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節
他們開始隨便的聊著。 比如說在國外拍戲了好幾個月的陸云開就跟江興說這里的風景街道,又說這里有什么好吃的小吃,還說一些片場中挺有意思的事情。 江興喝著咖啡靜靜聽著。 他不是很喜歡咖啡這種飲品,因此除了在最開頭抿了兩口之后就沒有怎么動,只時不時到用亮銀色的刻花勺子攪動一下深色的液體。 座位旁邊的燈光在整點的時候閃了閃,毫無征兆地變成了另外一種顏色,讓沒有準備的江興吃了一驚,不由轉頭一看,再轉回頭來的時候,就對上了陸云開如同偷到了葡萄的狐貍一樣的笑容。 江興想了想,也笑:“你之前就知道?” “我之前有來過這里,”陸云開稍微解釋,“它變顏色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還呆了好一會?!?/br> 江興又望了一眼身旁的小臺燈,大概一兩分鐘之后,變色的燈泡恢復到了原本的顏色,只剩下一抹恍惚中的幽綠還殘存在玻璃與鎢絲上。 好像那使燈泡變色的拿著小小魔法棒的不知名精靈,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 看了發光的燈泡一會,再落在人身上的時候,視線里就有一抹淡淡的陰影了。 這一回,江興還是沒怎么說話,話題好像全被陸云開給接走了,各種各樣的話題雖然十分的分散和跳躍,但一點兒也沒有冷場,好像陸云開將這幾個月中,江興之前打給他的電話、寫給他的郵件,所有的回復,都積攢到了這個時候,面對面地給源源不絕地掏出來。 江興注意到陸云開在一次說話中提到了國內新開的一家私房菜館。 他說到自己最近想吃這道菜,決定回國的時候先去嘗一嘗。 江興還記得這回事。 這是他倒數第二次發給陸云開郵件中所寫到的事情。 他攪動液體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不緊不慢地開始。 倒是陸云開,在說完這件事之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登時就住了嘴。 江興等了一會,在今天晚上兩個人之間第一次冷場的時候,他笑了笑,接下去說:“那邊的味道是挺不錯的,不過如果是吃硬菜的話,還是之前一個老字號的店做得最正宗,那個店的地址是……” 在說地址的時候江興稍微想了一下,話頭就被陸云開打斷了:“江哥……” 江興看向陸云開。 陸云開交握著雙手,他的背脊靠在柔軟的沙發上,坐姿并不很端正,而目光一直直視著江興。 他此刻的神色很奇妙。 他的臉暴露在燈光中,神態卻潛藏于陰影中。 他并不顯得開心,但好像也不是難過。 那種神態——更多的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堅定著自己。 陸云開說:“江哥……我很抱歉?!?/br> 江興抬了一下眼。 “鑰匙的事情,我很抱歉?!标懺崎_說。 而后他們都沉默了一會。 陸云開接著說,他的語速相較于平常而言比較慢,但也正是如此,顯得他對于此刻自己要說出的話尤為重視:“江哥,剛才你問我是不是有點累——我確實有點累。我覺得我最近一段時間的狀態不是很好,我認為我需要單獨的空間來調整我自己的狀態——” 他接下去將要說出的是“我很喜歡你”。 但陸云開知道,自己不能這樣說,絕對不能這樣說。 如果這樣說了,江興肯定會陪著他,肯定會幫助他。 但這無關于愛情,甚至可能無關于友情。 這只是對方做人的準則,就好像看見了自己認識的人有困難,對方不會回避,而是盡己所能的那樣去幫忙一樣。 他不需要對方這樣的付出、奉獻、犧牲……或者說什么都好。 不,應該這樣子說。 他或許很需要,但他不能接受,從什么角度來說都不能接受。 江興有江興的事業,他有他的;江興有江興的生活,他有他的;江興有江興自己需要去獨自面對的,他也是。 鑰匙還給對方,是他做過的再正確沒有的決定了。 陸云開這樣想著。 他的頭腦好像突然變好了,就像是沒有問題前那樣清醒而理智,這種狀態讓他不知不覺就挺起背脊,整個人都顯得精神奕奕。 他很敏銳地分析著自己現在的情況,也回憶著江興的性格。 并不需要花多少的時間,他就意識到,在江興已經察覺到他狀態不對的時候,要讓能夠對方放心地去處理自己事情,并不是再亡羊補牢地把什么都瞞著,而是開誠布公地告訴對方,自己的計劃,讓對方認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夠解決”。 這不太難。 在意識清醒的時候,這些對陸云開而言都不太難。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對江興說:“我打算在國外再呆一個月的時間??赡苓€是因為入戲的緣故。我已經聯系了國外的心理醫生,在這邊一邊散心一邊和心理醫生聯系,看能不能調整回來?!?/br> 他說著沉吟了一下:“其實我之前也和心理醫生聊過。對方建議我回到比較熟悉的環境去?!?/br> “所以我想,不管一個月后的情況具體怎么樣,那時候我都會回國一趟,去見一見我爸我媽,如果可以的話,看誰想去,我就再帶誰環游歐洲或者世界吧?!标懺崎_說,“為了避免更進一步的陷進去,我想我下半年的時間應該都不會再接戲了。最多拍一下雜志封面廣告什么的?!?/br> 江興很認真地聽著陸云開的計劃。 如果說一開始進來的時候,他遠遠看見陸云開,只是感覺到某種很奇怪的熟悉感的話,那么在和陸云開坐下來聊天的時候,那些陌生的,好像在腦海的角落積灰的記憶就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復古的打扮。 流連在樂器上的視線。 突然出現的香煙。 還有那種一方面纖細敏感,一方面卻又渙散茫然,這樣神經質的表現—— 江興終于將自己的記憶徹底從塵埃堆里翻了出來。 他想起了陸云開曾經飾演過的一個角色。 這個角色曾給陸云開帶來小金人配角榮譽,在陸云開的道路上同樣閃爍著金光,當年的這個時候,陸云開早已嶄露頭角,所以當這部電影上映的時候,江興還反復看了幾次,記得還曾不得不承認陸云開對于角色的飾演確實絲絲入扣,將角色的復雜與矛盾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當年在看到這個人物死亡的時候——一個才華橫溢的音樂家貧病交加、窮困潦倒的死亡的時候——感覺心臟都被對方噴薄欲出屏幕的演技給擊中了。 但那個時候,他當然沒有想到,在成功的飾演出這個角色的背后,演員被也在自己身上活了的角色所困擾著…… 江興想得太過入神,不自覺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澀而沒有什么回味的味道在接觸舌苔的時候被味覺器官反饋給神經,江興的眉頭下意識地打了一個疙瘩。 他咽下了這口在感覺中和喝中藥沒有太大差別的咖啡,再次將自己的目光落在陸云開身上。 這一回,他認認真真地看著陸云開的表情。 很快地,他就從對方的表情中讀出了這樣的這樣的訊息:對方正在婉轉但堅定地回絕他。 如果說最開始發現陸云開不對勁,江興只是覺得應該幫助他的話;那么現在,江興覺得自己想要幫助對方。 就好最初時候,江興只是陸云開的路人粉;而等到真正深入地接觸了,他反而一路往真愛粉的情況發展了。 但不管再“想要”,江興都不是,且從來不是,阻攔別人獨自攀登高峰、或者越過生命中獨屬于自己障礙的那種人。 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所以他更明白,對于別人的支持,他會感謝、感激、感動。 但有些事情,只屬于我的事情,我自己會去做,獨自去做。 江興想著。 他的臉上終于露出了親密的淺笑,但不是屬于情人的,而是屬于志同道合的好友的。 “我們還是好朋友?” “當然!”陸云開肯定說。 “那保持聯系?”江興問。 “好?!?/br> “如果有需要我的——” “如果只有你能幫忙——”陸云開的聲音和江興的聲音差不多同時響起。 兩人一起停下,而后陸云開笑道:“我不會客氣的?!?/br> “好?!苯d回應。 xxxxxx 陸云開先離開了這家僻靜的咖啡館。 江興在昏暗的燈光中,透過玻璃看見陸云開彎腰上了出租車。 他的身影先消失在出租車中,接著連出租車的身影也消失在街道的轉角。 江興這個時候才微微的、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他沒有辦法對想要獨自地勇敢地去挑戰疾病的人說不。 但他知道得更多……他知道陸云開最后的結果。 他忍不住在想,難道陸云開這一次最后失敗了? 如果要上一輩子的最后開始算,那陸云開現在距離那個時候還有兩年的時間,后期陸云開也還有拍戲——按照陸云開今天對他的說法,他只有在解決了自身的問題的時候才會在繼續拍戲。 而他也確實覺得,光光陸云開剛才在他面前表現出的精氣神,對方就有很大的可能戰勝眼前的挫折。 但最后……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的情節看到大家有點疑惑,這一章應該把大多數的疑問都解釋了,如果還有些問題,姑娘們看這里,這邊統一說一些=0=:薛盈的事件是一個引子。陸所飾演的角色其朋友的遭遇和薛相似,這就讓陸云開對于現實與虛擬的認知錯亂,于是入戲情況一下子加深。 陸云開的音樂手稿、穿衣風格、香煙等,都是他入戲之后所表現的細節。 但果斷地歸還鑰匙那邊,是陸云開清醒的表現。 陸云開對于歸還鑰匙的想法是,我們還沒有真正捅破那層紙,雖然我喜歡你,但這個時候,我不能自私地拉著你幫我拖累你。我的事情應該我自己解決。 而寄出快遞的第二天撕毀快遞單,則是因為他又回到了入戲狀態。 接下去,在電影節上的時候,包括見面的時候,就是“第九十八章”整章,陸云開都處于入戲和正常的狀態,這種狀態快速的交替出現,讓陸整個人顯得冷冰冰又有點奇怪。 而這一章,陸暫時從入戲的狀態脫離出來,他的思維是正常的,也向江興解釋了歸還鑰匙的行為,江興明白了陸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