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時間是上午五點,唯獨這個沉睡中的人最不易被打擾的時候,從早到晚都沒有停歇醫院才會稍微的安靜下來。 這是醫院偏僻的角落,上半部分的白墻有了黯淡的痕跡,下半部分的綠色已經斑駁脫落。 木頭的椅子靠著墻,疏漏的間隙中明亮的晨光所無法照耀到的地方。 余馳坐在這一張靠墻的長椅上。 他披著昨天的白大褂,想著自己昨天得到的消息。 他是這家醫院里最不受歡迎的醫生。 這太可笑了。 我對每一個病人盡心。 我沒有判斷錯任何一個病理特征。 我不能說加快了他們恢復的速度,但我讓他們使用同樣藥效的更便宜的藥物。 沒有人感謝我。 上司,同事,家屬,病人。 我自認沒有做錯,但沒有一個人喜歡我,覺得我的行為有所意義。 那么是他們都做錯了嗎? 是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是對的嗎? 小小的玻璃窗戶外,麻雀成雙成對地湊在一起唱歌。 陽光在余馳的腳下打出一個光區。 那雙綁了好幾個不同的結的發白帆布鞋前,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腳與鞋子雜亂地從這雙帆布鞋前走過。 沒有人停留,他們急匆匆地,毫不遲疑地,來來去去,始終不曾停駐。 對準地面的鏡頭終于上移了。 余馳靠在椅子上。 那些鞋子不見了,這個小空間仿佛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醫院外頭陽光正盛,醫院里邊,余馳看著自己的手,和手中的硬幣。 他將這枚硬幣放在拇指之上。 他的手很穩。 他輕輕一彈,硬幣就旋轉著飛向天空,那在上升過程中每每翻轉出的一個面,就仿佛他胸膛里跳動的心臟被人抓住,顛了個跟頭。 機械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恭喜宿主,片段世界建設成功,片段世界解鎖,宿主已開啟《小大夫》剩余片段世界?!?/br> 第二十五章 殉道者 這個機械的、平穩沒有起伏的女音在這一時刻宛若天籟! 江興幾乎在立刻就遺忘了前九次這種機械女音帶給他的心理陰影。他難掩自己的激動,霍然睜開眼睛,往前踏了一步,就感覺周圍已經構建好的世界在輕輕搖晃……然后一晃神之間,他已經變成了余馳。 這是他第二次進入共情狀態。 還是像第一次的時候那樣神奇,他進入了另一個人的身體,目光是另一個人的目光,思想是另一個人的思想! 對方的行動、對方的意向,在此時此刻,就像是顯微鏡下的細胞,被他一一觀察在眼底。 但……有一些神奇的。 江興發現在這一個片段中,余馳的心理波動并不像之前他所想象的那樣有如被冰層覆蓋的火焰一樣波動,而是另一種——怎么說呢?更為平和的、也更為孤獨的動靜。 他在小學時期目睹了父母發生車禍,他與父母同車,他受他們的保護,只受了輕傷。 他在醫院中父母搶救的時候,偷偷跑到手術室外,看見父母搶救失敗死亡,其遺體被蓋上白布從手術室中推出來。 他有親戚照顧和監護,但更多的時候是自己獨自在學校學習。 學習醫術、進入醫院對他而言意味著什么呢? 一種人生的目標,一種信念,一種支柱。 然而現在,這個目標、信念、支柱布滿裂紋搖搖欲墜。 ……并不是非常難過。 也許在還年幼的那一場改變一切的車禍之后,余馳就學不會非常難過了。 他就是在想—— 我做錯了嗎? 拇指上的硬幣被主人高高擲起。 翻轉之中,余馳看著硬幣,心中想道: 可沒有人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么。 江興從共情空間脫離出來了。 他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因為在共情空間中呆了足夠消耗掉他所有現有安全值精神力的時間。 他的精神值現在只剩下20%出頭了。 他一時半會之間還不能清醒過來,他靠在自己家中的床上茫然地左右環顧了一下,才漸漸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自己又是哪一個人。 江興抬手揉了一下額頭。 [太具有感染力了……比第一次真的細膩得多了。] 那是因為劇本的不同,宿主理解程度的不同。0021想,如果說舒百川是生硬的拙劣的由黑白涂抹出的人物,那么余馳就已經是一副由已經掌握了光影變化的初學者畫出的。 它等著江興說接下去的話。 但江興說了剛才的一句之后就不再開口,而是靠在床上,安靜的思考。 0021沒有打擾對方。 呆在系統的虛擬空間里,它發現江興的思維波動,開始緩慢地、方向正確地、朝著共情空間中小大夫劇本里余馳的思維波動變化著。 一個全面而整體的變化。 0021想。 這是《小大夫》劇組正式開拍的第二十一天。 《小大夫》劇組是一個現代醫療劇,許多場景都是室內場景,這類現代劇的場景布置相較于古代劇的場景來說,從成本上來說就少了許多,而孫銳也不是張志安這種在拍攝中脾氣暴躁的性格,他雖然嚴肅,挑選演員嚴格,但只要演員是他自己挑選過目的,并且在劇組的拍攝之中不犯非常離譜的錯誤,他就不怎么會發火,哪怕是做得不好拖慢了進度,他也有足夠的耐心。 就像這次的劉佳宜飾演者張惠,雖然幾次ng,一直不是很找得到狀態,但孫銳也只是讓編劇給張惠反復講戲。 江興再一次在早上八點早十分的時候到達劇組。 這是劇組正是開工之前的十分鐘,江興提早來除了做一點準備之外,順便的時候也會給工作人員搭一把手,隨意幫一些忙。 從一開始的拒絕到在發布會上為這個主演各種造勢,在江興努力得到孫銳認可之后,孫銳對于江興也算是花盡了心思。 毫無疑問,在劇組之中,孫銳于公于私,最關注的人都是飾演余馳的江興。 所以他今天一到片場,就感覺江興有點兒不一樣。 具體是什么樣的不一樣呢? 哪怕生了一雙利眼,孫銳一時也不能特別確定,所以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繼續著今天的拍攝任務,間隙時候還聽見于克在自己耳邊嘀咕說:“今天感覺小江有點不一樣,好像是精氣神的部分?——就是感覺,看起來更有精神、更有氣勢了?!?/br> 確實是這樣子的,孫銳點了點頭,然后示意開始第五十三場拍攝任務。 這一個片段要拍攝的內容正是余馳昨天晚上進入共情空間所體會并成功開啟的唯一的片段。 多多少少有一點的巧合。 江興走在工作人員布置的場景里。 拍攝的各種儀器都對準了他。 隨著來自場外的導演的一聲開始—— 坐在椅子上的江興在這一刻幾乎變成了余馳。 他的身體松松垮垮的,因為余馳絕大多數時候都無精打采。 他的嘴唇很自然地抿著,卻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的模樣,因為余馳不常笑、甚至不常和人說話。 他的雙手自然地垂下,交握,搭在小腹之下。 他的背脊靠在椅子上,腦袋微微仰著,但目光和神色都很平靜。 因為余馳并不會因此就露出難過的神色來。 時間已經過得太久了。 哪怕是再度回想當年幾乎改變他一生的事情,余馳也已經神情平穩了。 然后攝像機就對準了在地板上來來往往的群眾演員的鞋子。 余馳不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但也沒有低頭去看那些鞋子,他微微轉臉,目光落在了窗戶之外。 他注視著那個地方,神情十分專注。 從窗外射入的陽光帶著窗框的陰影落在他的側臉上。 “切!”坐在場外的導演孫銳看到這一幕,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指余馳,說道。 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拍攝習慣,孫銳現在一說,旁邊的工作人員就知道導演的意思了,忙不迭地將鏡頭切到余馳的身上。 喧鬧的拍攝現場中,彼此交談的聲音,乃至拖動道具的雜音似乎都小了一些。 孫銳專注地看著場內的表演。 他看見坐在椅子上的江興沒有保持這樣的姿勢太久,很快就轉回了頭。 然后對方從衣服的兜里拿出一枚硬幣,先放置在手心,接著手掌向上一抖,這枚硬幣又落到了他的拇指上。 余馳低垂著眼瞼看了手中的硬幣一會,拇指一彈,硬幣就朝天空高高拋起。 他的神色從頭到尾都是平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