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容吟霜一聽,問道:“房錢?您是他們房東?他們一家子怎么了?” 胖婦人見容吟霜看著面善,覺得有必要跟她提個醒,別到時候真去了那戶人家吃虧了沒處說理。 “我是他們以前的房東,那一家人的性子可兇了,金榮還好,就是他那個娘和他婆娘,簡直太兇了,住在我那屋里的時候,日日雞飛狗跳,門口連個經過的人都會被她們罵上幾句的。唉,也是我倒霉,租了這么一戶人家,趕又趕不走,要不是看在他家那個閨女實在可憐的份上,我都想報官攆她們了?!?/br> 容吟霜一聽閨女兩個字,眼前亮了亮,不動聲色的又問道: “對了,他們家閨女怎么樣,我記得那孩子小時候挺漂亮?!?/br> 胖婦人的臉上露出些許遺憾:“是啊,漂亮是漂亮,可惜啊……” “怎么?” “可惜投錯了胎,遇上那么個心狠的祖母,還有她那娘……孩子不過五六歲,三天兩頭挨老太婆打也就算了,好端端的人,就那么不見了。也不知是被她們賣掉了還是殺掉了?!?/br> 事情似乎有了些眉目,容吟霜轉了轉眸,又問了一句:“賣掉?殺掉?自己的親骨rou,不至于吧?!?/br> 胖婦人見容吟霜質疑她的猜測,不禁急了,就差指天發誓: “你是不知道那婆媳倆的心有多狠,妞妞生下來的時候,她們就嫌她是個閨女,說她是個賠錢貨,從沒給過一頓飽飯吃,小姑娘瘦的皮包骨頭啊,要不是我經常接濟一點,只怕早餓死了,后來,金榮媳婦終于懷上了,然后那個老太婆怕再生個女娃娃出來,就不知從哪兒聽來了個什么偏方,若是頭一胎是個女孩,那就把她送走,就沒有女鬼敢上門投胎了。你說這不是瞎整,說胡話呢嗎?誰知道她們把孩子怎么樣了?反正我是好長時間沒見著那孩子了。金榮媳婦肚子大了之后,他們一家就搬走了,我聽說啊,金榮賣豬rou掙了些錢,去南城買屋了,這不欠我的兩個月房錢就這么賴掉了?!?/br> 胖婦人說完了這些,見容吟霜愣著想事情,她就將籬笆門鎖好,自己提著滿滿一籃子菜準備去集市上趕個晚市。 容吟霜大體已經能明白金榮家發生了什么,而她那天在金榮肩膀上看到的孩子,應該就是金榮的女兒,只不過,不知道為什么,變成了鬼…… 回想那孩子的模樣,的確是瘦骨嶙峋的,確實像生前沒吃過什么飽飯的樣子,真是可憐。 容吟霜抱著幺兒,牽著大兒,恍恍惚惚的回到了道觀之中。 隨便做了些晚飯,娘兒仨吃過之后,容吟霜想想還是覺得放心不下,就將毋道子的銅葫蘆掛在腰間,帶著兩個孩子又去了歡喜巷。 看見路邊有人在賣酥點,容吟霜想了想,便走過去買了三包,一包交給大兒拎著,給他們晚上餓了吃。另外兩包,她就讓攤主給她捆扎好,她自己拎著,再去買了些果子,讓大兒和幺兒站在巷子口等她,然后才去敲響了歡喜巷第一家的大門。 等了好長時間,她才聽到應門聲,又過了好長時間,大門才被打開,一臉憔悴的金榮看著門外的她,愣在那里不說話。 容吟霜首先將手里的禮拎到金榮跟前,然后對他說道:“上回承蒙恩公搭救,從未登門道謝,心中不安,這些東西,務必請恩公收下?!?/br> 金榮聽她說完這些,才想起來容吟霜是誰,雖然他也明白人家是來送禮道謝的,只不過家里的事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實在沒有精力來應付這個突然上門的女客。 只好推辭了禮品,說道:“沒什么不安的。你回去吧?!?/br> 說完就要把大門關上,容吟霜卻先一步攔住,聽見里頭有孩子在哭,眼珠一轉,才道: “尊府遭逢大難,我也聽鄰里說過,但孩子總是這么哭也不是辦法,我生過兩個孩子,多少懂一點,要不要我去幫你哄一哄?” 金榮正想強行把她趕走,卻在聽說她會哄孩子之后,又猶豫了,片刻后,才把大門開的大大的,自己站到了門外,說道: “你進去看看吧,我在外頭守著,免得你給人說閑話?!?/br> 容吟霜對他點頭過后,就孤身走入了小院,她身上有毋道子幾十年法力,雖然法術不行,但看氣還是有些能耐的,只覺得金榮這院子里黑煞之氣漫布,籠罩了這院子里的三間瓦房。 循著孩子的哭聲,容吟霜去到了房里,不出意外的見到了昏迷不醒的金榮媳婦,還有躺在她身邊哭鬧不休的嬰兒,左右環顧一圈后,倒是沒見著那個女孩,容吟霜走到床邊,現在金榮媳婦鼻下探了探鼻息,雖然微弱,卻還未死,然后才抱起了嬰兒,放在手里輕拍了兩下,嬰兒許是感受到她身上的正氣,只啼了兩聲就漸漸的緩了哭泣,疲累至極的歪著腦袋,蹭著襁褓睡了過去。 將他放入床邊的搖籃中,準備讓他睡的好些,可是誰知道,才剛一放入,容吟霜就覺得整間房的溫度驟降,一股陰森的氣流瞬間涌了進來,鼓起勇氣,轉過身去,不意外的看到了一張慘白中帶著鬼氣森森的臉,巴掌大的小臉上,兩只眼睛卻是極大的,烏黑烏黑的盯著她一動不動。 也不知是不是有銅葫蘆戴在身上,容吟霜倒覺得沒那么害怕,而是迎上了那孩子的目光,說道: “弟弟還小,他沒對你做過壞事,對不對?” 那小女孩沒想到容吟霜會突然跟她說話,愣了愣,然后才用一種孩童特有的尖細聲音說道: “那是妞妞的床。是爹給妞妞做的?!?/br> 小女孩邊說,邊移動著身體要接近搖籃和站在搖籃邊的容吟霜,卻發現容吟霜周身有一股不可侵犯的金光正氣,讓她接近不得,只好在正氣外圍打轉,越來越急,面目也越來越猙獰。 容吟霜想讓她冷靜下來,又說道: “他是你弟弟,也是你爹爹的孩子,你不能欺負他,爹爹會生氣的?!?/br> ☆、第9章 惡有惡報 鬼氣森森的妞妞這才停了攻擊的動作,懸在半空,臉上露出憂傷,突然就又哭了出來,說道: “爹爹有了弟弟,也不要我了,是不是?奶奶不要我,娘親不要我,爹爹也不要我了……” 容吟霜覺得這孩子可憐極了,嘆了口氣,說道: “妞妞喜歡爹爹?” 不意外的點頭:“嗯。爹爹不打我,爹爹疼我?!?/br> “所以妞妞才不傷害爹爹,對不對?” 容吟霜用一種很溫柔的語調對妞妞說著話,根本沒有把她當成一個鬼怪,而是一個真正的孩子般說著話。 妞妞點點頭。 “你已經讓奶奶摔斷了腿,讓你娘差點淹死,就不要傷害弟弟了,好不好?他沒有打你,對不對?他也是你爹爹的孩子,對不對?你是jiejie,應該要照顧弟弟的,對不對?” 容吟霜繼續說。 妞妞有些糾結,但最終還是對容吟霜點頭,說道:“是,妞妞不該欺負弟弟。妞妞,妞妞冷,好冷,井里好冷……” 小女孩說著話,就低著頭,轉身沒入了墻壁,房間里的壓抑鬼氣頓時消散。 容吟霜幽幽嘆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這么多天,終于睡了過去的嬰兒,只覺得這個世道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心。 誰又能想到這些愚昧的人,竟然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偏方,而對自己的親骨rou,親血脈下此毒手呢? 妞妞已經走了,容吟霜就沒在房間里多流連,就走出了房門,對大門外站著的金榮點了點頭,等她走出大門之后,金榮才對她展顏問道: “睡了嗎?” “睡了。這兩天可能太累了,哄了一會兒就睡著了。你待會兒去熬些米糊,他肚子餓,估計睡不了多久,等他醒了,就給他米糊吃,吃飽后把個尿,他還能睡的?!?/br> 金榮這兩天已經被這孩子磨得筋疲力盡,對容吟霜連聲道謝,容吟霜猶豫了片刻,才對他說道: “對了,我見寶寶睡的搖籃像是有些年頭了,怎么家里還有大孩子嗎?” 金榮對容吟霜此刻充滿了感激,自然是知無不言的。 “是啊,我還有個六歲的女兒,只可惜一年前走失了,至今沒有找回來,她一個小孩子,也不知現在過的什么日子,每次想起來我就心痛?!?/br> 容吟霜看他表情真摯,知道他不會說假話,舔了舔唇后,才又說道: “六歲的孩子應該記得家里的路。你親自在家里都找過了嗎?別是躲在什么地方了,你家里人沒告訴你……” 容吟霜若有所指的說完這句話,金榮原本邊聽邊揮手的,可是,在對上容吟霜一記詭異的眼神之后,突然動作僵住了,然后,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趕忙沖進了院子,就連大門都忘記要關了。 沒過多一會兒,容吟霜就聽見金榮的暴吼與一老婦尖叫的聲音。 她這才嘆了口氣,搖搖頭,走出了歡喜巷,叫了大兒和幺兒,娘兒仨回到了道觀之中。 第二天一早,容吟霜上街買菜,就見街上有好幾隊衙差奔走,她混在人群之中,一路跟到了轱轆巷,在指指點點,嘰嘰喳喳的聲音之中,他看到仿佛老了十多歲,胡子拉碴的金榮抱著一個早已*的身軀走出了小院大門,一個大老爺們跪在地上,哭的聲嘶力竭。 容吟霜透過人群看著他,還有蹲在他身旁的妞妞,她看著爹爹這么傷心,也很不好受,但是鬼卻是哭不出眼淚來的,她只好在一旁看著。 其實,妞妞死之后,也曾在這小院子里掀過風浪,她的奶奶和母親心虛害怕,就讓她爹金榮在歡喜巷買了房子,一家搬了過去,卻還是三天兩頭發生詭異的事情,一直到妞妞弟弟出生之后,她的奶奶與母親娘親對弟弟那種明顯區別于她的關愛,讓妞妞一下子爆發了,怨氣更甚,這才差點害死了她的奶奶和母親。 金榮找到女兒的尸身之后,就以謀殺女兒的罪名,親自將母親與妻子告上了公堂,因為人證物證俱在,而兩個當事人也嚇得親口認罪,這樁案子很快就了結判刑了,金榮的老母斷了腿,卻還是不能逃脫刑罰,金榮的妻子更是難逃,剛剛從昏迷中醒來,就被枷鎖拷上,再不能作惡。 金榮的妻子還試圖以剛出生的兒子作為求情借口,想讓官老爺少判她一些刑罰,可是,金榮卻當堂給她寫了休書,讓這個心腸歹毒的女人與兒子一刀兩斷。 婆媳二人皆以殺人罪,被判秋后問斬。 這件人倫慘案震驚了京城百姓,人人都對那兇殘到匪夷所思的婆媳倆謾罵不休,也有人覺得那個被她們殺害的女孩兒可憐,竟有人牽頭出資,就在轱轆巷的巷口那塊空地上,給她專門蓋了一座小廟,接連好幾日,都有人日夜在那為她焚香誦佛,以慰藉這個從未被人間善待過的孩子。 夜晚,兩個孩子已經睡著,容吟霜坐在燈下畫繡樣,經過她這十幾日的趕工,已經繡好了八條帕子的花樣,只等花樣全都繡完,再裹上花邊就能交貨了。 剛對著燈火穿好了一根絲線,就覺得道觀上方的氣層又一陣波動,泛出平日里看不出來的金絲波紋,想起上回出現這波紋的時候,是那老婆婆來找她,這一回又是誰呢。 舉著燭火打開了門,小小的身影站在地上,仰頭看著她,容吟霜知道她進不來,就自己走了出去,問道: “你來找我,可是有事?” 小女孩點點頭,說道:“謝謝你告訴爹爹我在井里,現在妞妞不冷了,要走了?!?/br> 容吟霜看著這個怨氣盡散的孩子,心情有些復雜,橫豎都是這個世界虧欠她的。 她能為她做的不多,唯有在她離開的時候,送她一程,取來了金錢桃木劍,伸手在她透明的臉上溫柔的摸了摸,這才念起了劍訣,為她做最后一件事。 金色的光自妞妞身上散發,她的魂魄漸漸的向上飛去,邊飛邊對她揮手,并展開了再也不屬于這個世上的歡樂笑顏,片刻后,便消失天際。 容吟霜撿起了妞妞留下的銅錢,一共六枚。 這就是一個沒有絲毫怨氣的魂魄所留下的,金錢劍超度魂魄時出的銅錢,跟受超度之人本身也有很大關系,這象征著你在這世上的年齡,就像是樹齡一般,不能更改,也不能隱藏,若是有機緣,有法術,有命格,有功德之人便會相應增加。 容吟霜最后看了一眼月朗星稀的天際,這才轉身回到了院子,走進屋里,從小方桌上拿出一個小盒子,盒子里放著幾個小袋,袋子是她做的,有兩個袋口是寫了名字的,容吟霜坐在燈下,飛針引線,很快的便在一根小布條上繡了個簡單的妞字,然后將小布條縫在了其中一只口袋上,將妞妞留下的六枚銅錢盡數裝入。 這些是她們留在世上最后的證據,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使用。 又拿起了那只空口袋,上頭寫著毋道子三個字,想著毋道子留下的金塊還在當鋪中,容吟霜就覺得心有不安,將盒子收好之后,便又坐回了燭火下,繼續趕工繡品了。 原來從前聽人家說,書到用時方恨少,她現在就是這種心情,暗自恨自己,為什么從前那么不長進,相公是個賺錢能手,她為什么沒有居安思危,跟在相公后頭,學幾手賺錢的本事呢。 容吟霜只要一有空閑,就坐在那里繡花,又過了兩三天,十條帕子終于全都完工了,叫上了大兒和幺兒,母子三人便又去了那家綢緞莊,將自己趕出的活兒交給了那位女掌柜,女掌柜一條一條認真驗收之后,點點頭,很爽快的從柜臺后頭拿出了算盤與錢箱。 按照當時說好的價格六十錢一條,給足了容吟霜六兩銀子,并且又根據容吟霜的針法給了她對應的花樣款式圖和二十塊空白絲帕。 “這些圖樣繡起來倒是不繁瑣,就是畫花樣時,要注意構圖,同樣的針法,若是構圖不合適,那繡出來的東西也不好看的?!?/br> 容吟霜將圖看了一遍,心道要是構圖難的話,她就事先在紙上畫幾遍,熟悉之后,再開始繡好了,當即點頭: “是,我知道了?!?/br> 說完這些,那掌柜也沒多留容吟霜說話,容吟霜也是拿了貨,就打算走了。 可是誰知道,冤家路窄,卻在這個地方遇見了趙倩。 只見她意氣風發的從轎子上走下,隨行的還有三房弟妹羅氏,她們身后跟著十來個仆人,容吟霜母子被趕出梅府之后,趙倩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真正的當家主母了,每次出行都排場十足。 ☆、第10章 宅子 與容吟霜打了個照面,兩方都不禁一愣,趙倩將容吟霜上下打量一番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貨品上,輕蔑一笑,嘲諷道: “喲,這不是我們梅家大奶奶嗎?怎的會如那些下作賤婦般,竟不顧顏面,拋頭露面接客了?” 趙倩的嘴一如既往的毒,容吟霜凝眉冷對,三房的羅氏也是個捧高踩低的主,如今她已認定趙倩為新主,自然不會對容吟霜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