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節
賈珍呆滯,轉瞬間臉黑成了鍋底。 王善保一見此狀,坐實了賈珍與秦氏的不倫關系。甚為不恥,冷言俯身與賈珍告辭。 賈珍氣得干跺腳,回身要去找秦氏問清楚。他還沒進兒媳婦的門,就被丫鬟瑞珠擋了出來,說是秦氏不想見他。 賈珍責問瑞珠經過,得知尤氏確實來過這里,還拿著一個簪子還給秦氏,氣急了,轉身去找尤氏算賬。尤氏正躲在房里安靜的做針黹,見賈珍來的氣勢洶洶,心里就明白了。 尤氏假裝不知,低頭繼續做針線,順嘴問賈珍為何來。 “你明知故問!”賈珍背著手,氣呼呼的在尤氏跟前晃蕩,“你說,前天,你去找兒媳婦干什么了?!?/br> “沒干什么,還她簪子罷了?!庇仁系皖^又縫了一針。 “就還簪子了?”賈珍不信。 尤氏抬頭,瞬間變得淚眼汪汪的,“就是還簪子,還能干什么。我把簪子給她,她認了,我便走了。沒多說什么,更加沒有羞辱她。老爺不信大可以問她房里的丫鬟們,也可以責問我身邊人?!庇仁险f罷,賭氣的將針黹推在地上,抹眼淚哭起來,委屈至極。 賈珍見不得她鬧,想罵她,可畢竟他跟兒媳婦私通理虧在先,而尤氏又沒犯什么錯,甚至都沒跟秦氏發火過?!昂枚硕说?,哪來的簪子,你撿著了又何必還什么簪子!” “在老爺書房里拾到的,想必是兒媳婦給老爺奉茶時不小心遺落在那里的?!庇仁险f這話自己都覺得諷刺,心里冷笑兩聲,再補一句,“那桃花簪模樣特別,一瞧就是她的,我還她個簪子有什么的,老爺為何揪著此事不放?” 尤氏沒把話戳破,賈珍更加不會主動戳破自尋其辱。他抖了抖手指,指了指尤氏,到頭來還是無奈,最后甩袖去了。 尤氏默默地擦干眼淚,望著空空的門口,突然笑了。 賈珍叫人尋賈蓉,卻聽說他跟賈薔去上學了。賈珍也顧不得許多,就催人快去叫賈蓉去榮府求人。而他也不閑著,到處托人求請找宮里的大夫??上巼拿曉诰┏抢锍魳O了,沒人給面子。賈珍沒法子了,唯一的希望就在榮府。這輩子他沒在乎過什么人,只這個兒媳婦他心里惦記著,為她什么都舍得下。 照理說榮寧兩府本是同根生,一家子的。寧府名聲臭了,對榮府沒什么好處。當初榮寧兩府鬧掰的消息當時在京城傳的很快。盡管如此,兩府還是總會被人拿來比較??梢补至?,這一比較兩府云泥之差,反倒襯托了榮府在貴族圈里的好名聲了。 賈蓉此來,雖被賈赦再次冷言打發了回去。但賈赦還是擔心榮府還會被寧府連累。他近來在官場上混得風生水起,搞不好來年有機會得上級的賞識提拔。賈赦最擔心的就是寧府給他拖后腿。 賈赦心虛啊,一心虛就找他的主心骨賈母討教?!澳赣H,說到底咱們跟寧府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寧府就這么鬧下去給咱們丟人,咱府早晚得被他害死?!?/br> “現在不時興連坐了,”賈母安慰一句賈赦,見不起效用,又笑著說道,“父母一去,兄弟分家各過各的尚沒什么大干系呢。咱們的祖宗跟寧府的祖宗,百年前才是一家子的兄弟,算得了什么。若是都像你說的那樣連坐,保不齊全京城的人都‘連著筋’了?!?/br> 原著里榮寧兩府的結局雖然不好,但不至于犯下誅九族的大罪。就算是抄家,也是各有各的罪過。所以賈母并不擔心正名之后的榮府會受到寧府的牽連。 賈赦吃了定心丸,安心了,笑得開心。 賈母盤算了一會子,正色跟賈赦道,“不過老大你若是愿意努力,謀劃個新府邸給我們住,倒能免去不少麻煩去?!?/br> 賈赦眼珠子轉轉,覺得賈母說的萬分有理。不過這一大家子,搬府邸談何容易啊。 賈母會心一笑,示意賈赦別急,“不過是隨口提一嘴,你朝著這個方向奔就行了??捎涀?,咱們府邸是御賜的,想搬家,還得弄個御賜的才成?!?/br> “這這這——”賈赦激動地看著老母親,沒想到母親對他的期待這么大,竟指望他做官做到有‘御賜府邸’。這是母親對他能力的肯定,嗯,他一定要努力! 千言萬語在一躬。賈赦鄭重行禮后,興致高昂的準備去奮斗了。 周瑞家的看不住王夫人,跑來給賈母匯報,王夫人要回娘家。 賈母哼一聲,打發周瑞家的先回去。不大會兒,果然見身著山茶灰米白色提花裙的王夫人進門了。賈母聽了她的來意,笑著點頭,允她回娘家告狀去。 王夫人沒料到賈母會這么干脆,竟有些意外的不甘心,特意跟賈母強調道,“我大哥已經從外地調回來,暫任京營節度使,圣上親口允諾說來年會再行擢升?!?/br> 賈母哂笑,倚著大靠墊子不緊不慢地跟王夫人稱贊道,“你們王家倒出了個厲害的?!辟Z母的話說的輕飄飄的,很隨口。 王夫人聽得心里膈應,感覺賈母那口氣那意思好像是他們王家盡出沒出息的貨色,唯有他大哥一人還算好似得。竟這么被人瞧不起了!王夫人自覺受辱,收緊了手,手指頭一狠勁兒,就把掌心里捏著的佛珠扯散了。 叮叮當當,珠子散落一地。 王夫人看眼賈母,作合掌狀,口里念叨著,“阿彌陀佛,佛祖切勿發怒?!?/br> 賈母嗤笑,看透了王夫人的把戲?!澳阆氚抵S我?一串佛珠被你捏散了罷了,你不會以為因此我就會覺得才剛的話說錯了,遭佛祖譴責了?!?/br> “媳婦兒不敢?!蓖醴蛉烁┥?,態度恭謹至極。這一副做派弄得她好像很孝順,賈母很無理取鬧似得。 賈母呵呵笑兩聲,打量王夫人,“你精進了不少?!?/br> 王夫人一怔,低著頭,老實憨厚的不說話。 “怎么辦,本來還想容你幾天的?!辟Z母嘆了一句,盯著王夫人那副‘偽君子’的樣兒,真不爽了,“你贏了,成功惹怒我了?!?/br> 王夫人抬頭,驚訝而又不解的看著賈母,琢磨著要不要繼續沉默裝憨厚。 賈母目光早偏移到王夫人身后的周瑞家的身上,譏誚道,“該你出場了?!?/br> ☆、第57章 王夫人聽得心里突地一下,疑惑的瞪向周瑞家的。上次她暈倒,周瑞家的沒接住她,王夫人也就只罰了周瑞家的半年的月錢。王夫人知道她有別的小法子撈錢,不至于窮死。難不成周瑞家的會就此記仇,因這個背叛了自己? 這不太可能吧。 不過老太太跟前的事兒,不可能也有可能化為可能。 王夫人緊緊地盯著周瑞家的眼睛,從中探尋答案。周瑞家的心虛,躲閃王夫人的審視。王夫人立時氣急了,指著周瑞家的要罵,礙于場合,始終沒有罵出口。 周瑞家的恐懼于看王夫人,但更加恐懼賈母,她最終沖王夫人跪下磕頭,哀訴自己當時的不得已。 至此,王夫人終于死心了,料知周瑞家的早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對賈母供出什么東西了。王夫人也跪下了,沖著賈母俯首不吭聲。她不知道周瑞家的說到什么程度,也便不知道自己需要認錯到什么程度。在事情沒有全部說開之前,她一定要慎重,謹防心虛不小心失口多承認什么。 “你把這些心思都用在正地方,該是個多好的兒媳婦啊?!辟Z母感慨。 王夫人抖了下身子,磕頭給賈母賠錯。 “錯?那你倒說說,你犯了什么錯?”賈母瞇眼打量王夫人,那目光好像能把王夫人身上的皮一層層全剝掉了似得。 王夫人被瞧得頭皮發麻,她沒想到賈母比她還精明,根本不打算道出她的錯,而是讓她自己去認。她該認哪一件呢?王夫人腦子不停的轉,想著各種可能,估量著哪一件事兒被挖出的可能性比較大。 賈母瞧她一臉算計的樣,笑個不停。 王夫人更加心虛了,她不敢亂認,轉頭等周瑞家的,讓她給自己一點提示。 周瑞家的看著王夫人惡毒的眼睛,嚇得滿頭是汗,趕緊臉貼著地面,戰戰巍巍的不吭聲。 王夫人終于感覺到一種不好的預感了。 “還不說?”賈母逼問。 王夫人抖三抖,哭著跟賈母道,“金陵的莊子是媳婦兒看管不力,那些管事兒們仗著天高皇帝遠,猖狂至極,瞞著媳婦兒貪污許多年。這都是媳婦兒的錯,不敢求老祖宗原諒!” 王夫人哭得鬢角凌亂,原本精心打扮的妝容也哭花了,十分狼狽不堪。 周瑞家的伺候王夫人多年,都不曾見過她有這樣悲慘光景。 王夫人又哭了一會子,不停的賠錯,因不見賈母沒有原諒她的意思。她受夠了被羞辱的感覺,忍到極限,倆眼一番,作勢又要假裝暈倒。 “今兒個你敢在我眼前倒下,明兒個我就敢叫人抬你去亂葬崗?!辟Z母適時地補一刀。 王夫人眼珠子正過來,驚恐的看著賈母,繼續哭泣求饒,不停地磕頭。一下一響,實打實的響頭。不一會兒,王夫人磕得發髻散亂,額頭掉下來一縷縷碎發,悉數黏在了她被冷汗打濕的額頭。王夫人的動作漸漸地慢了,暈了過去。 周瑞家的上前檢查王夫人的鼻息,掐了掐她的人中和虎口,不見王夫人有任何反應,焦急地匯報賈母。 鴛鴦被授意上前查看,轉而告知賈母?!袄咸?,二太太這回是真暈了?!?/br> 真暈了,三個字足夠諷刺王夫人。 “抬回去,叫大夫。跟她說醒了就來見我,咱們好好算一筆賬?!辟Z母吩咐完周瑞家的,便頭也不回的去了抱廈瞧丫頭們。 周瑞家的嘆口氣,叫粗使嬤嬤背起王夫人。念在三十多年的主仆情分,周瑞家的很是悉心照料王夫人。大夫施針弄醒王夫人后,她便將早吩咐廚房做好的參湯端來給王夫人補身子。 王夫人被金釧扶著半依靠在床頭,一見是周瑞家的,伸手退了參湯,悉數都灑在周瑞家的身上?!芭淹?,少在我跟前假惺惺,怎不去你新主子跟前賣好?” 周瑞家的被燙的手通紅,卻一聲沒吭,她一邊抖落身上剩余的湯汁一邊落淚的轉達賈母的意思。 王夫人更氣了,聲稱自己現在起不來。她轉而盯著周瑞家的,憤恨道:“哭什么哭,想哭喪去老太太院里去。虧得你是我身邊的陪嫁,到頭來竟反手捅我一刀!你記住,今后但凡有我的活頭,就沒你的活頭!” 周瑞家的忍著手痛,立在一邊低頭,默默地受夠了王夫人的辱罵。過了會子,待王夫人消氣,她方勸道:“如今奴婢說什么想必太太也不會信了,奴婢真的是被逼無奈的。奴婢現今只勸太太一句,趁早跟老太太老實賠錯,服個軟,切記以后不要再犯,或許這樣以后還有個活路。您不想想自己,也該為寶二爺著想才是?!?/br> “放你娘的屁!當你是誰啊,不過是個我不要的賤狗?!蓖醴蛉藲饧绷?,開嘴就罵。她抖著手指著周瑞家的道,“滾,否則死在這?!?/br> 周瑞家的早在跟賈母坦白之后,就在腦海里預演過事情曝光后的情形。整日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周瑞家的反而莫名的淡定了。王夫人說什么她都不在乎,反正該說的話她都說了,權算是還了這三十年來的主仆情誼。罷了,就此訣別吧。周瑞家的捂著手,眼含著淚沖王夫人深深的鞠躬,轉身去了,走的很干脆。 王夫人本以為她還會央求一陣兒,見這光景盛怒至極,光著腳下地,推到了屋內所有能摔得東西。瓷器易碎滿地渣,王夫人不出意外的扎傷了腳。她嗷嗷叫了兩聲,被金釧和嬤嬤們抬到榻上。她還是不甘心,氣撒不完,直拍床柱子瀉火解恨。 周瑞家的拭干眼淚,麻利的來賈母跟前回報?!岸F在一切安好,除了情緒有點——倒還不適合來見您?!敝苋鸺业恼f完話哭了。 “倒看不出你還重情義?!辟Z母冷言嘆一句。 周瑞家的蹙眉不滿賈母諷刺她,卻也不敢有所反駁。 賈母冷哼一聲,斜眼看她:“怎么,你還不服氣?當我不知道你們小夫妻被著老二家的在府里貪了多少錢?” 周瑞家的愣住,傻眼了。她沒想到這些事會被賈母翻出來,那些銀子她早和周瑞都想法子還回去,填平賬目了。 “府中事瞞得了我?我不說,只是懶得說而已?!辟Z母說罷,目光冷冷的掃向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不禁打了好幾個寒顫。難不得她從西北一回來,她丈夫就叫她歸順老太太。只怕他家里那口子早被老太太調教過了,這老爺們竟礙于面子沒跟她提,誤了大事兒! 賈母一句話把周瑞家的毛強行捋順了。周瑞家的就像個小白兔,乖乖的呆在地中央,心中再無怨念了。這年頭保命要緊,王夫人什么的就當是天上的浮云,散了。周瑞家的安安分分的候在那里,聽從賈母的差遣。 賈母拍手,叫來了四位嬤嬤。 周瑞家的一看,嚇了一大跳。這世上還有這么壯的嬤嬤?老太太招人的路數貌似跟普通人不大一樣。 賈母將謄寫好的罪狀交給周瑞家的,吩咐其轉交給王夫人。 周瑞家的料知賈母這是要罰她了,收緊心思,頷首仔細聆聽。 “二媳婦兒既然喜歡誦經念佛,便布置個佛堂給她,大些,別拘束了她。自今日起她便可圓了愿望,不必煩心世事,虔誠向佛,祈求超度?!?/br> 周瑞家的聽后四個字哆嗦了下,祈求超度?這不是犯了大錯的人才會干的事兒么。老太太這分明是在暗諷王夫人干過的錯事太多。 周瑞家的帶人去了梨香院,將寬敞的正房改裝成佛堂,側室布置成休息之地。應老太太的要求,撤掉所有奢華的裝飾,全換成與佛相關的東西,木魚、佛珠、佛像、觀音像等等。礙于王夫人摔瓷器的能力,瓷器也一件不留,以后王夫人吃飯所用悉數變為木碟木碗。 周瑞家的布置好一切,驗收之后,最后回頭瞧一眼這被裝飾完備的佛堂。只怕是這里會是王夫人余生的居所了。周瑞家的想想就覺得可怕,在榮府不知悔改的自作孽,果然不可活。 周瑞家的帶著四位超級強壯的嬤嬤去王夫人院里叫人。正房撲了空,廂房也沒有,連平日伺候王夫人的幾個丫鬟都不見了。周瑞家的吼人,半晌才見人跑來回她,嘴上還粘著飯粒。 “周jiejie,這是怎么了?”小丫鬟問。 周瑞家的懊惱的指著正房:“人呢?” “嗯,”小丫鬟嚇得咽口唾沫,跟周瑞家的道,“周jiejie走后,二太太清醒了不少。今兒個她不是要回娘家么,說著就要起身走,攔都攔不住。金釧她們擔心太太的身體,便都跟了去?!?/br> “什么,回娘家了?”周瑞家的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跑回去給老太太報信兒。 賈母才發了個報信兒的小丫鬟,見周瑞家的滿頭大汗有話說,口氣悠悠道,“你不必說了,我知道她回娘家去了?!?/br> “老太太這可怎么辦?”周瑞家的頭上冒了冷汗,前一刻她還同情憐憫王夫人,現在她真恨不得她立馬死了,也便免得她東山再起,有弄死自己的可能了。 賈母將周瑞家的反應悉數看在眼里,笑了笑,“你總算知道你先前的憐憫有多可悲了?!蓖醴蛉司拖袷恰暮Α?,打死是必須得,絕不能有沒必要的同情。 賈母淡然轉身去了里屋,換了一套嶄新漂亮的綠衣裳出來。 她即將要打一場漂漂亮亮的仗,這身高大上的綠行頭怎么可能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