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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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便一起回去,路上師映川忽然抓住寶相龍樹的一只手,輸入了一股精純的真氣進去,寶相龍樹頓時就覺得一道暖流順著手腕一直來到臟腑處,原本受傷后憋悶郁結的臟腑就好象被熱水泡在了里面,暖洋洋地十分舒服,寶相龍樹一笑,輕輕握了握師映川潔白如玉的手,師映川扭頭看他,也是一笑,道:“是不是好受些了?!睂毾帻垬潼c了點頭,師映川忽然正色道:“寶相,不要太拼命,你的安危才是第一位,任務完不成不要緊,畢竟還可以有下一次,但是人如果出了事,就沒有第二條性命了,到時候追悔莫及,你明白么?!?/br> 寶相龍樹眼中流動著柔和的光彩,道:“你放心,我很愛惜自己的性命,因為我還要留著有用之身為你實現你的理想,要陪著你走得很遠,一直走到我難以為繼為止,在這之前,我會一直好好活著,陪著你?!睂毾帻垬湔f著,抬頭看著一碧如洗的天空,他眼里沒有傷感不甘之類的情緒,更多的卻是一種坦然與平靜,輕輕笑嘆道:“真美啊……川兒,我會幫你取得你想要的所有東西,這江山如畫,我愿捧于你面前,只為博你一笑罷了?!?/br> 師映川凝視著男子,漸漸的,臉上就露出笑容,他握緊對方的手,含笑喃喃道:“很奇怪,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時間越長,我就越覺得好象在很久之前就認識你了?不是上一世,而是在更久之前,覺得你似乎是我一個非常親近的人……”寶相龍樹深深看了師映川一眼,然后就爽朗地笑了起來,他銀白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澤,很漂亮,他微笑著說道:“我不在意曾經,只看重未來,所以如果世上真有奈何橋孟婆湯的話,那么到時候我一定不要喝那碗湯,這樣的話,若是有來世,我就可以還記得你……川兒,我不要忘記你?!?/br> 師映川靜靜聽著身旁男子溫柔真摯的話語,他忽然在心中自嘲道:“你說,怎么好的一個人,為了我可以放棄一切,可我為什么放著他這樣的男人不去愛,卻偏偏愛那個冷酷絕情的人?”寧天諭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大概這就是人性本賤罷,最想要的只會是最難得到的那個,哪怕明知道這樣做很愚蠢?!睅熡炒▏@道:“不錯,應該就是這個道理罷?!?/br> 師映川與寶相龍樹回到住處,召了大夫來診治,等到熬好的藥被送來,師映川坐在一旁看寶相龍樹慢慢喝著苦澀的藥汁,說道:“這幾日你不許再做事了,安安心心地在這里養傷,什么也不準想不準做,聽到沒有?”寶相龍樹咽下嘴里的藥,笑道:“好罷,都聽你的?!睅熡炒ㄊ掷锇淹嬷环綔貪櫟难癍t,玉璽底部‘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清晰無比,赫然是當年泰元帝時期的鎮國玉璽,師映川微閉雙眼,感受著從上面傳來的絲絲清涼的寒意,此物對他有益,練功時帶在身上頗有好處,師映川一面把玩著玉璽,一面眼睛直盯著不遠處地上的一尊青釉爐,看著淡淡白煙從中溢出,似乎正在出神,這時寶相龍樹喝完了藥,將目光轉到師映川身上,說道:“晏勾辰此人雄才大略,有霸主之姿,一開始也許可以當作棋子來運用,但是當后來棋子逐漸變得足夠強大,直至能夠擺脫棋子身份,自己跳出棋盤之外,成為博弈的棋手,到那時或許棋局的走向就會脫離你的掌控……映川,如今雖然看起來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但對于此人,你不可不防,我這番話并非出于嫉妒之心,而是就事論事?!?/br> 師映川聞言,頓了一下,既而淡然一笑,將手上的玉璽收起,揣進腰間的一只錦囊里,道:“放心,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很難真正信任別人,尤其是現在,幾乎已經沒有什么人是我完全相信的了……所以,雖然他與我有多年情誼,但私是私,公是公,他畢竟是帝王心性,不能當作普通人看待,對于他,我豈會不留后手?不過有些事情如果太明白地說出來的話,實在很傷人心,所以這些話,我也只是跟你說說罷了?!?/br> 這樣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著赤·裸·裸的現實,師映川卻仿佛絲毫不為所動,他臉上一派云淡風輕,道:“你歇著罷,我還有事?!闭f著,親手去鋪了床,讓寶相龍樹躺下,替對方蓋好被子,掩了羅帳,這才出去,到了外面,他身形一閃,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師映川再出現時,已是站在一處花木扶疏、青石鋪地的清凈院落當中,一個身穿尋常服飾,打扮得如同普通富家子弟的青年正站在階下,神色間隱隱透著一絲焦急之意,顯然是正在等候著什么人,青年乍見了師映川現身,頓時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快步迎上前去,道:“教主……”這人眉宇之間意氣風發,容貌俊美,卻是永安侯趙剴,當下二人進到屋內,免不得一番歡愉,一時云收雨散,下人送來熱水,這些都是趙剴心腹,并不需要擔心會對外泄露兩人之間的關系,師映川跨入浴桶中,趙剴親自服侍他沐浴,末了,師映川穿妥衣物,趙剴為他梳頭,師映川看著鏡中人微帶紅暈的面孔,淡淡道:“你很快又要帶兵出京,本座給你兩個人帶在身邊,貼身保護?!壁w剴聞言,心中一熱,說道:“教主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不必為了趙剴特意調派人手保護,趙剴身處大軍之中,又能有什么危險……還是教主的正事要緊……” 師映川正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整理衣領,聽了這話,便道:“不要覺得身處大軍當中就是萬無一失了,如今局勢已亂,不排除有人派高手潛入軍營刺殺高級將領的可能,你現在風頭正勁,乃是軍中重要統帥,若說有大宗師出手這基本不太可能,但半步宗師卻是不好說,有些事情·事先做好準備,也是有備無患,否則你一旦有所閃失,對本座與青元教而言,都是一大損失?!壁w剴聽了這話,縱然清楚地知道對于面前的這個男人而言,自己的重要性大多只是建立于自己的價值大小之上,但盡管如此,趙剴還是迷戀對方不可自拔畢竟自己還是有用的,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又如何能夠奢望得到這個高貴男子的青睞? 不過一想到如今的局勢,趙剴心中卻是不禁生出萬千豪情,頗有些熱血激蕩之意,他一面小心地梳理著男子濃密的長發,一面說道:“教主萬世大業指日可待,趙剴不過是一介粗鄙之人,資質有限,無非是盡些綿薄之力罷了?!睅熡炒ê鋈灰贿樱骸爸溉湛纱??莫非你真的以為本座運用各種手段強行擴充到如今地步的青元教,就能夠與那些經過千百年時光沉淀的宗門相提并論?如今局勢看似對我們有利,但實際上我們的底蘊與敵人并不能相比,當我們一切都順心如意,所向披靡之際,倒還好說,然而一旦真的遇到一定程度的挫折和打擊,便很可能會由此引發一系列不可預測的嚴重后果,我們現在最大的優勢其實并不是自身,而是對手方面的不可協調,畢竟人心莫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那些宗派、世家、組織,國與國之間,永遠不可能成為鐵板一塊,更難以真正緊密合作,而我們要利用的,就是這一點!” 師映川說著,想到自己當初給各大派之間種下的釘子,嘴角不覺微露冷意,深深入骨,他一手輕撫臂上纏著的北斗七劍,平靜道:“我們需要時間,而且不是一年兩年,雖然如今我們所掌握的力量已經足以令任何對手深深顧忌,但時間對我們而言,仍是重要無比,打下的江山需要時間消化,現有的一切都需要鞏固,況且如今不過僅僅只是開始而已,我們只是占了先發制人的便宜罷了,等到各國緩過神來,各大派彼此之間開始達成某種共識,到時候局勢大概就會進入到膠著狀態,而在那時……才是真正的博弈開始!” …… 而現實就如師映川所說的那樣,以師映川所在青元教為首的大周及魏燕在一開始的勢如破竹之后,很快就開始陷入到了膠著境地,也就在這一年的冬天,天涯海閣加入青元教,這一代閣主花淺眉嫁青元教教主師映川為妻,天涯海閣經營多年,遍布天下,無人知其財富幾多,但曾被人戲稱為天下最大的財主卻并非空xue來風,如今全力支持青元教,就是一面偌大的資源財富后盾,消息傳開,天下嘩然,而混亂的局勢也隨之變化,漸漸變得分明起來,在很多人眼里,仿佛已看到一個時代正在過去,而新的時代,就在眼前! …… 數年后。 落日余暉猶存,霞色滿天,照映著樓臺玉閣無數,壯麗瑰奇。 一間焚著檀香的大殿內,一名身穿黑色華服,頭戴雙龍搶珠冠的男子正在伏案批閱著公文,耳垂上一枚玉纏絲九曲玲瓏墜不時隨著男子的動作微微顫動,劃出一片晶亮的光澤,未幾,有人在外通報,不多時,兩名身穿銀色輕甲,外披鮮紅大氅的男子便進入殿中,一人白發英武,一人絕色如仙,卻是寶相龍樹與左優曇二人。 兩人都是神采勝昔,雖然在普通人心里覺得都已年紀不輕了,但表面上卻還是青年人的模樣,二人各自上前,寶相龍樹目光如電,在男子身上打量一下,眼中就有了柔和之色,男子見了他二人,就將手里的朱筆隨意一丟,拿起旁邊一杯熱茶喝了一口,笑道:“你們兩個怎么提早回來了,按日子推算,應該是明天入城才是?!?/br> 寶相龍樹面色柔和,道:“今天是你三十歲生日,我們兩個自然要趕回來?!?/br> 這黑衣男子正是如今已經年至而立的師映川,他聽了這話,頓時微微一愣,既而一拍額頭,欣然笑嘆道:“是了,我幾乎已經快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師映川說著,有些感慨,露出一絲緬懷神色,就又嘆又似喃喃自語地說道:“時間果然過得太快了些,這么不知不覺的,一轉眼居然都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 但這樣的感慨不過就是一時的觸動罷了,豈會沉溺,片刻之后師映川就已經改顏而笑,起身道:“好了,不說這些,過一會兒也該是晚膳的時辰了,現在外頭正冷,待會兒叫人架起鍋子來,晚上我們熱騰騰地吃一頓火鍋?!?/br> 寶相龍樹與左優曇二人自然沒有意見,如此,等到了晚間,眼下教中身在搖光城內的重要人物都被召集過來,眾人一起在暖閣內吃了一頓,飯畢,下人收拾一番,擺上茶點果品,眾人依次入座,心中都知道這是要商議正事了,這時上首師映川啜一口熱茶,說道:“如今大雪封關,高菖國已降,關南二郡也是不日可破,且我軍并未元氣大傷,這是具有關鍵性的戰略重地,如此一來,明年開春之時,大周與魏燕便會繼續出兵,諸位心中有數,將各自本職之事做好,本座就不多說了?!?/br> 眾人齊齊應著,師映川說完,又嘴角扯出些許微笑,對下方左優曇道:“進占關南之后,告訴蘇懷盈派人控制整個關南地區的水路,除我方之外,再不容任何人從關南水道出入,掐斷各大勢力在關南地區的貿易流通往來……關南自古便是鐵器出產要地,本座再不想看到有任何人從此處得到一刀一劍,你可聽清楚了?”左優曇肅然欠身,沉聲應道:“屬下領命?!?/br>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師映川眉頭微皺,輕喝道:“什么事?”就有人急步趨入,將手上一只信鴿奉上,師映川自鴿子爪上取下一支細銅管,從中抽出紙卷展開,他剛看著上面內容,突然間一股說不出的寒意便緩緩自他身上散發出來,彌漫到四周,使得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就見師映川忽然冷冷一笑,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遍,道:“日前,北地聯盟糾集數千武者,趁夜色潛入邊境,進行偷襲,造成帝國近四萬人傷亡……” 此話一出,人人神情為之一變,這北地聯盟乃是一些中小勢力聯合起來共同創建的一個組織,實力倒也不容忽視,只不過如今大周聲勢與日俱增,幾乎一時無兩,這北地聯盟膽敢如此,卻是令人意外,此時師映川心中已涌起不可遏止的怒火,就冷笑道:“他們還不夠分量……經過這些年征戰,小弱之國基本已經覆滅,在這個時候,北地聯盟倒是跳出來突然咬我們一口,若說這其中沒有那些大宗門的影子,本座豈會相信?” 這時一直沉默的瀟刑淚卻道:“……還請教主暫息雷霆之怒,戰爭一事,無非就是如此各自不擇手段地打擊對手罷了,眼下我即刻動身,帶好手將北地聯盟在境外以南的據點掃滅,以鮮血平息教主怒火?!?/br> 師映川聽了這話,卻是不言不語,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北地聯盟做出此事,雖然沒有讓他覺得震驚,但已使他心生殺機,如此轉念之間,已有了計較,當下怒色收斂,已換了淡淡神情,說道:“時至今日,本座已有四分天下,這些人不說投靠,反而還敢于與本座作對,豈能容得?北地聯盟這條狗無論是受何人授意,終究是狠咬了大周一口,若不將這條狗打死,何以立威天下?無論它身后是誰,本座都不容它繼續存在,勢必要將其連根拔起!” 下方眾人對視一眼,已知師映川此言既出,就是更改不得的了,事實上作為上位者,并不應該以一時的喜怒好惡而感情用事,貿然作出決定,不過此次之事確實事出有因,倒也難怪師映川會有這樣的反應,而既然已經決意如此,就有人提出具體事宜,瀟刑淚道:“北地聯盟之中有一宗師坐鎮,此人據說乃是一直不出世的潛修武者,近年來靜極思動,便受了北地聯盟供奉,坐鎮于此,這樣一來,對方既是大宗師,若是一意逃走的話,倒也攔他不住,日后有這么一個宗師高手在暗處與我等為難,卻是防不勝防……” 師映川冷冷一笑,眼中有鮮紅的光芒似流波蕩漾,他嘴角掠過一絲嗜血的笑色,平靜說著:“此事勢在必行,屆時本座會親自出手,豈容他有半點脫身的可能?至于瀟長老,你可組織一批高手,務必將此人滿門連根拔起,雞犬不留!” 到了這時,此事就算是議定了,當下師映川與眾人又就幾件要事商議了一番,便前往皇宮。 外面天寒地凍,師映川進到御書房時,晏勾辰正在與諸臣議事,見了他來,就有太監忙取了熱茶來,搬上靠背大椅,鋪了虎皮軟墊,諸臣亦是一同見禮,晏勾辰面上露出笑容,道:“都這個時辰了,你怎么過來了?!睅熡炒ǚ餍渥?,道:“方才收到有關北地聯盟的消息,你這里應該也收到飛鴿傳書了罷?!标坦闯铰犃?,面色變得陰沉起來,道:“自然收到了……這些北地賊子,不殺不足以泄憤……”師映川淡淡道:“無妨,此事我已有決斷?!庇谑蔷蛯⒆约旱拇蛩阏f了出來,晏勾辰聽了,撫掌笑道:“正應該如此!有國師出手,自然萬無一失?!?/br> 當下師映川就在這里聽著君臣議事,原來是在說著南方草原之事,大周出兵征南,勢必繞不過草原,非得平定不可,才能談得上其他,這些游牧民族,人口不在少數,又是勢大,事實上以大周現在的國力,若要將其平定倒也不是很難,真正難的是治理,而歷來這一類的問題重點,也基本都是如此,只不過中原彼此之間還會好些,一國滅了,民眾也就漸漸融合到戰勝國之中,但這樣的草原人,無論文化還是其他,都是不同,所以根本不能也像這樣簡單,如此,眾臣之間對于大周拿出什么樣的策略來針對這些所謂的蠻人,也就有著不同的意見,總結起來,無非是分成兩派,一派認為無非是鐵腕政策,狠狠剿殺,將這些蠻人殺得怕了,自然也就歸服,另一派則是認為南方草原蠻人不下數百萬之眾,莫非還能都殺了不成,不如打擊之余,派軍隊駐守威懾,再加以安撫之法,這樣一來,兩派就此爭執不休,一時間幾乎吵了起來。 對于此事,晏勾辰亦是舉棋不定,正沉著臉遲疑之間,這時卻見師映川面色漠然,只慢慢啜著茶,晏勾辰與其一起生活多年,這樣一看,如何還能不知道對方是已經有了主意,就說著:“罷了,無論是剿是撫,都有些道理,只是卻不知國師是何想法?”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一肅,就不約而同地一起看向師映川,靜待決斷,而這時師映川心中已是智珠在握,安穩地坐在高背椅上,銳利如刀的目光在諸臣身上一掃,最后落在主張撫的一派那里,冷冷道:“這些蠻人是個麻煩,隱患未平,難以圖遠,你們兩方的意見事實上都沒有錯,但若是撫,就要將大量兵力牽制在草原,這樣絕對不行,而且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事,如今乃是大爭之世,龍蛇并起,強敵在伺,豈能在這些蠻人身上浪費時間和兵力?” 說到這里,又看向以敬國公趙獻芝為首的主剿一派,目光毫無異常地掠過一旁的永安侯趙剴,不等諸臣反應,又說著:“但若是剿,數百萬人怎么殺?如此大規模屠戮,會不會引發暴·亂以及一系列意想不到的變故?這不是幾萬人,其中將會牽涉到的問題不是那樣簡單,因此這一味剿殺之策,本座也不??!” 話既說到了這個地步,眾人就都清楚師映川心中已是有了主意,當下斂容肅然,都正色聽著,晏勾辰也是凝神望向男子,靜待對方說出想法,卻見師映川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冷,那雙鮮紅的眼睛如同寶石般閃亮冰寒,整個人雖在燈光下,卻儼然隱身于黑暗的籠罩之中,這時師映川目光炯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道:“非常之時自然要用非常手段,首先,這些蠻人必先狠狠打擊一番,以挫其志,這一點毋庸置疑?!北娙寺犞?,都沒有別的意見,事實上無論決定對蠻人采取何種政策,先打敗挫服都是必須的,這是前提,當下就聽師映川繼續道:“至于擊敗這些蠻子之后,屠殺之類的事情,你們不要想,這些都是財富,豈可白白浪費?將十二歲以上的男子,統統貶為奴隸,分別押送到各地的礦山,日夜做工,如今帝國對礦產需求極大,這些都是現成的勞力?!?/br> 話說到這里,師映川卻看向戶部尚書,淡淡說著:“不過這些人與其他礦工不同,宋大人你只管將他們骨頭里也給本座榨出油水,沒日沒夜地讓他們干活,拼命勞作,不必顧及人命損耗,一年內至少讓他們死上七成!如此一來,帝國既可開采出足夠的武器原料,又可以不動刀兵就消耗這些蠻人的青壯人口,兩全其美!” 這話一出,縱然這里都是權貴,看待問題的心性之冷酷不是常人能比,也都不由得心下一震,這是暗里的軟刀子,實在夠狠夠絕,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對帝國最有利的做法,而這還不是結束,就聽男子繼續說著:“……至于女人和十二歲以下的男孩,也統統貶作奴隸,分配給對帝國有功的將士,畢竟這些軍人出生入死,自然要賞,不能寒了他們的心?!?/br> 這就是籠絡軍心了,眾人也都清楚,不過這時卻見敬國公趙獻芝拱手道:“國師此計臣不敢置喙,只是這蠻人之中必然也有肯于歸附的部落,這些人又該如何處置?若也是貶作奴隸,只怕不妥……”師映川聽著,嘴角就露出一抹冷笑,緩緩起身道:“自然不能一并如此,所以,對于這些人,將其部落男子編制成軍,帝國出兵征戰之際,這些人就作為前鋒部隊,一來大量損耗敵方兵力,二來迅速折損這些蠻人男子數量,戰死得越多越好!當然,對于有戰功的蠻人,帝國該賞則賞,給予其家人優厚生活,這也是安定其心,讓這些蠻人有個盼頭,不至于暴·亂,但這些有軍功之人的數量必須控制在一定程度內,不能給帝國制造絲毫隱患?!?/br> 這些話都說完之后,室內一片寂靜,片刻,卻見晏勾辰輕輕撫掌,口角含笑,目光炯炯地道:“……國師之計乃良策,大善,朕附議?!敝T臣也都躬身說著:“國師英明,實乃帝國萬民之幸也!”然而心中卻都在想,這數百萬蠻人,以國師此策,已是乾坤獨斷了,差不多就是二百萬蠻人男子要死去,且在死前讓帝國的利益實現最大化,剩下的都是婦孺,當真安穩如山,這一言而決,就是定下了幾百萬人的生死命運,雖佩服,卻也知有傷德行,想到這里,都是站不住,一起拜下,師映川見狀,怎會不知道眾人心中所想,一時間不勝慨嘆,頓了一頓,就漠然一哂,目光看著御書房外面無盡的黑夜,道:“本座此舉,都是為了帝國,雖有傷天和,又能怎的?本座一力擔當罷了?!蓖蝗挥质且恍?,悠悠道:“……況且這等事又不是第一次,千年之前,天下草原游牧之人,不也都是如此?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本座只為自己,只為帝國,至于其他,又豈會放在心上!” 這話被眾人聽了,卻是猛地想起面前男子身份,同時也才想起當初泰元大帝建國,對待草原之人,不也是如此?無非是大同小異罷了!那時的游牧民族死傷何止千萬?這才有后世認為泰元帝暴虐,過于有傷天和,因此后來才落得身死國滅下場的說法,泰元帝鐵腕縱橫,無不如此,否則豈有‘殺帝’之稱?思及至此,又見男子面帶微笑,頗是一派平淡之態,這樣看著,卻又蘊含著一股攝人的力量,竟是真正令人覺得一顆心有山川之險,就不由得人人心中一寒,叩首謝罪不已。 至此,此事自不必再議,已是初步定下,諸王公大臣也就陸續退出,室中除了太監宮娥之外,就剩了師映川與晏勾辰,此時外面已經開始下起了小雪,紛紛而落,晏勾辰站了起來,走到師映川面前,手放在男子肩上,對方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但容貌卻依舊是十年前模樣,仿佛還是弱冠年紀,還是如此出塵俊麗,也是如此的惑人,只是歲月將許多東西沉淀下來,整個人就顯得極其英武挺拔,晏勾辰就說著:“時辰不早了,今夜去我那里?我記得今天應該是你的生日?!睅熡炒勓孕α诵?,道:“你還記得?我卻是記不住,今天若不是寶相他們回來,提醒了我,那我根本就已經忘了這事了?!?/br> 晏勾辰微微一笑,在師映川肩上捏了一下,輕嘆道:“忘記了么……也許是因為年紀這種事情對你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罷?!睅熡炒ú恢每煞?,只將晏勾辰的手握住,笑著道:“去你那里?也好,近來忙于正事,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好好聚在一起了,所以明天……你基本上別想爬得起床?!标坦闯铰犃诉@話,臉上微現紅暈,自然知道師映川的意思,只不過這紅暈當然不會是什么赧然羞澀,而是一股若有若無的沖動,但語調卻還是出奇地平靜,緩緩笑說著:“既然如此,我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br> 直到夜深人靜時,身邊的晏勾辰已經在又一次的情·欲激潮中耗盡了精力,沉沉睡去,師映川披衣下床,走到外面,這時雪早已停了,月華如水一般,華光清明,靜謐且安閑,照在殿前的漢白玉階上,仿佛水銀瀉地也似,師映川就此離開,回到青元教總部,片刻,他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平日里的住處前,外面的守衛頓時微微一驚,等到看清楚男子的模樣,這才放松了精神,師映川走進去,侍女忙上前服侍,一時間熱茶端上來,就說著:“教主,夫人遣了身邊侍婢來此,已經等了近兩個時辰了……說是今日乃教主生辰,特地備了酒菜……”師映川微微揚眉,漫不經心道:“哦?罷了,你去告訴她派來的人,就說本座一會兒便過去?!?/br> 當下師映川就去洗了澡,換了衣裳,這才獨自一人前往花淺眉的住處,待到了近前,只見門口處亮著幾盞琉璃燈,十分瑰麗,抬眼望去,只見三四名容顏秀麗的侍女正簇擁著一個身披杏黃緞面底子紅白花卉刺繡的女子站在廊下,明亮的光線中,就見那女子容貌美麗之極,恍若神仙妃子,絕美的玉容被燈光映著,隱隱有晶瑩的光澤流轉,如同上等的美玉一樣,此女風姿之盛,幾乎令人不敢直視,容色之美不輸左優曇,正是青元教教主夫人、天涯海閣之主、師映川成親數年的妻子花淺眉。 彼時月光如水,灑落大地,一個高大健美的身影從黑暗中從容步出,迎著淡淡夜風,臉容雪白,眸子深亮,濃密的黑發披散著,光滑得如同一匹最細滑的綢緞,整個人仿佛是從畫卷中走出,好似一個超然物外的存在,那般風姿神秀,使得這一幕看起來并不真實,即使精致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卻依舊是窮盡了人間之美,哪怕花淺眉姿容絕艷,此時也不免顯得黯淡起來,只是男子那完美的面容上卻無可掩飾地覆蓋著一層淡淡冷意,紅眸之中仿佛隱隱流轉著一個血光滔天的世界。 見了這人出現,花淺眉頓時面上漾出笑容,如同百花開放一般,嫵媚動人之極,她微微蹲身一福,道:“……妾身見過夫君?!?/br> 師映川來到女子面前,伸手一扶,道:“已經這么晚,何必還等本座?!被\眉盈盈一笑,道:“本以為夫君今夜未必會來的……”說話間,兩人已一路到了里面,就有侍女送上七八樣精致小菜,一壺酒,花淺眉道:“妾身備了幾樣夫君愛吃的菜,眼下夜深,倒是權作宵夜了?!边@些菜都還熱騰騰的,香氣撲鼻,且毫無蔫萎之態,顯然并不是回鍋熱過的,事實上從兩個時辰之前開始,這些菜肴就是每隔一刻鐘便重新做上一遍,如此一來,無論什么時候要用,都能保證馬上就可以送去,而且是剛出鍋不久,新鮮可口的,這幾道菜是師映川平日里喜歡吃的,原料都是昂貴,這樣一遍一遍反復制作,就是一大筆銀子,只不過這樣在富貴人家眼里都是十分奢侈浪費的享受,在花淺眉這個天涯海閣之主眼里,就只是尋常之事罷了。 兩人相對而坐,花淺眉除去外衣,只是家常打扮,半透明的素紗中隱約透出雪白潤潔的肌膚,修長的頸間一串紅玉墜子滴滴似血,是全身上下唯一的艷色,此時這絕色麗人執壺斟酒,道:“今日是夫君生日,妾身謹敬夫君一杯?!闭f著,端起杯子舉到唇邊,以袖掩口,從容一飲而盡,既而舒袖展眸,不施半點脂粉的雪白臉頰上淡淡浮現出兩朵紅云,當真是美艷不可方物,師映川便也拿起杯子,將倒了八分滿的酒一飲而盡。 等到夜色濃稠如墨,月華冷寂之時,酒菜也都已經撤下,兩人便準備就寢,一時花淺眉沐浴之后,回到房內,就見室內燈燭已滅了大半,只留一盞放在床前,彼時月光冷冷,透過窗戶照進來,映得一地清光如水,男子半倚在床頭,外衣除去,只隨意披著一件雪白的軟袍,長發披散,陰影使得只露出半邊側臉,面容模糊,正在燈下看著一卷畫,肌膚欺霜勝雪,竟似比身上披著的那件白緞軟袍還要水滑白潤,此情此景,使得一種無法言說的美感直接傳導至心底,花淺眉望著,剎那間卻是有恍惚迷離之意,甚至是更為深刻的感覺,這令她一時間卻是不想出聲,此時男子卻抬眼望來,透明如白玉一般的面孔上,兩只眼睛帶著guntang巖漿般的瀲滟赤色,淡淡吩咐道:“……倒杯水來?!?/br> 花淺眉微一凝神,就去倒了茶,送到對方面前,師映川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仍舊看著手里的畫,道:“花間問不愧‘畫圣’之名,這幅美人圖看在眼里,就好似真人站在面前,形神兼備,果然是畫壇一代宗師?!被\眉聞言笑道:“叔父當年為天下第一美人繪制的那幅《怯顏圖》,才是一生顛峰之作,自那以后,叔父便再不畫美人,妾身雖未見過婆母,但當年卻是見過那《怯顏圖》的,始知天下第一美人之名,果然名不虛傳?!庇中Φ溃骸岸嗄昵疤煅暮iw將此圖拍賣,落于夫君手中,卻不知現在此圖在何處?妾身倒還想再欣賞一二呢?!?/br> 師映川將畫收起,放到枕邊,唇角卻扯起一絲從容而冷誚的笑色,只淡淡道:“那畫已經毀了?!币粫r間想起當年在大光明峰,婚后自己吃起醋來,當著連江樓的面將那《怯顏圖》焚毀,心中便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雖然深恨連江樓,但是無可否認的是,此人的確是自己心中所愛,不可有片刻忘記……不過這些思緒的起伏,到如今只會體現在師映川的內心深處,他早已經學會了不再從表面上流露出絲毫,唯有此刻微瞇著的雙眼內,那鮮紅的瞳子里,才隱隱可見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燒。 聽了這話,花淺眉不覺微微一愣,那等價值連城的寶物,怎的說毀就毀了?但她是何等心思敏銳通透之人,知道這其中必有什么隱情,當下就再不提半點,更不問那畫是如何損毀了的,只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題,含笑輕嘆道:“可惜叔父數年前便已仙逝,不然的話,為夫君畫上一幅畫像,只怕就是價值猶在《怯顏圖》之上的完美之作了?!?/br> 師映川淡淡笑了起來,在溫黃的燈光中,他的面孔顯得俊美妖異之極,有著難以言說的特殊魅力,花淺眉見了,心頭微蕩,忽然將聲音略放低了些,道:“夜深了,不如妾身服侍夫君歇息罷?!睅熡炒勓?,不由得抬眼將花淺眉一瞥,見這個平日里在外人面前雍容自若的女子在眼下卻是面容紅艷,眼波流轉,那等曲意逢迎之態,的確十分動人,這種感覺,世上男子是極難抵御的,師映川卻是一笑,根本無所謂,他如今見得本心,除此之外,再無外道,不受萬般迷惑,縱然再美上十倍百倍的佳人,也是不能動搖半點,于是便似笑非笑道:“怎么,夫人這是在邀請本座共諧魚水之歡么?” 花淺眉微微垂下眼簾,并非羞澀,只是笑而不語,她是準宗師之身,一閣之主,這等強者,自有與凡人不同之心,她非常清楚眼前這男子決非美色能夠打動,而自己的價值也不是體現在這里,當下輕解羅裳,就偎入男子懷中,二人自有一番**妙事。 待得歡情散去,花淺眉肌膚緋紅,清麗婉轉,如云秀發披散于枕間,香肩微露,似嗔似怨,自有天然本色,一派嬌慵無盡的絕妙情態,端的是絕代尤物,纖細白嫩的玉指在師映川胸前輕輕劃著,道:“妾身與夫君成親也有數年了,也不知何時會為夫君誕下一兒半女……”師映川雙眼微閉,淡淡道:“這種事無非順其自然罷了,急的什么?!?/br> 雖然這樣說,但事實上只有師映川自己知道這里面的隱情,兩人到如今沒有兒女,這花淺眉身體并沒有什么問題,但也決不會有子嗣,只因如今自己一身功力精純之極,更重要的是,那門汲取生機的秘法已被自己運轉自如到了極點的地步,哪怕是出精,也能聽憑自己的意愿讓這精水被抽取得不剩半點生機,如此一來,就是死精,也就是說,只要自己想,就能在不動聲色之間保證任何與自己發生肌膚之親的女子和侍人決不可能懷孕,斷然不會有自己的孩子的,如此做法,實是因為自從當年剖腹取女之后,師映川就再也接受不了與其他人生兒育女,不肯再要孩子……想到這些事,其實也不過只是一閃念的功夫,師映川已是神色如常,雙目靜合,漸漸就睡了過去。 翌日一早,由花淺眉親自服侍著梳洗更衣,正要陪著用早膳時,卻是左優曇派人來請,說是備了些酒菜,請師映川移步賞雪,花淺眉見狀,絲毫未有不快之色,更不曾用些言語手段挑撥,給左優曇上眼藥,只因她深知師映川是何等人,哪個女子若是想要在其身上玩弄尋常后宅乃至后宮婦人的那些把戲,無非只是自取滅亡而已,當下就笑道:“既是如此,夫君便去罷,左執事昨日剛剛回來,只怕有不少正事要與夫君商議?!?/br> 這就是聰慧女子,師映川淡淡一笑,也不在意,由花淺眉一直送到外面,待轉過了垂花門,回頭一看,就見花淺眉氣定神閑地立在廊下,正靜靜望向自己這里,此女與自己成親數年,方方面面都是幾近完美,只是自己心中終究再難與人有夫妻情分,無非是利益結合罷了,想著這些,師映川心頭哂然,當下再也不顧,徑直就去了左優曇那里。 ☆、三百零六、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青元教總部這里乃是原來由大周皇宮割離出來,后來這些年再6續加以改建,自然氣象不同,一路行來,雖是冬季,也一樣景色優美壯麗,一時來到左優曇的住處,下人引著到了一片小園,周圍都是白梅,幽香浮動,兩邊曲廊相接,當中一亭內,就見左優曇和寶相龍樹都在,師映川便笑著,說道:“你們兩個,倒是有閑情逸致?!?/br> 寶相龍樹溫然一笑,他這些年幾番沉淀,如今已不見了當初飛揚縱橫的鋒芒,倒是多了幾分溫潤,笑道:“一早現他園里這幾株異種白梅開了,昨夜又下了一場雪,因此便請你來一起賞雪賞花?!睅熡炒ㄗ哌M亭子,看到亭內桌上已經擺放著清粥小菜,點心熱湯,不見奢華,唯有精致用心,都是適合早上食用,地上兩個銅鼎,里面炭火燒得很旺,亭內暖意融融,正是合適,就坐下來吃著,當下三人說著話,末了,左優曇忽然道:“……算一算日子,眼下劍子也差不多快做父親了?!?/br> 一語既出,師映川手上的筷子就頓了頓,輕哦一聲,道:“你不說的話,我幾乎都快忘了這回事……對了,應該就是這個月了,這么說的話,我,就要做祖父了?” 卻說季平琰在十六歲元服之后,便與梵劫心正式成親,兩人感情穩定,倒也算得上是舉案齊眉,婚后不過一二年的光景,梵劫心便被現有孕,算算日子,孩子應該就是這個月出世,眼下經左優曇提醒,師映川便記起此事,一時間卻有片刻的恍惚,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三十載,如今竟是要有了孫輩了么,果然時光匆匆,猶如白駒過隙一般啊…… 這樣想著,又聽左優曇繼續道:“……劍子信中說了,孩子生下之后,爺既是祖父,還請賜名?!睅熡炒c了點頭:“這個自然?!?/br> 正說著,卻有人來報,說是桃花谷方家來人,醫圣嵇狐顏求見,師映川只覺得意外,但還是說道:“帶他過來?!蔽磶?,一名棕衣英俊男子隨著侍從進入園內,只見他容貌雖然還是一個男子極盛時期的樣子,但眉宇間卻是不勝蕭索,眼內自有一股無法掩飾的倦意,淡淡滄桑,正是如今已有‘醫圣’之稱的嵇狐顏,當下見了師映川,只是緩緩道了一句:“……梳碧她,已是沒有幾日可撐了?!?/br> 話音未落,師映川已猛地站了起來!一股難以形容的壓迫力從他身上向四周散而出,逼得人幾乎無法呼吸,他死死盯著嵇狐顏,一字一字地道:“怎么……回事?” 嵇狐顏神情暗淡,是無可排解的郁郁神傷,他低聲道:“梳碧沖擊半步宗師境界失敗,心脈大損,方家上下想盡辦法,到最后也無法挽回……”師映川聞言,心神一滯,身為武者他自然再清楚不過,習武之人想要前進一步是多么艱難,而在有些關口一旦失敗了又會是多么嚴重,當初燕太元與燕夕道不都是因為類似的原因身亡的么?而既然桃花谷方氏對此都已束手無策,那么,就是情況真的已經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了……一時間縱然師映川心神如鐵,也是隱隱震動,他清醒過來,深深吸一口氣,道:“她現在……在方家?” 嵇狐顏迎上男子的目光,深深看進那紅眸深處,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微微苦澀道:“她要見你……她似乎是記起了從前之事,只堅持要家中派人送她來搖光城,見你最后一面,因此我與十三郎便一路護送她來此?!睅熡炒牭竭@里,已是怔住,半晌,他緩緩道:“她在哪里?我去見她……” 此時搖光城某客棧中,一處清凈院落,室內有nongnong的藥氣,床上臥著一人,方十三郎坐在床前,低聲道:“梳碧,你先睡一陣,這一路車馬勞頓,你的身子只怕撐不住?!?/br> 床上那人微笑道:“十三哥,我是不敢睡的,我怕我這一睡就醒不來了,若是因此見不到他,可怎么好呢……”方十三郎聽著,看到女子澄明溫潤的眼神,心中涌起難言的滋味,好一會兒才壓下那艱澀之意,說道:“好罷,那你莫要再說話了,先省些力氣……”女子卻只是含笑,問道:“十三哥,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你拿鏡子與我照一照……我不想讓他看見我丑陋的樣子……”方十三郎心中大慟,勉強說道:“怎會?我妹子一向最是美貌,哪里會難看?!?/br> 這時卻忽然只聽門‘吱呀’一響,有人推門而入,一個頭戴青玉冠的男子從外面緩步走入,英挺絕俗,男子并不看方十三郎一眼,只是走過來,對著那躺在床上淡淡溫柔笑著的女子說道:“梳碧……” 方梳碧笑得燦爛如花,眼波盈盈,一雙妙目看著男子,看著闊別已久的師映川,眼里面有無窮情意,輕輕道:“……我就知道你會來?!彼m然早已知道自己此番絕無幸理,但即便是面對生死之際,卻不見半點悲愴恐懼,俏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恬靜安然,這時方十三郎已靜悄悄退到屋外,將所剩不多的時間留給兩人,師映川在床邊坐下,方梳碧臉上笑容澹澹,宛如百花迎寒綻放,哪里有多少憔悴模樣,更不像是垂死之人,猶似當年初見時的美好,然而師映川卻很清楚,這不過是回光返照之景罷了,這時看著對方,忽然又生出感覺,似乎對方隱隱有哪里不一樣了,但又是極為熟悉,而此刻方梳碧仿佛有了些力氣,慢慢坐起來,師映川見狀,就握住了她的手,方梳碧甜甜一笑,道:“其實兩年前我就逐漸恢復記憶了,只是我知道你我之間其實還是維持現狀最好,所以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已經恢復記憶,也沒有去找你,況且我也不想讓家人為我擔心……本來我想就這樣過一輩子的,但是沒有想到世事無常,我就要死了,因此在臨死前,我終究還是想見你一面……我忍不住……” 師映川心中突然浮現出無比悲涼的感覺,卻只有笑著,真真塵緣如夢,幾番起伏總不平,他輕聲道:“傻妮子……”卻再也說不下去,方梳碧癡癡看著他,一只手溫柔地撫上了男子的臉龐,良久,低聲道:“阿元……” 剎那間師映川猛地心神大震,如遭重擊,雙眼驀地死死看著對方,這樣已經快要陌生到忘記了的稱呼,曾經他只從一個人的嘴里這樣聽到過……方梳碧與他目光交匯,卻是溫柔地微笑,悠悠吐出一口氣,輕聲說道:“果然是你呢……”此刻師映川已是欲語不能,心中濁浪滔天,一時卻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方梳碧含笑看著他,說道:“我前時晉升失敗,走火入魔,但也恰恰就是如此,卻讓我想起了很多事……你當年行走江湖,曾化名為任青元,與我在一起時,一言一行,分明就是那人……” 女子言笑盈盈,眼中卻已有淚,對師映川輕聲說道:“我前世有個名字叫做香雪海,今世卻是方梳碧,阿元早就知道的,怎的卻不告訴我?” 師映川久久無言,內心復雜無可描述,方梳碧卻又調皮一笑,長睫輕顫如蝶翼,柔聲道:“你瞞了我,我本也該瞞你一次才是,不過既然我就快要死了,還瞞你做什么呢……那時候,我不但記起自己就是香雪海,還記起了別的……阿元從前是寧皇,那么陛下,可還記得桃兒么?” 師映川一怔,然而下一刻,他眼中紅芒流動,緩緩起身,安靜望向眼前的女子,嗓音醇厚威嚴,卻是沉聲道:“……桃兒?”方梳碧的眼睛亮了亮,隨即淚流滿面,卻是笑著輕輕道:“陛下……”這一句百轉千回,一如千年前的光景,師映川,或者說寧天諭,這時看著方梳碧,依稀想起千年前那個貼身服侍自己的溫柔沉默女官,半晌,才緩緩道:“朕記得當年與趙青主一戰之時,你應該還活著?!狈绞岜毯ξ⑽?,只道:“陛下駕崩,奴婢豈可茍活?奴婢服侍陛下多年,一直心存愛慕,只是自知陛下心中再容不得旁人,所以只安分守己罷了,但陛下既已身死殉國,奴婢又豈能不追隨左右……” 男子沉默無言,這一刻,三世交匯穿梭,身如迷夢,再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卻見方梳碧笑得淚光盈盈,輕攏鬢,說道:“寧皇與映川都是偉岸男子,擎天之資,絕世之才,可是我卻還是最喜歡那個陪我看桃花的普普通通阿元呢……”她笑如春風,問著男子:“那么阿元,我現在,只有一句話想要問你?!蹦凶拥溃骸澳阏f?!狈绞岜倘崛岬溃骸澳阏f,我是桃兒的時候好看,還是香雪海亦或是方梳碧的時候好看?” 師映川原本已料想了無數問題,比如對方會問自己是否愛過她,比如他是否查出當年究竟是誰害的她,諸如此類,但卻絕沒有想到對方問出來的竟只是這樣一句話,別的那么多重要之事哪一個都不問,只問這一句,然而她既然問起,自然要答,當下定定看她,突然就笑了起來,道:“你要這樣問我,我卻是最愛你是香雪海時的模樣?!?/br> 方梳碧聽了這話,臉上笑意更盛,她輕輕念道:“香雪?!币贿B念了三遍,語氣如此輕柔,這時臉上卻已漸漸失了那紅潤之色,開始轉白,師映川見狀,知道這是不好,就將她嬌軀抱進懷里,輕喚道:“香雪?!边@時方梳碧再也無法忍住,只覺得眼前朦朧一片,一滴淚水滾落而下,滴在男子的衣襟上,她低聲道:“阿元,我現在才知道,原來當自己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現任何語言都是那樣的蒼白無力,永遠無法將真實的感覺表達出來……原本我還在想,我好喜歡你的,可是我卻只剩下這么少的時間,怎么夠呢?不過你現在這樣抱著我,我就現了,原來有的時候,永遠和瞬間是一樣的……” 不知道為什么,師映川這時卻好象平靜下來,他將懷里的方梳碧緩緩抱緊,道:“是我的錯,若我當初沒有一意孤行地要和你在一起,那么你現在還會平靜地生活下去,你會和嵇狐顏成親,會有一群可愛的兒女,他會對你很好,你的修行資質沒有被我改變,仍舊平庸無奇,永遠也沒有沖擊半步宗師的可能,也就不會落得這個地步……對不起?!?/br> 方梳碧嫣然一笑,道:“怎么會?這一世還能遇見你,對我來說真的很快活,很開心,我從來都沒有后悔過……”她說著,嘴角帶笑,這一刻卻是顯得分外地美麗,即便是歲月荏苒,滄桑變幻,也再不能毀滅這份光輝,師映川平靜地看著懷中女子,他的妻,緩緩用力握住了那纖手,道:“當年我若是肯拋棄一切,帶你找一個地方隱居下來,那么你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個地步……香雪海,你會不會怪我?” “……怎么會?”方梳碧淡淡笑著,在這一刻,她的容顏開始憔悴灰敗,如同花開荼靡,以最快的度凋謝,然而她臉上的平靜微笑卻令她擁有了在這一刻最絕世的風姿,最璀璨的光芒,無人能夠掩蓋,她努力深嗅著男子身上的氣息,仿佛想把屬于對方的味道記在心里,她輕聲道:“我不怪你,也從未怨過你,一個明明有力量顛倒眾生的男人,怎肯為了一個女子放棄一切?我知道的,你不屬于我,也不屬于任何人,只屬于對你的道、你的理想的追求……” 師映川聽了這話,不禁將對方抱得更緊,幾欲落淚,他喃喃道:“抱歉,香雪海,抱歉……”他反復說著,既而低頭親吻女子光潔的額頭:“古往今來多少前輩先達,為追求大道,攀登頂峰,無不如我這般……我是個自私的人,將自己看得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重要,為了能夠讓自己永存于世間,再不受生老病死的束縛,我可以為此舍棄一切……所以盡管當年可以為你做很多事,但當需要我放棄一切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卻只會選擇自己,選擇在自己的路上繼續走下去?!鳖D一頓,聲音卻已是沙?。骸拔嵊麛嗲楹??吾……不得已矣!” 方梳碧微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師映川清楚地感受到懷中女子體內生機的迅流逝,他閉上眼,低聲說道:“我本以為自己到如今已是心如鐵石,沒有什么能夠動搖,但是現在,我的心卻很痛……這是為什么?”方梳碧只是笑著,她閉上雙眼,無數畫面卻在腦海中浮現,三世之中那過往的一切在這一刻都變得無比清晰,那些彼此之間生過的小事,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本以為都模糊了,沉淀在心底,可在這時卻都記了起來,也許是不肯忘,不敢忘,她輕輕握了一下男子的手,笑容里看不到苦澀,只道:“我累了……阿元,若還有下一世的話,我還想遇見你,你說好不好?” 師映川無聲無息地微紅了眼眶,一種止不住的情緒如同guntang的巖漿一般洶涌而出,然而又剎那間只覺得得一顆心明凈如琉璃,他緩緩撫摩著對方的秀,道:“好,可是我希望你以另一種身份與我相見,而不是再像如今這樣……香雪海,如果你還有來世,那么,就做我的親人罷,那樣的話就只會受我庇護照顧,而永遠不會被我所傷……”方梳碧輕輕點頭,淚水卻滾滾而下,含笑用最后的一絲力氣道:“……好?!?/br> 話音未絕,師映川就感覺到懷里的嬌軀突然一軟,就此生機盡散,過往所有的一切都灰飛煙滅,這一刻,盡管已是道心如鐵,心中卻還是感到一絲難以抑制的痛楚幾多繁華落盡,到如今都成過眼煙云,回時,也無風雨也無情。 師映川靜靜不動,良久,他低頭深吻女子已經沒有溫度的櫻唇,低聲道:“……既然來到這個世上,那么如果不能去最高的地方看一看最美的風景,自此擺脫一切束縛的話,我實在不甘心,就像連江樓那樣,我們都是同一種人,落子無悔……所以,香雪海,對不起?!?/br> …… 方梳碧死后,遺體被師映川帶回青元教,埋到一株桃樹下,當夜,師映川持笛吹奏一曲《桃花扇》,不眠不休,整整吹奏了一夜,也就此將這一段塵緣封存在了心中……數日后,師映川正在打坐,左優曇手里拿著一支紙卷走進來,面有喜色,道:“剛剛接到劍子的飛鴿傳書,梵少君前幾日誕下一女,父女平安,爺眼下已是做了祖父了?!?/br> 說著,將紙卷展開,遞給師映川,師映川接過一看,紙上寫著女嬰的生辰八字,還有季平琰的幾句問候之語,并請師映川為女嬰取名,然而在看清那生辰八字的一瞬,師映川卻是微微一震,一時間千萬種滋味都從心頭涌出,只因那時辰,分明就是方梳碧當日香消玉隕的一刻…… 這時耳邊傳來左優曇的聲音:“……劍子說過,這個孩子要姓紀,是紀氏之女。是了,卻不知爺已經想好了名字不曾?”師映川面上似悲似喜,最后又歸于平靜或許這一切只是巧合,也或許是真的……但最終,他只是頓了頓,就沉聲道:“……就叫紀桃,桃花的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