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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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之間,或許不僅僅只是存在著利益關系而已……”晏勾辰的手臂輕輕環著師映川的腰,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一幕令師映川不由得微微一怔,他眨了眨紅玉般的雙眼,語氣中難得有了一絲不確定:“你這是……這算是表白么?”晏勾辰沒有直面回答,他只是溫雅微笑著,口中香暖清新的氣息輕輕噴吐在面前的絕色佳人臉上:“難道在映川心里,你和我之間的關系,只是單純的利益交織么?”懷擁這世間最美麗的人,這樣的親近讓他覺得舒服,晏勾辰微闔上了眼睛,似是在養神,但心潮卻在微微起伏,他分析著自己,品味著那種作為人所注定會有的復雜感覺,但除此之外,也并無更多了,他很清楚自己與這個人之間的所有隔膜永遠也不可能全部消除,彼此也都不可能用純粹的真心來容納彼此的存在,即使拼命地將身體互相交合在一起,與對方的氣息交融,也依舊改變不了什么,所以對于偶爾冒出的這樣的朦朧意緒,就讓它隨風散去罷,至于其中真義究竟為何,誰也說不清楚,或者說,是不想弄清楚罷。 保養得宜的修長手指在師映川紅色的眼睛周圍親昵地緩慢撫摩著,晏勾辰看著眼前的他,這個人不是女子,自然不施胭脂,但那肌膚卻勝過美玉,比起上次離開搖光城的時候,風儀更勝,想必天人之姿也就是這樣了,美麗不可方物,晏勾辰心中不知為何就有些百感交集,一時卻不言聲,半晌,才感慨道:“或許人都是一種感情動物罷,時間長了,就容易有感情了?!?/br> “是么?”師映川露出一絲很感興趣的樣子,他瞇眼享受著晏勾辰在他眼睛周圍撫摩的行為,道:“當年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告訴自己,這個看起來又和氣又優雅的年輕人并不簡單,他心里真實的一面和他表面上給人的印象一定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你現在說的這些話雖然很動人,我也很愿意相信并且為此感動,可是理智卻讓我選擇不能完全相信?!闭f到這里,師映川就笑了起來,他捉住晏勾辰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摩擦著,道:“你的話么,一向七分真,三分虛,不過這也正是一個成功的帝王所應該具備的品質,所以,我很看好你呢?!?/br> “能得到這樣的評價,我應該說是高興好呢,還是應該覺得傷心?”晏勾辰笑容不變,他在師映川精致如玫瑰花瓣一般的唇上溫柔一吻,嘆息道:“映川這么說,難道是覺得我本質上很無情么?”師映川微挑長眉:“大概差不多罷,但我的確很欣賞你這樣的人,因為你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有利的……事實上,我覺得你和我師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是很相象的,他修的是大道無情,而你,修的是王道無情,都是很了不起的?!标坦闯叫α似饋?,并不辯解,他點了點頭,但立刻又搖了搖頭,道:“也許我們這并不叫作無情,因為世上最深刻的一些感情,應該是無法用言語和行為來表達的,映川認為呢?”師映川聞言,渾身微微一震,頓時似乎明白了其中某些奧秘,他不理這句問話,仿佛在思考著什么,但很快卻哈哈一笑,聳了聳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只是卻突然就想起了連江樓冰冷的容顏,自己這一生到了現在,還不滿二十年,但即便如此,卻已經見過各色各樣的人了,也接受過好幾個人,并且在意這些人,但唯獨連江樓,總有些不同,總是會在毫無防備的時候想起對方,也許,這主要是因為得不到的緣故?其實自己這個人看似多情,實則也許這樣才是最無情的,真是涼薄得很啊。 師映川不想再糾纏于這個話題,唯其如此,才能讓心里好受些,他指了指外面,道:“天氣這么好,出去走走罷?!标坦闯阶允切廊煌?,便換下朝服,兩人出了玉和宮,沿著白石鋪成的小路漫步而行,盛夏時節,天氣很熱,好在樹木蔥蘢,倒是擋去了許多燥熱,走了不多時,師映川看見樹上有已經成熟的果子,便彈指一擊,頓時打下了三五枚,師映川順手分了兩個給晏勾辰,道:“嘗嘗罷,看樣子應該很甜?!标坦闯揭Я艘豢?,汁水濺出來,果然十分甘甜,師映川也吃了起來,果子的清甜讓他的思緒被引向曾經在斷法宗時的歲月,曾幾何時,自己會在山上果子成熟的時候摘下一些,送去給連江樓嘗鮮,雖然只是小事,但是卻讓人覺得溫馨愉快……然而現在身邊沒有連江樓,那些時光也只不過是曾經,甚至像是一個漫長的夢境,已經一去不復返,想到此處,師映川冷靜地收斂思緒,如今在他的心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這些情情愛愛之事,而是自己的修行,這個目標才是最根本的,其他的都要靠后,想到這里,師映川的紅眸之中流露出一片殷紅無邊的陰煞氣息,便如千里火云一般,他右手五指微微捏訣,就有七道彩光自袖中飛出,旁邊晏勾辰眼見這一幕,不由得目光微凝,師映川也不避他,輕輕將手指頭劃出一道傷口,攤開手讓七把劍輪流在上面沾血,祭煉寶劍,做完這一切,便將北斗七劍收回,這時晏勾辰見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卻忽然嘆道:“映川,你我現在糾纏一場,但終究最多也只不過是幾十年的緣分罷了,這樣一想起來,倒也令人不免嗟嘆萬分啊?!?/br> 師映川有點意外也有點訝然地看了晏勾辰一眼,隨后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笑道:“人生苦短,何必想那么多?”晏勾辰微笑凝視著青年,師映川一頭烏黑長發隨意挽著,用一根簪別住,長袍素華,眼波盈盈,嘴角眉梢微微上挑,似喜似嗔的樣子,將驚心動魄的美麗展現出來,令他有片刻的恍惚,晏勾辰回味著口中果子殘留的甘甜,柔聲說道:“漫漫人生,悠悠歲月,轉眼之間我的壽命就會到頭了,我資質普通,永遠都不可能達到先天境界以上,最多也無非是有著百年光陰罷了,如何能奢望與映川這樣的人一起度過更久的時光呢,這也是我無比羨慕武道強者的原因之一,遠超常人的悠久壽元,無限可能,與之相比,一想到自己短暫的生命,就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涼,仿佛眼睜睜地看著夕陽西下,卻無可挽回,避之不及?!?/br> 聽到這些話,感受著眼前九五之尊的真實內心想法,師映川沉思了片刻,但還是笑了起來,說著:“何必想這么多呢,人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沒人會真的因為這樣就影響了自己的生活,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盡量過得更好,讓自己覺得不曾虛此生罷了,這也無非是盡人事而已?!?/br> 師映川想到自己已經服下的那株九元草,如果自己沒有那么早就將其吃掉,現在還在,那么會把它拿出來給晏勾辰服用,改變對方的資質,讓他可以在武道一途上走得更遠嗎?師映川這樣問著自己,答案是不會,他不會為晏勾辰做到這個地步,而同時這個答案卻也給了他一種無以言表的感覺,是惆悵與寂寞,一瞬間師映川徹底明白了,自己與普通人之間,早已有了恍如隔世一般巨大的鴻溝,不說那自在,那隨意,那磅礴浩大的力量,只談壽命這一項,普通人幾十年,至多百年左右,而絕頂武者據說三五百年也不是沒有可能,便是這點區別,就已經是天地之差。這時腦海中響起寧天諭的聲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過晏勾辰此人,倒也有些意思,但你既是已經走上這條路,就注定與普通人不同,一旦最后我們成功,那么在未來永恒的歲月當中,對你而言,一切情感都將是微不足道的東西,是生活的調味品,你可以是別人的祖父,父親,師尊,伴侶,兒子等等,但終有一日當其他人相繼消亡之后,這些身份就都將不復存在,就算你不斷地回想從前,卻到底還是漸漸忘記,那時候自然塵緣消去,一切身份,一切紐帶,終究是鏡花水月,若沒有這樣的覺悟,又何談長生,何談永恒?!?/br> 師映川感受到了這番話中的分量,卻是不由得一陣微微顫抖,這一點他其實未必不知道,只不過不愿去想罷了,現在被人指出,頓時默然,一旁晏勾辰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轉顏笑道:“想必映川不喜歡聽我說這樣無聊的話題罷,不如我們去游湖?”師映川收拾心情,對此不置可否,兩人便去了不遠處的湖邊,雖是人工開鑿出來的湖,但足夠大,這個時節正是蓮花盛開的時候,滿眼所見,幾乎是一片蓮海,兩人泛舟湖上,清風吹來,花香陣陣,倒也心曠神怡,師映川坐在船上,水光花影也比不過他如雪容顏,晏勾辰的目光掃過他面龐與流暢的身體的曲線,當下倒是情動如潮,笑著說道:“映川真是美麗,世人形容誰美貌,往往愛說‘美若天仙’,但天仙究竟如何美麗,卻沒人見過,若真的有,想必就是映川這個樣子罷?!?/br> 兩人早已有了那種關系,彼此很是熟悉,聽晏勾辰這么一說,師映川頓時會意,于是笑說著:“光陰苦短,陛下看來是在怪我了?!闭f著,輕輕一笑,便傾身吻了過去,一面為雙方寬衣解帶,晏勾辰見此,毫不拒絕,雙方四目相對,便是會心一笑,兩人就此在水上纏綿行樂起來,但見小船不斷地在水面上輕輕搖晃,說不盡地曖昧,彼時日光燦爛,兩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外面如此行事,卻沒有不妥之感,只因他二人一個是頂尖的修行者,一個是一國之君,都不是尋常人可比,心性自然不同,這等似乎有些荒唐的事情在他們看來,無非是等閑罷了。 這一場歡樂幾番持續,到最后,晏勾辰畢竟比不得師映川,體力漸漸不支,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晏勾辰醒來,發現師映川正側身而臥,白玉一般的身體寸縷不遮,左腕套著一串寒心玉,而右手臂上卻是纏著七道彩環似的東西,細細看去,竟是北斗七劍,也不知究竟是用什么材料打造,此時柔軟得仿佛七條細細的彩緞,半點看不出有那種開山裂地的威能,師映川此時手里正在把玩著一朵蓮花,眸光清明凝定,其中卻又有著一絲絲迷離之色,他見晏勾辰醒了,便笑道:“你醒了?我已經幫你上了藥,想來應該不會很痛?!标坦闯铰詣恿艘幌?,果然那處所在一片清涼,并無明顯的腫痛之感,他慢慢坐起來,披了衣裳,見師映川笑色如蓮,就感覺到既熟悉,又陌生,似乎恍惚之間,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東西在滋生是情嗎? 之后的三年里,師映川再也沒有離開過搖光城,這令許多觀望者都暗自松了一口氣,而在這三年當中,大周與北燕不斷地向外徐徐擴張,遙為呼應,北燕也從最開始的一個小國終于發展成中等國家,雖然還不能與那些大國相比,但也已經有了崛起之勢,鋒芒俱露,人人都知道在這些事情的背后,始終有著師映川的影子,牽連成線,無聲地交織成一張大網,然而在師映川的勢力日益增強的事實前,無人擅動,因為這其中牽涉到的東西太多也太復雜,并不是沒有人意識到威脅,但天下終究不是鐵板一塊,要顧忌到的東西太多,這是無法改變的。 西北,無盡林海。 眼下正值初夏,午間時分,無邊無際的森林中時不時地可以聽到啁啾鳥鳴,偶爾還有野獸的叫聲,一支隊伍在林間不緊不慢地行走著,中間是一輛造型清雅高致的馬車,大概半個時辰之后,隊伍來到了一處開闊地,有開辟出來的一條寬闊大道,足足可以容納六七輛馬車并排行駛,而在這條大道之上,此刻除了這支隊伍之外,還有其他車駕行駛其間,不過在看到這輛馬車上刻有的那朵栩栩如生的白蓮時,其他人立刻就迅速讓開了路,這些人深知那朵造型獨特的蓮花標記究竟意味著什么那就是表示此刻這輛馬車內,有著一位斷法宗的大人物! 不多時,馬車的簾子忽然被一只雪白的小手掀開,一個清脆的聲音道:“……左叔叔?!标犖槔镆幻樕洗髦y白色面具的男子立刻策馬靠近了車窗,溫言道:“劍子有什么事?”車窗內露出一張俊秀之極的臉,男孩看起來十歲左右的樣子,身穿雪白長袍,頭戴玉冠,眉目清新出塵,卻是這一代的斷法宗劍子季平琰,他雖然年紀尚小,容貌青澀,但眉宇間卻并沒有這個年紀的孩子應有的稚嫩,卻是多了一份沉靜與平穩,他問道:“左叔叔,等過了這片森林,還有多久才會到瑤池仙地?”那戴著銀白色面具的男子正是左優曇,聽季平琰問起,便道:“若正常情況下來說,等隊伍走出這里之后,如果不休息扎營的話,應該不到一日就可以到達了?!?/br> 前時瑤池仙地宗主坐化,遺命中特令弟子師赤星接任宗主之位,恰逢師赤星又突破宗師境界,如此一來,宗門慶賀,消息散布天下,廣邀四方強者前來觀禮,向來若是有人晉升宗師,所在的宗門或家族往往就會遵行古禮,為其舉辦相應的儀式,當然這不是一定要如此的,而且,也不是什么人都有這個資格,只有那些有名望底蘊的宗門,地位非凡的世家,才能這樣,否則縱使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勢力之中出了一位宗師,想行古禮,別人也未必會給這個面子,只怕反而弄巧成拙,但此次師赤星既成宗師,同時接任宗主之位,瑤池仙地這樣的門派廣邀各方高手前來觀禮,自然會有很多人響應,像斷法宗這樣與瑤池仙地關系一向還不錯的大宗門,雖然宗正連江樓已經多年不曾離開過大光明峰,但也還是派了當代宗子季平琰前去祝賀,這也算是禮數周到了,更何況季平琰與師赤星之間還有親緣關系,這就更恰當不過,而且不單單是斷法宗,很多與瑤池仙地一向沒有什么沖突的大勢力即使當家人沒有去觀禮,也會派人帶著豐厚的賀禮前往,現在季平琰這支隊伍在此處碰到的這些人,基本上就都是去瑤池的。 此時季平琰看了看日頭,道:“待會兒找個地方歇一下罷,吃過東西再趕路不遲?!弊髢灂掖饝宦?,正待傳令下去,這時遠方叢林里卻突然隱隱傳來凄厲的獸吼,緊接著不斷有樹木倒伏之聲,轟鳴不止,很快,林海當中宛如陷入到了一場地震之內,無數林木咔嚓作響,鳥飛獸叫,叢林深處傳來一陣陣的嘶吼,左優曇見狀微微變色,立刻來到馬車前,說道:“這里似乎是有兇獸相斗,波及很大,其他野獸都已經受驚,看樣子,似乎是引發了獸潮,正向這個方向過來了?!彼f話間遠方無數古木已在獸潮之下被撞碎,已經可以清楚地看見塵土木屑滾滾翻飛,這片林海中有不少實力強大的異獸,再加上普通的野獸,如此受驚暴動起來,引起連鎖反應,立刻就是一場大范圍的叢林獸潮,對普通人甚至一般武者而言,分明是一場災難,雖然他們這些人不怕,但也是個不小的麻煩,此時除了斷法宗之外,其他人也是面色微凜,各自擺開陣勢準備抵御獸群,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全無征兆之下,突然間一聲極銳利的輕嘯聲瞬息而起,原本乍聽起來似乎沒什么,但緊接著,卻如同雷霆轟然貫耳!就見天上亂飛的鳥群好似下餃子一般紛紛墜落,野獸驚惶哀鳴,一時間空氣里充斥著滿滿的腥臊臭氣,都是那些被驚得屁滾尿流的鳥獸所為,少頃,諸多鳥獸如蒙大難一般,紛紛逃散,一時間林中亂成一團,一場獸潮就此潰散,而在場的人類卻沒有受到什么明顯影響,季平琰面色一震,下意識地驚咦一聲,又很快轉過臉色,揚聲道:“……‘移心音殺’?是我宗門哪位高人在此?” 遠方響起一聲輕咦,似乎很是意外,下一刻,有聲音遙遙傳來:“……是斷法宗的人?”這聲音朗若朝陽,不失雍容,且又淡淡的似有若無,語氣平和無波,完全是上位者風范,但同時卻又宛如天籟,令人心旌為之動蕩,左優曇驀地抬頭,死死望向聲音傳來的那個方向,突然間高喝道:“是我斷法宗劍子在此!”那邊突然就沉寂下來,未幾,有人凌空御劍而來,逍遙無比,足下踏著七道彩光,細看才知是七把短劍,來人負手立于劍上,廣袖飄搖,宛若神仙人物。 眾人下意識地仰頭看去,只見來人一身正裝,修長的身子裹著由數層輕紗層層織就的大袖青衣,精致華美無比,身體的比例與線條都只能用完美來形容,而那露在外面的皮膚更是幾若冰雪,好似在發光,非‘晶瑩剔透’四字不能形容,至于那容貌,則是實在超過了某種承受范圍,歇斯底里,這樣囊括萬色的美,已經超越了性別。 來人有著一雙蕩漾著艷紅之色的眼睛,如同一片艷紅之海,幾乎能將一切都淹沒進去,嘴角有淡淡的溫醇之色,左優曇眼見此人,面具下的臉頓時微微抽搐起來,牙關緊咬,強忍著不肯失態,馬車里的季平琰卻是已然呆住了,他一手保持著掀開車簾的動作,整個人怔怔看著半空中負手踏劍的青年,他容顏雖還青澀,可輪廓與這不速之客,何其相似! ☆、二百四十九、紅蓮業火 季平琰心神巨震,怔怔地看著半空中負手踏劍的如仙男子,對方的樣子比起從前又變化了些,可他卻怎么可能忘記得了這個人?兩人的眉眼輪廓雖不是如出一轍,但任誰一眼看去,立刻就知道這兩人之間必是有著極親近的血緣關系,對方束起一半黑發,簡簡單單地挽了個髻,戴一頂青翠欲滴的玉冠,透出幾分清雅適意之態,眉宇間流露著從容沉靜的味道,神情頗有威勢,看不出心中所想,卻別有一番靜謐安詳,季平琰還記得上一次,也就是三年前在大日宮,對方暗中潛入,出現在自己面前,如今一別之后飛渡數載時光,男子不但容顏更盛,而且眼中也有了一絲莫名的滄桑之意,流年在指縫間悄悄漏過,記憶輾轉沉浮,一切的一切都在蛻變,面前的年輕男子腳踏飛劍,飄飄而來,時光流水匆匆而過,他長眉入鬢,斜斜挑起,有些平淡,有些安詳,在時光長河的沖刷之下,他不再有當年凄靜之態,寂寞有如天人。 周圍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即使這是在場大多數人第一次見到這男子,但那雙奇異的紅眸,那額間至眉心的標志性紅痕,那颯颯仙姿,卻還是令所有人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頓時盡皆凜然,而與其他人相比,斷法宗諸人的心情就復雜得多了,要知道‘這位’當年就曾經是宗門當中身份尊貴之極的人物,更何況此次季平琰前往瑤池仙地,跟隨在身邊服侍的自然便是白虹山的弟子,這些人一向直接隸屬宗子所轄,而眼前這個青年,便是他們的舊主,如今再次見面,彼此卻已不再有昔日主仆名分,令人不禁感慨世事當真無常,把人肆意捉弄。 可即便如此,這些驕傲的斷法宗門人依然還是紛紛翻身下馬,沒有一個人安坐在馬背上,他們微微欠身,用所有人都明白的姿態來表示敬意,這其中或許有昔時那些復雜的因素在內,但真正起到根本性作用的原因,卻只有一個,那就是眼前這個足踏飛劍的男子,已是宗師之身!而在一位宗師面前,根本沒有什么對立之類的說法,哪怕雙方是生死仇敵,他們也必須給一位宗師強者應有的尊重,更何況對方與斷法宗之間的關系似乎談不上什么仇敵,這其中錯綜復雜之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清楚的。事實上,就在兩個月之前,男子于搖光城一舉晉升至宗師之境,成為古往今來最年輕的大宗師,消息一經傳出,四方震動,雖然人人都知道此人成為宗師只是時間問題,但也無人能夠想象竟會這么快,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不僅僅是斷法宗弟子,在場其他人臉上也都流露出了震驚與敬畏混合在一起的復雜神情,眾人一方面為青年的天人形貌而傾倒,另一方面,卻是在心底流淌著陣陣寒意與畏懼,在青年帶來的威壓下,這些人不自覺地悄悄退開,離得遠遠的,沒有什么議論聲響起,因為眾人都很清楚斷法宗與對方的糾葛,更重要的是,季平琰的臉已經從車窗口顯露出來,許多人都看清了他的樣子,于是立刻就知道了這個坐在馬車里的男孩是誰,也很清楚他與這年輕宗師之間的關系,沒人愿意卷入到這樣一場由意外見面所導致的尷尬之中,所以很快,場間除了斷法宗的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已走得干干凈凈,之前還熱鬧的大道上,就此變得死寂起來。 場中陷入意義復雜的靜默之中,左優曇緊緊抿住雙唇,一言不發,季平琰則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抑住狂亂的心跳,這樣似是沉默又似是僵持的氣氛在持續了片刻之后,才終于被打破,青年的表情好象沒有絲毫變化,如同一片波濤不驚的深海,從那平靜雍容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他看著季平琰,曲線優美的唇角處終于顯現出一絲笑容,也隨之牽動了整個面部的表情變化,與此同時,那艷紅鳳目中流動著的紅瀾也平息了下來,道:“……琰兒?” 季平琰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從馬車里下來,極力控制著自己,終于將語氣穩定在比較正常的水平上,這才深深地對著青年行了一禮,聲音微顫道:“數年不見,父親別來無恙?”青年俯視著下方,紅色的眼眸看著那白衣出塵的季平琰,然后輕輕點頭,說道:“……我很好?!?/br> 如此簡單的一問一答之后,兩人好象暫時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師映川比常人略狹長的鳳目微微瞇起,似乎是在仔細打量著季平琰,這時他足下的北斗七劍紛紛飛回他袖中,整個人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師映川走上前去,當年的他已是絕代佳人,而在數年后的今天,他的美更是發生了一個質的蛻變,這不僅僅指的是容貌,而是那種氣度,將許多駁雜的東西都沉淀下去,整個人由內到外地變得純凈、凝實,宗師之稱當屬名至實歸,師映川伸出手,意欲去撫季平琰的臉,但指尖在即將要碰到兒子白嫩的肌膚時,似乎又覺得有些不妥,改為在男孩肩上輕輕一拍,道:“此刻看到你,我只覺得人事皆非,茫然似夢,你在斷法宗修行,我不能去看你,也盡不到什么作為父親應盡的責任,你心里怨我么?”季平琰只覺得肩上的那只手重若千鈞,他搖頭低聲道:“不會的,我知道父親有苦衷,是不得已罷了,并不是真的不愛我?!?/br> 師映川唇線的弧度微有下斂之態,這令他顯現出一絲強勢而充滿了征服之勢的感覺,此時聽了這話,唇線便微微上揚,柔和了起來,道:“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彼缃裆聿捻牳?,雙肩寬坦,看起來與連江樓卻是差不多了,一時微微彎腰,對季平琰溫聲說道:“我知道你的疑問,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自然是你父親,師映川,前世種種,已經過去千年,很多事情我都已經想不起來,我注重的今世之事,現在看到你對我并不埋怨,我心里很歡喜,你以后要勤加修行,這才是我輩之人的根本,至于你師祖……你要好生孝順,不要淘氣惹事,讓他煩惱?!奔酒界抗鈴碗s:“是,兒子都記住了?!彼郾牨牭乜粗鴰熡炒?,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什么,或者問些什么,卻沒有說出來,師映川眼睛一掃,就知道這孩子到底想說什么,不由得笑了笑,深沉的紅色眸光沒有任何變化,唇角卻微微漾出幾絲漣漪,說道:“不用擔心,我與你父親之間,各人自有各人的道,我們同在一起,或者分隔兩地,其實并沒有什么區別?!?/br> 說到這里,師映川直起身來,他看向一旁的左優曇,男子臉上被面具覆蓋,看不見表情,但師映川卻已經從對方的眼中讀出了太多信息,他點點頭,微笑道:“這些年一直輔佐平琰,優曇,辛苦你了?!弊髢灂易齑骄o抿,雙拳在袖中攥得死死的,以至于微微輕顫,但他終究沒有失態的舉動,只是沉默地對著青年深深一個欠身,師映川輕笑,一瞬間,剛剛還略消減幾分的威儀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袖中飛出北斗七劍,懸于半空,師映川淡然一撫季平琰的腦袋,道:“好了,我現在這樣的身份,倒是不應該與你接觸太多,否則對你不是很好……也罷,就此暫別罷,畢竟到了瑤池仙地之后,還可以再次見面?!闭f著,不待兒子說什么挽留的話,身形已飄然騰空,縱劍而去,季平琰對著半空一禮,低聲輕輕道:“……恭送父親大人?!?/br> 少頃,師映川按劍而落,下方是一支數十人的隊伍,中間一輛大車由兩匹神駿異常的黑色高大異獸拉著,師映川身形一閃,已是安然坐在車內,層層細膩如霧的紗簾無聲垂下,似透非透,只隱約顯出里面一個挺拔的人影,師映川盤膝而坐,手里緩緩捻動著一串珠子,清致的眉頭微結,他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手里的玉珠,這串寒心玉透出的氤氳清涼之氣正溫養著他此刻心中的不平靜,但卻并不能徹底撫平這些漣漪,而隨著他緩慢地捻動珠子,一股rou眼看不到的波動以他的身體為中心,向周圍擴散而去,頓時距離這里最近的古木上的昆蟲鳥雀躲閃不及,直接就被這股因為師映川心神不定而外溢的力量一下子撕得粉碎,而且這趨勢還在擴大,隨著隊伍一路前行,馬車方圓數十丈范圍內的蟲鳥走獸等大量生物頓時遭了災,連哀鳴一聲都來不及,便死在當場,這就是宗師的力量,與凡人之間已經存在了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時寧天諭在他腦海中淡淡說道:“……你的心不靜?!睅熡炒韯又樽拥氖诸D時一停,而周圍尚且還沒有遭災的鳥獸也由此得以幸存下來,師映川輕哂,既而嘴唇微動,用只有他自己和寧天諭才能夠聽見的聲音道:“當然不靜,那畢竟是我的孩子,身上流著我的血,我怎么可能真的無動于衷?!睂幪熘I淡漠地笑了一聲,語氣之間毫無感情起伏地說道:“現在還不是時候,等到一百年、兩百年甚至更久的歲月之后,當你真正成就永生,那么在往后無限的歲月當中,你逐漸會對任何形式的感情都改變了態度,再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把這些看得那么重要,當然,這并不是說那時候你就拋棄了所有感情,而是因為在漫長的時間當中,走向了真正的永恒,這個過程里,一百年你也許不會看淡這些感情,那么兩百年呢,一千年呢?那時所謂的感情只會成為你人生當中的調味品,因為我們已經邁入不朽,長生之人,無親可言?!?/br> “真是如此么?”師映川忽然微微閉起了雙眼,斂去一片艷紅:“若真的像你說的這樣,那么,你為何還苦苦執著于趙青主?”寧天諭沒有出聲,半晌,才緩緩道:“……因為恨永遠比愛更深刻,再濃烈的情愛或許只需要短短數年時光就可以徹底褪色,然而仇恨這種感情,哪怕經歷一千年,一萬年,往往也不會有半點磨滅?!睅熡炒ǖ溃骸盀槭裁床辉囍畔?,說不定那時你會覺得整個人都輕松無比?!睂幪熘I冷笑,他沒有反駁什么,只斬釘截鐵道:“不可能?!?/br> 師映川沒有再說話,只是閉上雙眼,開始打坐,這支隊伍趕路的速度很快,并沒有在這樣一片普通人看來好似漫無邊際的林海中徜徉太久,而一路上,他們也沒有再遇到過斷法宗的人,不過倒也陸續碰見幾撥其他的武者,大多都是前往瑤池仙地觀禮之人,但這些人無論是屬于某一方勢力,還是獨來獨往的自由武者,在看見師映川所乘坐的那輛大車時,往往就立刻避退開來,因為那車身上鮮明地繪有一道標記,一朵殷紅如血的蓮花赫然在上,而這朵栩栩如生的血蓮,就是師映川一手創建的‘青元教’所獨有的徽印,在兩年前,師映川以‘青元’為名,正式創立教派,廣招天下散修武者,無論是閑散無根的武者,還是惡名昭昭的兇梟魔頭,統統不問,只要具有一定的能力,青元教便會加以甄別,取其中精華,然后吸納于羽翼之下,再加上師映川尚有寧天諭當年的幾處藏寶之地作為底蘊,財富無可計數,真真是財大氣粗,如此一來,在這兩年間,青元教網羅了一批教眾,迅速發展壯大起來,近來自從師映川晉升后,更是風頭大盛,教中有三位宗師坐鎮,這已是天下任何宗派都要心懷凜然的。 瑤池仙地位于昆平山脈,除了一些粗使下人之外,門中上下皆為女子,這里所培養出來的女修行者,大多姿容不凡,這些女子本身修為又不錯,所以到后來往往就與許多門派世家的子弟結為伴侶,門派千百年傳承下來,關系網已是縱橫交錯,如此一來,瑤池仙地自身的底蘊和實力雖然未必算得上是最頂尖的宗派,然而卻是在天下眾多門派當中隱隱顯得有些地位超然之感,眼下由于宗主接任大典的緣故,這里近日來已經云集了許多來自五湖四海的各方人士,前來觀禮,一時間這處清凈的所在便少有地熱鬧起來,許多門下弟子都為此忙碌不已。 這瑤池仙地之所以叫作這個名字,很大的因素便是由于四下環水,這里水上煙波浩渺,日頭一照,霧氣盡散,湖面粼粼生輝,一道道光柱灑下,穿透了清澈的湖水,向下看去,水底的一切都一目了然,無數船只在水上來回游弋,不斷運送著前來參加典禮的各方嘉賓,岸上花樹斑瀾,異草妝點,望之令人心曠神怡,果然無愧于‘仙地’二字,這時遠處山門所在忽然遙遙傳來一聲銳響,緊接著,上方空中赫然炸開一朵燦爛煙火,同時有長短不一的哨聲清晰起伏,是宗門內互相傳遞信息的通訊方式,也只有特定的一些門人弟子才聽懂其中的意思,外人就更不可能了,此時在場眾人臉現驚異,紛紛抬頭看去,他們自然聽不懂那哨聲當中包含的內容,有人喃喃道:“飛火傳訊……不知是哪位大人物荏臨于此?方才斷法宗季劍子至此,也沒有用出飛火傳訊的手段,莫非這是哪位宗主?亦或是宗師強者?”剛剛來到此地,眼下已經登船離岸的斷法宗諸人卻是眼神復雜,心中猜到了來者必是師映川一行,季平琰手扶船欄,眼望山門方向,俊秀之極的小臉上露出不符合年齡的糾結與成熟之色,輕嘆道:“父親……” 當下,水面上忽然遙遙傳來玉罄清擊之聲,悠遠清致,未幾,一條華麗大船悠悠而來,船上兩邊各有一隊宮裝女子,手持孔雀寶扇,金爐,香鼎等物,個個面容嬌美,幾個年長的華服女子站在船頭,眾星捧月般地將兩名容貌極美的麗人圍在中間,有人語氣激動道:“這是溫淥嬋溫仙子、甘幼情甘仙子!這兩位仙子出面迎客,不知到底是什么樣的貴賓?”話音未落,卻見那大船之后,一方巨大的花排隨之而來,上面放置著一座云輦,遮有曲柄華蓋,金九穗頂,七彩幔,掛著珠簾,除了沒有掛金綬之外,與宗主出行已是同一個規格等級,兩旁八名少女侍立,眼神冷漠,姿容秀美,有那等見多識廣之人不禁心生震驚之意,喃喃道:“……竟是太上長老親自出來迎客!”這時遠處已能看到有一隊人正朝這邊而來,眼尖的已經看見了車上的血色蓮花,頓時一片凜然,心中暗道難怪擺出這等陣仗,原來卻是紅蓮業火,魔帝駕臨! 一行車馬來到近前,云輦中有人幽幽道:“……多年不見,眼下再會之際,想不到當初的小孩子如今卻已是一教之主,宗師之身,果然世事莫測,不可捉摸?!痹捯粑绰?,一只手掀起珠簾寶帳,從云輦內走出一位絕代佳人,她沒有普通女子的嫻靜,也沒有溫婉的氣質,但那眉宇間的冷傲高華,已足夠令世間絕大多數男子自慚形穢,正是瑤池仙地的太上長老,陰怒蓮。 大車內響起淡淡的笑聲,一個男聲道:“許久不見,陰長老風采一如當年?!币粋€身披華袍的青年自車內下來,在看到他容貌的一剎那,似乎時間都靜止了,唯有清風兀自緩緩流動,眾人不約而同地滯住呼吸,心跳劇烈,在見到這生平連做夢也想象不到的絕世容光之際,竟是不敢正視,尤其許多年輕人更是茫然失措,心神俱醉,雙膝竟是都軟了起來,一個靠得近些的俊秀少年微張著嘴,手中寶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卻是毫不知覺,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世間竟有這等神仙人物!”不但他如此,在場更是不知有多少人癡癡心想:“若是能與此人結為眷侶,若是能與此人結為眷侶……與他朝夕相對……便是為他粉身碎骨,又有何憾!” 天下人一見了自己便都是這般失魂落魄,這樣的事情師映川早已見得多了,自是絲毫不以為意,他嘴角笑容恬漠,微瞇起艷紅如火的雙眼,看了一眼天色,說道:“時辰不早,這一路我也有些乏了,還請陰長老替本座安排一處休息之所?!彼哉Z之間不失客氣,但卻并沒有從前的那種恭敬之態了,一來這是因為他現在乃是一教之主,又是宗師身份,按規矩,與其他任何宗門的最高領導者都是要平輩交往的,二來則是因為他早已不是斷法宗之人,亦非大光明峰一脈,不再是藏無真的徒孫,如此一來,陰怒蓮也就沒有了長輩的這一層身份,師映川若再像從前那般恭敬,反倒會讓人笑話,甚至覺得他十分虛偽,當下陰怒蓮微嘆一聲,不由得生出一絲物是人非之感,不過她轉眼就斂去了這種令人略帶悵惘的感覺,道:“師教主請隨我來罷?!迸c此同時,淥嬋溫與甘幼情所在的大船上徐徐放下了船板,迎青元教一干人等上船。 一路上風拂碧水,叢木通幽,兩岸花樹點綴,雀鳥啁啾,確是一處人間福地,偶爾一陣清風吹來,就是片片花瓣飄灑,落紅如雨,師映川負手立于船頭,他身上是一襲黑色的華袍,繡滿了一朵朵盛開的紅蓮,夾雜著道道火焰,袍子微一顫動便仿佛是火焰紛亂,血海連天。 ☆、二百五、笑問昔年柔情事,桃花依舊否? 夏日的風吹來,經過碧透的湖水,被減去了幾分燥熱,帶來的花瓣形成了一陣花雨,只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