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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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靜悄悄地來,又悄無聲息地離開,從頭到尾,瑤池仙地之中都沒有人發現他的蹤跡,待回到云霄城后,師映川還沒來得及休息,便翻閱這幾日積壓的公文,卻見一封信放在最上面,乃是永安公趙剴所書,他拆開細細看了,臉上就露出一絲冷意,當下命人去召大司馬千醉雪,千醉雪在帝宮之中有專門住處,因此相見倒也方便,不多時,千醉雪進殿,師映川示意他坐下,道:“我接到消息,朝廷在南夷秘密擴軍四十萬?!?/br> 千醉雪頓時長眉一抬,整個人瞬間就如同寶劍出鞘,鋒芒微露:“……哦?”師映川坐在榻上,手指輕撣袍擺,淡淡道:“皇帝與我之間,終究是不可彌合了?!鼻ё硌┖啙嵉溃骸疤鞜o二日,世無二主,如今種種,也是意料中之事?!睅熡炒ㄐ牡追浩鹆艘粋€儒雅溫俊的身影,仍是當年模樣,只不過轉瞬之間,他眼中就恢復了清明之色,重新變成了那個果決鐵血的師映川,自失地一笑,道:“不錯,既是早知會如此,又何必作這小兒女之態?!币粫r兩人在殿內秘談許久,千醉雪這才退出,師映川不知怎的,只覺得有些身心疲憊,他信步走出寢宮,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間卻是來到了師傾涯的住處,此時園子里,師傾涯與千穆正在交流修行心得,兩人不時比劃幾下,很是認真嚴肅的模樣,偶爾也會爭論幾句。 [這種情形,真是懷念啊……]看著這一幕,師映川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回憶之色,很久很久以前,當自己還沒有具備強大力量的時候,不也是像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樣,不斷充實提高著自己,對于無敵的力量充滿了向往么?以極大的熱情與毅力投入其中,咬牙走在這條路上,奮力殺出一條血路,如今多少年過去,看到兩個年輕人也走上這條注定坎坷的路,就好象看到自己當年一樣。這樣想著,師映川也沒有刻意隱藏自己,從樹后慢慢走了出來,師傾涯眼尖,率先發現了師映川的身影,立刻迎上前來,恭謹地行了禮,這才含笑道:“父親回來了?”千穆也隨之見了禮,師映川隨意擺了擺手,開口道:“你們繼續,不必理會本座?!?/br> 師傾涯頓時眼眸一亮,就明白了師映川的意思,便道:“還請父親指點?!鼻侣勓?,亦是目露精光,要知道師映川如今乃是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若能得其指點,必是受益良多,尤其自己出身萬劍山,是正宗的劍修,而千余年來唯一有著劍神之稱的便是面前這個人,能夠受對方點撥一二,恐怕是世間所有劍修都夢寐以求的事情,縱是千穆自己,也是十分動心。 一時師映川便坐在涼亭里,看著兩個年輕人演練,不時出言指點幾句,盡管這時節烈日炎炎,但師傾涯和千穆都是精神百倍,絲毫不以為意,半晌,兩人都是頗有收獲,便請師映川進屋喝茶,師傾涯道:“兒子新得了一批仙羅那里出產的特殊苦茶,味道有些獨特,正準備獻給父親一些,今日正好父親來了,便嘗嘗這個味兒,若是喜歡,兒子這里有十二斤,就讓人送七斤到父親那里,另外五斤送給碧鳥阿姨?!睅熡炒ǖ溃骸澳阌行牧??!?/br> 師傾涯笑道:“那兒子就讓阿穆去煮茶了,這茶需要以特殊手法煮制,怕是下人萬一弄不好,白白糟蹋了東西,這茶是阿穆帶來給我的,他知道應該如何煮茶?!睅熡炒ú恢每煞?,師傾涯見狀,便向千穆微微點頭示意,千穆就起身出了房間,這下室內便只剩下父子二人,師映川從身旁小幾上的果盤里拿了一枚果子,在手中隨意把玩著,少頃,他看了一眼師傾涯,道:“你如今還與東宮那邊有來往沒有?”師傾涯聽了這話,立刻站起身來,以為是對方不滿,便道:“父親……”師映川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道:“坐,用不著緊張,我并沒有怪你的意思,你與東宮之間的情誼我也清楚,你二人多年交往起來,算得上是青梅竹馬,這層關系不是說斷便能斷了的?!?/br> 師傾涯這才慢慢坐下,就有些沉默的樣子,片刻,才開口道:“近來兒子已經不再回他的信了,這幾年,彼此之間也沒有多少往來,他與我心里都清楚,我們之間……不成的?!睅熡炒ㄔ谑掷锬敲度^大的果子上咬了一口,任甜香的汁水涌進嘴里,等到三口兩口吃完了這枚果子,師映川才取出錦帕擦了擦手,道:“你是一個優秀的孩子,也有能力,但是如今形勢你也很清楚,你和東宮之間已不可能……這與是否努力無關,與地位無關,甚至與資質都沒有多少關系,但他既然是太子,是皇室之人,而現在青元教與大周的關系你很清楚,不過是勉強還沒有徹底撕破臉而已,但這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你與他之間勢必已經沒有未來,如果你固執地想要跟東宮有所結果,有朝一日迎接你的,必然是左右兩難之境?!?/br> 師傾涯聽著這話,面上多了幾分復雜之色,他心里明鏡也似,自己與晏長河之間并非是兩人的感情出了問題,而是現實所致,但這又怎么樣呢,盡管是找出了其中的癥結所在,但他仍舊沒有任何辦法去解決問題,因為只要青元教與大周繼續這樣下去,乃至最后發展到局面無法控制的地步,那么自己與晏長河之間的天塹就是一直存在甚至變得更加嚴重,如此一來,兩人勢必再不能走到一起,這樣想著,心中微微沉重,道:“兒子明白……所以這幾年也與他逐漸冷淡下來了?!?/br> 師映川兩手放在腿上,神色略略溫和了一絲,沉聲道:“我知道,你對他很是喜歡,但有些事情,不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不必說你,即便是如今的我,也終有不得不向現實去妥協的時候?!睅焹A涯微微垂首:“……是?!睅熡炒此谎?,說道:“其實,也有旁的法子,他若肯放棄儲君之位,與你遠離世間紛擾,雙雙隱居,再不問世事,問題自然迎刃而解?!?/br> “父親說笑了?!睅焹A涯聞言,苦笑的同時卻又堅定地搖了搖頭:“兒子做不到,他也做不到?!睅焹A涯很清楚,無論是自己還是晏長河,都不可能為這段感情作出如此巨大的犧牲,自己做不到,晏長河也必是做不到的,如此一來,他微微抬起頭,看著師映川絕美的面龐,低聲問道:“父親,我是不是很虛偽?嘴上說著喜歡他,但實際上卻根本做不到為他放棄我所擁有的東西?!睅熡炒y得真心笑了笑,望著稚氣已褪的兒子,道:“這與虛偽無關,也沒有人能因此而理直氣壯地指責你,因為你有權拒絕對自己的人生作出這樣影響重大的決定?!?/br> 說到這里,師映川頓一頓,神色端正如初,眉宇間多了幾分犀利:“一個人成熟與否,就是看他在作出決定之前,先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做好了承擔后果的準備,是否不至于后悔,你沒有一時年輕沖動,輕率決定這種大事,這很好?!睅焹A涯微垂眼皮,看不清他臉上神色,只聽他說道:“兒子大概是天生冷情罷,縱然是喜歡他,但也僅此而已,不知情濃深愛是何等滋味,更做不到為對方犧牲很多的地步?!闭f到這里,少年突然就自嘲地笑了笑,眉目之間變得逐漸淡然,道:“可能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在其中付出過太多罷,沒有投入多少心力,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無非是心情有些不好受罷了,其他的,卻也沒什么?!?/br> 師映川沉默了一下,既而道:“……你這樣的性情,其實像我?!彼坪鯇焹A涯的話有所觸動,想到了很多事情,眼中就有了片刻的復雜:“的確,因為沒有付出太多,所以才可以不太在乎,只有投入過大,為此犧牲過多,才會寧可死死抓住也不肯放手?!比绱苏f著,師映川心中一片清明,這大概就是人的劣根性罷,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當初寶相龍樹等人對自己百般聽從,自己不覺得如何,而連江樓卻是難以被自己得手,越是這樣,自己就越是不肯死心,這就是人的本性。 父子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一時千穆端著煮好的茶進來,兩人便緘口不語,師映川在這里又坐了一會兒喝著茶,點撥了二人一些修行上的事情,便返回自己寢宮,當下千穆收拾著茶具,隨口就道:“方才帝君與你都聊些什么了?”師傾涯淡淡笑了一下:“也沒什么?!?/br> 師映川回到寢宮,正巧皇皇碧鳥也在,見他回宮,起身迎上來笑道:“聽人說你回來了,我便來瞧瞧你……一路可還順利么?”師映川攜了她的手,走到方榻前坐下,道:“談不上什么順利不順利,只是看到那墓,有些感觸罷了,當年風華絕代的美人,就這么化作一掊黃土,諸事皆消?!被驶时跳B聽了,也有些唏噓:“是啊,我還記得那位陰前輩,當年我還年少,見得那般絕代佳人,心中又是羨慕又是敬畏,卻不想世事無常,如此人物,就這么隕落了?!?/br> 夫妻二人感慨了一番,末了,皇皇碧鳥將帶來的一本帳冊遞到師映川面前,道:“這是近期的帳目,你看看罷?!睅熡炒▌邮址_冊子,大略看了看,一時看罷,就點了點頭,道:“不錯?!被驶时跳B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這些年天涯海閣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一些特殊渠道甚至一手壟斷,做得太絕……”師映川打斷她的話,道:“碧鳥,你應該知道,我與大周之間,如今基本已是決裂,只不過還沒有徹底撕下臉皮罷了?!被驶时跳B微微點頭,師映川雙目之中泛出一絲紅得近紫的詭異之色,襯著那完美容顏,更覺妖異,他淡淡道:“當年天下混戰,彼此征伐,血流萬里,生靈涂炭,尤其后來我命人大肆散布瘟疫,致使人口銳減億萬,如此幾經磨難,子失其父,妻失其夫,比起數十年前,人口數量還剩下多少?縱然有這些年的休養生息,但也遠遠不曾真正恢復元氣,所以如今‘穩定’二字才是眾望所歸,沒有人愿意再打仗,一旦誰要輕啟戰端,立刻就是千夫所指,萬人怨望,這還只是一部分原因,我并非是在乎物議的人,當年瘟疫傳播,死了無數人,當真是天下沸騰,世人皆謂我喪心病狂,但那又怎么樣,我不在乎,但現在我要的卻不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天下,這世間已經再經不起太大的動蕩了,若是我如今不計后果,施以雷霆手段,只要付出相應代價,最終必然可以奪得勝利,然而那時牽一發而動全身,到最后我得到的決不會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總之,這其中牽涉甚廣,即便是我,也不是真正能夠隨心所欲地行事,要考慮的實在太多了?!?/br> 師映川說著,拍了拍皇皇碧鳥的手背:“所以,不是萬不得已,我不會輕啟戰端,也不會做會被詬病之事,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盡量將大周的經濟命脈控制在手中,狙擊一切與天涯海閣對立的商業組織與個人,很多時候,不止是刀子才能殺人,錢也一樣,要知道經濟崩潰對于一個國家而言,可是相當于滅頂之災?!被驶时跳B聽了這話,輕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偎依在師映川懷中,但這個看似溫柔的女人知道,無論丈夫作出怎樣的決定,自己都會義無返顧地陪著他,為他做一切能夠做到的事情,因為在她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啊。 從師映川宮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晚間皇皇碧鳥用過飯,留下一個貼身侍女伺候,便開始處理一些公務,隨著一本又一本的薄子逐一合上,皇皇碧鳥揉了揉眉心,道:“把燈剔亮些?!笔膛犃?,忙拔下頭上的耳挖子撥了撥燈芯,燭焰輕搖之際,皇皇碧鳥倩麗的影子便也在墻上微微搖晃,這時皇皇碧鳥取了印,沾上印泥,在一張已經數目核對完畢的長箋上端正蓋了,語氣里略有了一絲疲憊,道:“修兒那邊,有書信送來沒有?他隨魏王出海,算算時間,這時候也差不多該回來了?!?/br> 侍女應道:“還沒有?!币粫r又輕輕為皇皇碧鳥捏著肩膀,柔聲說道:“其實夫人對三公子何必這樣上心,畢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rou,夫人現在盡心盡力cao持著天涯海閣,日后卻要全部都交到三公子手上,這樣偌大一份產業,在夫人任勞任怨多年之后,偏偏要讓別人來坐享其成……” 話沒說完,皇皇碧鳥原本已經閉上的眼睛忽然睜開,面上神情雖然仍是平靜淡然,但語氣里卻是有了一絲冷厲,道:“你跟了我這么久,倒越發學得沒有規矩了,竟嚼起主子的舌來!” 她并非疾言厲色,侍女卻心中一下子‘咯噔’一聲,她見皇皇碧鳥惱怒,不由得面色微微一變,忙道:“奴婢只是為夫人著想,這樣大的一份家業,怎能……”皇皇碧鳥面色一凜,逼視著對方,喝止道:“還混說!”那聲音之中陡然透出絲絲冷凝之意,皇皇碧鳥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不過又立刻一字一句地冷冷道:“我這一生,看這樣子應該也不會有子女了,所以映川便是我的一切,你莫要動那些小心思,我不需要,權勢錢財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侍女跟隨她多年,見她如此,知道真是惱了,便立刻含淚跪下,雙唇微微哆嗦著,道:“奴婢知錯了,奴婢只是關心夫人,怕夫人吃虧……”皇皇碧鳥目光掃過她全身,又重新閉上眼,過了一會兒,才道:“起來罷,讓廚房做了傾涯素日喜歡的點心,晚些送過去,給他做宵夜?!?/br> 侍女答應一聲,便下去吩咐,皇皇碧鳥眼見她離開,面色卻緩緩涼了下來,道:“來人?!痹捯舴铰?,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皇皇碧鳥面前,垂手低眉,靜候吩咐,燈光下,皇皇碧鳥美麗的容顏上似是蒙了一層陰影,她看向那素衣女子,道:“上次你對我說的事情,果真么?如今可有確切證據了?”素衣女子清麗的面孔上沒有多余的表情,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塊木頭,低聲應道:“是,冬妍的確暗中與搖光城往來,定期傳遞信息?!?/br> 皇皇碧鳥聞言,娥眉蹙鎖,嘆道:“冬妍跟著我多年,我本以為或許她只是一時糊涂被人收買利用了,誰知如今看著,竟然卻是開始挑唆我滋生私心,這天涯海閣乃是映川手里的一把鋒利刀子,關系極其重大,當初映川將這重擔交于我手,也是極信任我的意思,若是我真的有了私心,勢必會讓映川的基業大受影響,如此看來,這冬妍,決非一時糊涂,分明乃是包藏禍心,想必她一開始應該就是朝廷的人,當初到我身邊,便是皇帝暗中授意,在映川這里不動聲色地埋下釘子……”說到這里,皇皇碧鳥用力捶了一下腿,沉色道:“冬妍乃是許多年前就來我身邊伺候的了,那時還是天下大亂之際,諸雄并起,正值朝廷與青元教緊密合作的時期,皇帝竟是在那個時候就已提前悄悄布下暗手,晏勾辰此人心機之深沉老辣,性情之冷漠jian狡,著實令人可畏可怖?!?/br> 素衣女子面上神情不變,只道:“夫人的意思……”皇皇碧鳥眼中閃過厲色:“這冬妍暫且留著,不要驚動了她,她既是大周的暗樁,以后暗中防著就是,說不得,日后這枚釘子就能用得上,利用她反過來讓對方吃個大虧?!闭f這話的時候,皇皇碧鳥根本不似平日里師映川面前那個溫柔體貼的妻子,這個原本與師映川青梅竹馬的女子,經過這些年的風雨,早已成長起來,她再也不是年少時依賴師映川的女孩,而是一個為了丈夫,讓自己變得強大的女人! 此時在師映川的寢宮,殿中燭火通明,兩條長長的大桌拼在一起,上面放著一張巨大的沙盤,沙盤上極為詳細地呈現出山丘、平原、峽谷、森林、城鎮,千醉雪身穿便服,站在沙盤前,這個平日里威嚴冷漠的男人,此時眉宇間透露出認真之色,正通過沙盤演化而不斷地對一旁的師映川說著什么,師映川顯然剛沐浴過,隨意挽著髻,褻衣外面披一件薄衫,此時一面低頭看著沙盤,一面聽著千醉雪的詳細匯報,不時以手指用力捏著眉心,似在考慮著其中得失,這時千醉雪卻暫時停下,去倒了一杯茶遞到他面前,道:“先潤潤?!?/br> 師映川笑了一下,把杯子一推:“你喝罷,都說了這半天了,嗓子只怕也干了?!鼻ё硌┮膊煌妻o,便把茶喝了,師映川道:“先歇會兒,讓人送宵夜來,我們吃過了再繼續?!鼻ё硌┣謇涞难垌⑽⑷岷推饋?,替師映川系上衣帶,說道:“今夜就暫時先到這里罷,你今天才回來,這些日子一直趕路,想來也乏了,還是早些休息才是?!?/br> 師映川笑道:“我如今已經很久沒睡過覺了,也不需要休息,你不必念著我?!鼻ё硌┮嗍且恍?,便不多說了,就去洗了手,用冷水擦一把臉,這時正取了剪刀在鉸燭芯的師映川卻突然眉峰一凜,雙目之中閃過一絲猩紅之色,冷叱到:“……何人在此窺探!” 說話間,師映川身形微動,整個人已消失在了原地,幾乎與之同時,帝宮之中不少人便看到一抹青影破開夜幕,朝某個方向飛射而去,緊接著,一道血色光華以青影為中心亮起,化作一柄幾乎實質的大劍,狠狠向前方斬去! 剎那間只聽一聲巨響,空氣中有rou眼可見的波紋劇烈碰撞在一起,卻不知斬中了什么,下一刻,師映川纖長的身影降落在屋頂上,全身被淡銀的月光所籠罩,瑩白如玉的右手中捏著一根血淋淋的斷指,這時帝宮之中諸多高手已被驚動,在負責人的指揮下,無數道黑影已遁入夜色里,迅速開始大范圍的搜捕,師映川長眉輕蹙,對這一切恍若不聞,隨手丟掉了那截斷指,千醉雪此時也已趕來,面色凝重,道:“……以你之能,居然也沒有把人留下?” 師映川神色平靜,只是眼中卻已有劍芒幽幽亮起,他唇邊微微冷哂,身形凝立不動,只道:“此人精通遁術隱匿之法,若是在平原山谷等荒涼無人之地,我必可將其拿下,但在云霄城帝宮之中,我若不計后果出手,則必然此處損失極大,投鼠忌器之下,倒是讓他僥幸脫身?!?/br> 說到這里,師映川就微微冷笑起來,他面沉如水,看了一眼被丟在一旁的那根血淋淋斷指,眸色深冷之極,這一瞬間,他身為絕頂高手的氣勢便毫無保留地泄露出來,眸光之中透出的森寒,甚至令身旁的千醉雪都為之一窒,只見他垂目悠悠道:“如此詭妙遁法,倒讓我想起了當初那大衍門的《通變九步》來,還有那隱匿氣息之法,令宮中諸宗師包括你在內都沒有察覺到,想來很有可能就是大衍門的《寂滅禪功》,沒想到千余年后,大衍門這些東西居然還有傳承不絕……這賊子倒也好大的膽子,竟然敢于冒險,暗中摸到我的圣武帝宮之中?!?/br> 師映川眼力何其毒辣,僅僅從剛才瞬間的交手之中,就看出了對方的路數,一旁千醉雪皺眉道:“應該是朝廷之人?!睅熡炒鏌o表情地一彈指,頓時不遠處那截斷指就被無形的劍氣擊得粉碎,他淡淡看了一眼那一小蓬血霧,便收回目光,漠然道:“不會有錯,看來皇帝那里,這些年來也網羅了不少能人異士……隱藏得倒也夠深?!睅熡炒ㄕf著,微瞇起秀美的眼睛,玉色指尖用力捏著太陽xue:“讓我想想……大概是我前時離開云霄城的消息走漏,所以那邊才敢派人夜探帝宮,否則若有我在此坐鎮,應該不會有人敢玩這么一手,只不過他們沒有想到,我會回來得這么快?!鼻ё硌┠抗馔驇熡炒?,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師映川咧嘴一笑,整齊的牙齒在月光下反射出白森森的光,令人莫名地遍體生寒,他抬頭望著天空,黑暗的夜色薄薄地籠罩,一切都是陰霾暗淡,雖然有月亮還在努力布灑著清輝,但天空中卻仍有烏云,令一切都顯得沉重而壓抑,師映川雙手負在身后,一股無形的氣氛籠罩了周圍,只見他悠然道:“如何行事?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且看最后到底是鹿死誰手?!?/br> 就當師映川與千醉雪在殿頂交談之際,萬里之外的大周皇宮之中,一間偌大的殿內,沒有任何內侍與宮娥在此伺候,只有晏勾辰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書案后,案角擺著一摞奏折,正中間平平整整地攤開著一幅畫像,畫上的紫藤花架下,少年微微斜靠在躺椅上,一手托著下頷,面帶慵懶之色,淺笑微微,雪白的手臂上扣著七把短劍,色彩斑斕,晏勾辰看著,雙目幽深,仿佛深不可測的幽淵,無法探知他此時心中所思所想,他伸出手,緩緩摩挲著畫上的人物,忽然就笑了笑,低聲開口,似乎是在對那畫中人說道:“……這北斗七劍的原料乃是從天外隕石之中提煉而出,你當年命宮主星乃是紫微,紫微星號稱斗數之主,有北斗七星拱繞,命宮主星是紫微之人便是帝王之相,那時欽天監曾為你占卜,曾言你命中注定有七人與你糾纏不清,因此你后來索性就以北斗七星命名,打造出了這北斗七星神劍,當年我聽說此事,只覺得可笑,然而后來才知道,此事果真不假?!?/br> 殿內燈火靜靜,但不知道怎的,卻隱隱透出一絲詭異之感,晏勾辰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從未有過的表情,這表情之古怪,很難形容究竟是在表達什么意思,然后晏勾辰就閉上了眼,身體微微向后,靠在了結實的椅背上,就此沉默了許久,一動也不動,久到讓人覺得他似乎是已經睡著了,然而就在這時,晏勾辰卻又忽然緩緩睜開了雙眼,他依舊保持著身體靠后的姿勢,卻看著高高的梁頂,微笑著仿佛自言自語地道:“方梳碧是當年服侍你的女官桃兒,寶相龍樹乃是丞相拓拔白龍,季玄嬰是唐王溫沉陽,千醉雪則是大司馬李伏波,左優曇乃綠波轉世,連江樓便是趙青主,這六個人,果真都是與你糾纏不清……” 皇帝的聲音越發低沉下來,小半張面孔隱藏在陰影中,嘴角卻似乎有笑:“而我,就是第七個……” 344三百四十四 人算不如天算 晏勾辰似乎自言自語道:“……這六個人,果真都是與你糾纏不清……而我,就是第七個?!?/br> 他說著,忽然就笑了起來,他站起身,低頭以手輕輕撫摩著面前的畫像,不由得微微恍惚一下,但很快定了定神,就這么一瞬間,晏勾辰就仿佛是經歷了一場長達無數歲月的夢,緩緩從紛繁復雜的記憶當中清醒過來,他看著畫上少年那淡笑如花的面龐,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透出一絲亮芒,其中似有柔情無限,又似什么也沒有,但語氣之中分明就多了些古怪的東西,輕聲說道:“當年認識你之后,我曾經想過,如果我再強大一些,有了足夠的力量,那么我就可以將你留在我身邊,哪怕你對我并無愛意,我也一定要得到你……呵呵,這些話,我從來都沒有對你說過,即便是說了,但是身為劍神的你,也一定只會嘲笑我不自量力罷?” 用一種特殊而復雜的古怪語氣喃喃說著這番話,是平靜,淡然,從容,晏勾辰的臉上就微微有了笑意,耷拉下了眼皮,目光變得越發清澈犀利起來,仔細端詳著畫上的人,仿佛是在與少年對視,如果仔細的觀察的話,就能夠看出他睫毛正輕微地顫動,很快,晏勾辰的眼神漸漸有些變化,變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地譏諷,既而輕輕嘆了一口氣,對畫上微笑的人說道:“逃避永遠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有時候也曾想過,我可能只是愛你,而不是最愛你,但是那又如何,這種事情本來就很簡單,我知道我傾慕于你,想要得到你,這就已經足夠了,至于其他的,又何必去想太多?所以曾經為了獲得站在你身邊的資格,我甚至放下了屬于我的驕傲,我的心情你應該能夠理解罷?我嘗試過無數次,我努力地做過很多事,你永遠不會知道為了與你在一起,我究竟付出過多少努力,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你當然知道,但你不肯回應,不過即便如此,這也沒什么,畢竟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一定會有回報,但是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很明確的,那就是我當初對你有多深的仇恨,就有同樣甚至更多的感情?!?/br> 如此說著,晏勾辰的聲音變得低緩,眼神卻突然變得無比冷冽凌厲,宛如冰凌般刺骨,但很快,又變得微微迷離而寥落起來,臉上帶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他仿佛正陷入到一場盛大的回憶之中,指尖在畫像上的少年臉龐上溫柔游移,就好象在撫摸著真人一般,燈光下,大周天子經過精心掩飾的面孔上看不出蒼老模樣,他黑色的眸子里隱約閃著光,又慢慢變淡下來,重新恢復了平靜,一時凝望著這幅在數年之前由自己親手所繪的畫像,他的心中從未像現在這么平靜過,嘴角甚至還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笑容,柔亮的燈光籠罩在這個男人的臉上,呈現出明暗不定的分割區域,眼神依稀冷戾,半晌,晏勾辰方冰涼地說著,臉上再無半點表情:“很抱歉,但我終究還是無法原諒你,依我本心,我真的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如此待你,但我的確無法原諒……所以,我不得不把我曾經經歷過的那些痛苦都返還到你身上,讓你嘗到更加痛苦許多的滋味,畢竟那時的我,唯有恨你傷害你,才有著繼續活下去的理由?!?/br> 悠悠千年,其間酸甜苦辣,艱澀冷暖,有誰可知?我愛的那個人,天下……無雙。 晏勾辰笑著,笑得很是真誠,但他的眼中的幽火卻是輾轉明滅,嘴唇失色,所以就顯出隱隱的殘忍味道,眼中盡是火一般的熾烈,在幽黑無底的眼瞳當中熊熊燃燒,幾欲焚身,他低喃著:“不要覺得我冷酷無情,因為我要做的事情,原本就是冷酷無情的,如果太過多情,就像你當初一樣,那下場,你自然知道……你為情所困,害人害己,我不能學你?!?/br> 他的聲音有些啞,與嗓子無關,只是心情所致,令他的聲音如此低弱,還有那么一絲絲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話剛說完,這時忽然就聽悶隆隆地一聲響,卻是一記悶雷在遠處天邊滾過,晏勾辰望向窗外,卻見雨點開始零星落下,他走過去,片刻,雨就下了起來,水花濺落,白茫茫地模糊了天地間的一切,晏勾辰伸出手去,冰涼的雨水便迅速打濕了掌心,也讓那微微躁動的心緒逐漸平復下來,只覺得冷雨仿佛能夠浸透骨髓,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喃道:“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時間,是美人與英雄最大的敵人啊……” 那些深埋于心底最深處的記憶,被拂去表面積壓的灰塵,逐漸鮮活起來,清晰無比地呈現在腦海當中,晏勾辰說著,定了定神,眉宇間透著冷峻,將窗子關上,回到書案前,就準備把那幅畫收起來,但一個沒留意,手上殘余的雨水卻是滴到了紙間,畫上少年的面孔立刻就模糊在了水滴中,晏勾辰一怔,心中不由得諸念起伏,下意識地就用袖子去擦,然而哪里又濟得事,反而越發將顏料洇開,好好的一幅畫,就算是徹底毀了,晏勾辰望著那已經模糊成一團、再也看不清模樣的少年面孔,半晌才定過神來,一時間卻是微微有些癡了。 …… 距離搖光城萬里之外的云霄城,隨著近來連續幾日的雨,天氣也略微涼爽了些,這一日午后,已經一連打坐數個時辰的師映川下了榻,推開窗朝外面望去,頓時一陣風雨就從窗外刮進來,打濕了地面,但卻沒有半點沾濕了師映川的衣裳,師映川看著大雨噼里啪啦地下著,密集的雨線打在建筑與花木上,將其沖洗得干干凈凈,微涼的水氣在這樣酷熱的季節里,不禁令人精神都為之一爽,師映川注視著眼前白茫茫的雨幕,不遠處的地面上,一些花瓣與樹葉在風雨中被打落,零星四散,又被雨水沖開,師映川的手指輕輕叩擊了一下窗欞,蒙在心頭的那絲郁燥因為此時的清涼而淡淡散去,在這種狀態下,他的心境似是頗為平和,一時伸出手去,接著雨水,任其迅速打濕自己潔白的掌心,雨水這種東西自然是再常見不過的,沒有任何能夠引人興趣的地方,師映川小時候也是經常在雨天里嬉戲的,不過感覺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古怪過,清涼的雨水從指縫中偷偷流走,仿佛是一把最柔滑涼順的絲,這樣愜意的感覺,從前自己為什么卻從來沒有發現呢,也或者是說,只是從來不曾留意過罷了……一時師映川望著窗外雨幕,美不勝收的面容上便有了微笑,忽然就道:“寶相,你看這雨,如此一來,今年想必此地的收成會很不錯,是罷?” 不遠處,寶相龍樹站在那里,錦衣金冠,看起來與以前絲毫無異,但臉色卻微微蒼白的樣子,表情木然,尤其是他的眼神空洞無比,沒有一絲神采,一味地寒意逼人,乍看一眼倒也沒什么,但細細打量的話,越看就越給人一種極其恐怖的感覺,令人不寒而栗,但師映川卻并不這么覺得,他讓寶相龍樹過來,攬住對方的腰,微微一笑,就像是溫暖的春風吹綠了青草,吹綻了花苞,無比動人,他說道:“我記得有一年京中干旱,雨水甚少,你對我說今年收成必然銳減,請我減免賦稅,以免傷農……呵呵,那時候的你,真是勤勉政事啊?!?/br> 師映川說的自然不是寶相龍樹,而是當初的丞相拓拔白龍,他與寶相龍樹并肩站在窗前,細細說著話,他其實有心里話想要對寶相龍樹說,然而從始至終都只有師映川一個人的聲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寶相龍樹并沒有回答哪怕一句,師映川微蹙起精致的眉峰,縱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單人演繹,但這樣的滋味,沒有人會覺得很好,他讓寶相龍樹轉過身來,與自己面對面,仔細地端詳著這個熟悉無比的人,沒有掩飾自己眼中的柔和之意,是了,樣子一點沒變,然而,沒有了靈魂,沒有了思想,什么也沒有,只剩下這樣一具軀殼,這樣的一個人,還是寶相龍樹么?曾經那些溫柔體貼,調笑風流,以及百死不悔的癡情與堅定,一切的一切,統統不是此刻眼前的這具完全受人驅使的rou身所能相比的,盡管這個身體沒有任何損傷,看起來與從前似乎沒有什么不同,但師映川深深知道,那個癡愛著自己的男子,早已灰飛煙滅,在這個時候,只能做一個聽眾,而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叫他一聲‘川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