竟我們平時干活,連一點汗味都不敢有。 我一點也不想死,所以走到后山竹林時,我把自己脫光了。然后深呼吸了幾口氣,一下躍入浮著薄冰的溪水。那是怎樣的寒冷,我根本無法形容,幾乎在我躍入水中的一瞬,我全身都凍青了,原本便生了凍瘡的手直接裂開了血口子。我草草把自己沖洗了一遍,不敢穿發臭的棉衣,只套上了還算干凈的中衣,就這么濕噠噠地進了石室。 朱寒料想得沒錯,在我一腳踏入石室的瞬間,東方不敗就發現我的異樣了。我身上不斷往下滴水,步子虛浮,呼吸粗重短促,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楊蓮亭?你怎么了?” 隨著聲音而來的是一道上挑的掌風,垂落的竹簾一下被激蕩得卷了起來。 看清我的樣子,東方不敗略顯詫異。 我窘迫地撓撓頭,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教主,我……太臟了,”頓了頓,我把一直藏在懷里的食盒輕輕放下,“還是不進來了……” “你這是要讓本座自己出去拿?”東方不敗眼眸微微瞇起,語氣不悅,“滾進來!” 我嘆了一口氣,只好用彎都彎不起來的手指努力擰干衣服,可手卻抖得使不上勁了,我有些著急,正咬牙跟自己較勁,就聽教主大人冷硬的聲音響起:“在你身后那面墻,左數第三塊石塊可以打開,里面有衣服,你穿上?!?/br> 說完,“嗖”的一聲,那竹簾被銀針擊中,重新落下。 我擰著衣袖呆了好一會兒,掐了自己一把,哎真疼,我慌忙彎腰:“謝…謝教主!” 按照東方不敗的指示打開了密閣,里面整齊疊放著幾件嶄新的衣裳,站在那兒,我的呼吸莫名有點急促。深吸了一口氣,我緩緩抬手撫上那柔光水滑的錦帛料子,顫抖的指尖擦過細密繁復的紋飾,有一點癢。 我知道這都是東方自己做的,繡花對他而言便是練功,但他也不是常做衣服的??晌遗c他在一起后,那么多年,身上的一針一線,都出自他的雙手。 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青色長衫,我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瞬間,鼻尖滿是熟悉的清冷松香,就像抱住了記憶里的那個人,眼眶不由有些發熱。 “楊蓮亭,你在那兒磨蹭什么?想把本座餓死嗎?” 我倏然回過神,急忙換好衣服,又理了理頭發,才拎起食盒進了內室。 東方不敗本來面色不虞地坐在石床上,看到我煥然一新的模樣,挑了挑眉:“還算順眼?!?/br> 我趕緊拍馬屁:“是教主的衣服好?!?/br> 東方不敗哼了一聲。 我嘿嘿地傻笑幾聲,低頭把食盒里的飯菜一一擺好,擺了大半桌子,這才想起——倒霉催的,我忘了給教主大人開小灶! 手上的動作僵了僵,我飛快地掃過桌上的菜色,尋找挽救的機會。目光落在紅燒rou和清蒸鴨上,我連忙將肥膩的鴨皮挑掉,然后用筷子挑出鴨腹上最嫩的rou,在湯里蕩干凈油花,一片片沾上紅燒rou的醬汁,格外放在小碟子中。 “本座還當廚房那群酒囊飯袋開竅了,”東方不敗不知何時飄到我身邊,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我為他布菜,“原來這些日子都是你的主意……”話還沒說完,他語氣忽然一變,“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偏頭一看,他正盯著我那滿是血口腫得像豬蹄的手。 “哦,冬天干活總會這樣兒,不礙事?!蔽也辉谝獾卣f著,雙手奉上筷子,“教主,請用?!?/br> 東方不敗皺著眉頭接過,眼睛卻還看我的手。我看了看他不大高興的臉色,怕他覺著難看惡心,吃不下飯,便用力扯了扯衣袖蓋住,背在身后。 細膩華美的衣料覆上紅腫粗糙的手背,怎么看怎么不相配。 他慢慢收回視線,但用飯時還是皺眉頭。 等他放下筷子,我進來收拾好殘羹冷炙,準備退下,他突然扔給我一個白瓷瓶子,道:“早中晚上三次藥,莫要碰水?!?/br> 我一下愣住。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一是怕雨水濺濕東方賞賜的衣服,二是盡量壓著自己的步子顯得不那么雀躍,不然我可能會耐不住性子繞著黑木崖跑上三圈,可不管我怎么忍,我還是忍不住要開心,只好一遍遍從懷里掏出那個小瓶子,用我那兩只豬蹄小心翼翼貼在胸口摩挲著,怎么看也看不夠。 這是東方給我的,東方給我的。我哼起歌來。 我甚至還記得接過時,摸到了瓶子上殘留的東方的體溫,那一點點余溫,從我的掌心一路燙進心底,然后我的心像是沸騰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冒著跑。 一進了院子,我就連忙收斂了神色。屋子里熱騰騰的十分熱鬧,所有人都在,見我進來,神色各異,牛三先開了口。他不懷好意地“呦”了一聲:“這不是楊蓮亭嘛,怎么去了趟后山,走道就一瘸一拐???難不成被教主打斷了腿?哎呦,瞧這凍的,真可憐——” 朱寒沒說話,倚靠在一邊,淡淡地笑著,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樣子。 倒是瘦猴立刻沖過來,扶著我的肩膀上下看了個遍,緊張問:“阿楊,你腿沒事吧?教主沒為難你吧?” 我看了看瘦猴,又看了看朱寒和牛三,什么也沒說,只是抬手摘下斗笠,解下了身上裹著的蓑衣。我做這個動作時故意做得很慢,當身上穿著的錦繡華服露出來后,我清晰地聽到瘦猴倒吸了一口冷氣的聲音,屋子里一瞬間鴉雀無聲。 我著重欣賞了一下朱寒難看至極的臉色,十分暢快。 “我的祖奶奶??!阿楊!這是教主賞你的嗎?這衣服真好看,”瘦猴興奮地在我身上摸上摸下,“這是什么料子啊,綢緞嗎?摸起來真舒服,滑得蒼蠅飛上去都得摔斷腿!瞧瞧著繡工,真是絕了,皇宮里的繡娘都沒這手藝,嘖嘖……” 那是,東方的手藝怎么會不好呢?我心里雖然得意,但還是很知道分寸的,就假裝不在意地拍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大驚小怪,不就是一件衣服嘛!” 誰知,我這句話一出,朱寒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后來瘦猴告訴我,我當時說這句話時,那嘴臉看起來特別欠揍,說得倒是輕飄飄的,自己的嘴巴差點沒咧到耳根去,笑得就像個大傻子。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楊同學是個活潑開朗,一開心起來就會旋轉跳躍的癡漢攻(望天) ☆、內院 臨睡前,我小心翼翼將那件衣服疊好,瘦猴很無奈地看著我捧著那件衣服在屋子里轉來轉去?!鞍?,你到底干啥呢?睡吧!”他打著哈欠。 因為我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里。我其實很想抱著這件衣服睡,上面有東方的味道,能讓我安心。但我又怕把它弄皺了,綢緞料子太容易皺了。最后我用燒燙的茶壺底把衣服仔仔細細地熨了三遍,熨得一個褶子也看不見了,才心滿意足。 然后我把衣服包進了包袱里,擱在枕邊,手里攥著小藥瓶睡著了。 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個晚上,我第一次沒有做東方死在我面前的噩夢,沒有滿頭大汗地驚醒過來。但我醒來后就感覺不好了,因為身子很沉重,四肢酸痛無力,太陽xue突突地疼,疼得像是要從中間裂開。 我想我大概是著涼了,剛張張嘴想說話,卻猛烈地咳嗽起來,一下就把其他人吵醒了,瘦猴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馬上清醒了,一摸我額頭就大叫:“阿楊,你的頭怎么燙成這樣?是不是昨天淋了雨?” 嗯,我知道,你別那么大聲,我腦子給你吵得嗡嗡響。 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扶著床沿,連手指都摳了進去,咳得眼淚都出來了,甚至開始干嘔,但我什么都吐不出來,我想起來我幾乎沒吃東西。 “阿楊,我帶你去方大哥那兒看??!”瘦猴把我扶起來,要讓我趴在他瘦弱的背上。 我頭昏眼花,但還是使勁按住他的肩膀:“教主……送飯……” “你這樣兒還送什么飯!讓別人去吧!” 別人?哪兒有別人愿意去?就算有人愿意去,東方也吃不慣……我扭動著不肯就范,瘦猴不管我,硬是背起我出了門。路過劉管事的屋子,他還進去替我說了一聲,劉管事瞥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這副模樣很晦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快滾。 瘦猴嘴里的方大哥是賬房先生的親戚,叫方祈。他家以前是開藥館的,是個大夫,上至堂主長老,下至侍衛雜役,有個頭疼腦熱都會找他。畢竟除了他,咱們神教就只有平一指一個大夫,但是除了東方,誰敢使喚平一指? 殺一人醫一人,那老家伙擺明了就不想給人看病。 所幸方祈是個溫和文雅的人,不收診費,有時連藥錢也不收,更不會挑揀病人,算是黑木崖上一頂一的好人了。 瘦猴好像跟他很熟的樣子,一進門就大聲嚷嚷:“方大哥,方大哥!” 方祈從里面走出來,正用一條布巾擦手,溫聲問:“怎么了?” 瘦猴沒回答他,他那張尖嘴猴腮的臉憋得通紅,實在撐不住了,手臂一軟,“哐當”就把我撂地上了:“累…累死我了……阿楊你太重了…他娘的……” 老子又沒讓你背,我齜牙咧嘴,屁股差點摔成八瓣。 方祈樂呵呵地看著,然后就說:“染上風寒了?沒事,吃兩貼藥就好了?!?/br> 我都爬不起來了,但還是很好奇地打量了方祈一眼,我前世不怎么生病,并不怎么認得他,只見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身形羸弱,面容蒼白,看起來身體很不好的樣子,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與人交談時,眼角眉梢都帶著笑,舉手投足間也沒有半分江湖氣,反倒像個家道中落的貴族子弟。 我看著他清澈干凈的眼睛,不知道他這樣的人為什么愿意加入外頭人口中的“魔教”,還愿意一直待在這里,他一點也沒有魔教教眾的樣子。這讓我心里很是復雜,我想他是個好人,可我卻不能對他掉以輕心,如果發生了什么事,我也不能放過他。 因為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記得,他是上官云帶回來的人,與上官云有著過命的交情,我甚至覺得,方祈之所以愿意呆在這里,就是為了上官云。 上官云,是帶著任我行上黑木崖的叛徒。 從方祈那兒回來,已經快午時了。我們屋子里不好煎藥,因此瘦猴讓我在方祈住的屋子呆著,吃了一貼藥才背我回來。 回了屋子,我也有些挨不住了,蒙頭大睡了一覺。醒來時天都擦黑了,我蒙出了一身汗,整個人像是水里撈出來的,很不舒服。 我聽見擦火鐮的聲音,轉頭,瘦猴正要點燈呢。 我張嘴就問:“誰去送的飯?” “啥?”瘦猴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滿身都是虛汗,喘了幾下才說:“誰去給教主送飯了?” “朱寒?!笔莺锇延蜔酎c亮了,晃動的光拉出巨大的影子,撇了撇嘴,“他今早去求了劉管事,早上從后山回來可得意了,還偷偷跟牛三他們吹噓說教主長得特別好看,什么容貌身段無一不絕,是個難得一見的大美人,說了好多呢?!?/br> 我先是一呆,隨后便覺得非常憤怒,因為我完全可以想象朱寒和牛三他們說這些話時那種亢奮的表情,就像在討論逛青樓里的頭牌美人一樣,特別惡心。 而且,如果不是我想盡辦法讓教主大人吃好喝好,朱寒那孬種能活著回來? 瘦猴回頭看到了我恨得咬牙切齒的樣子,他手疊放在一起,猶豫了一下,又說:“阿楊…還有一件事……劉管事說,以后送飯的事兒,就讓朱寒去,不用你了……” “奶奶的,我揍死他!”我吼著就要坐起來。 瘦猴嚇得差點把燈打翻了,連忙過來摁住我:“阿楊,你還病著呢!” 我倒在床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瘦猴憂慮地抿了抿嘴,小聲說:“阿楊,你別跟他們對著干了,如今朱寒在教主面前也露了臉,又收買了劉管事,我們惹不起他的……” 一聽瘦猴這話,我整個人都炸了:“cao他娘的,我會怕他?” 瘦猴一哆嗦,連忙把我整個人都壓住,結結巴巴地勸我:“不怕不怕,他怕你,他怕你還差不多!那什么,你、你還病著,手上都沒力氣,就算要找他們麻煩也得等身體好了,你身體好了,才…才能揍得痛快??!” 在他慌亂的安撫下,我漸漸平靜下來,見我不動了,瘦猴才氣喘吁吁地從我身上爬下來,抹了一把腦門的汗,他就去方大夫那兒借藥吊子給我煎藥了。 逼近年關,黑木崖上也是要過年的,活變多了,其他人還沒回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蔫蔫地解開包袱,小心地摸了摸東方賞的衣服,很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我本以為可以在他身邊待久一點的。 心情一下跌落谷底,我把自己從頭到尾用被子蒙了起來,發了好久的呆。 ……也罷,離開了他,我才能放開手腳去實行那個計劃。任盈盈在隔年六月就將年滿十八,我不能讓她下山。這并不是容易的事,我看了看自己毫無內勁的手,莫說任盈盈身邊還有個向問天,便是任盈盈自己,捏死我也像捏死一只螞蟻。 趁著如今敵明我暗,我必須得有所行動了。 . 約莫是年輕人身體底子好,只過了兩三天,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半夜還會咳嗽。這幾日的活,都是瘦猴頂著劉管事的怒罵幫我做的,這讓我既意外又感激。前世我很快就擺脫了雜役的身份,也從來沒有真心與誰交好,我總是帶著目的去接近每一個對我有用的人,眼中的貪婪昭然若揭。 這樣的人也不會有人愿為他付出真心的。 忽然又想起東方,心口便酸澀起來。他那么驕傲的一個人,我最后都把他毀成什么樣子了呢? 所以瘦猴又一次滿身大汗回來時,我問他:“瘦猴,你的大名叫什么?” 瘦猴愣了一下,然后暴跳如雷:“他娘的,我把你當兄弟,你居然不記得我的名字!” 這不能怪我,對我來說,這可算是上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