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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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相龍樹一笑,卻微微揚眉,將沾有曖昧液體的手湊到唇邊,猩紅的舌頭探出,似有若無地舔了一下,師映川頓時微微倒抽了一口涼氣,喉頭動了動,苦笑道:“你這人……莫非今天想榨干我不成?”寶相龍樹不置可否地一挑眉,卻道:“二弟這個性子,再加上看他剛才的樣子,只怕你沒沾過幾次邊罷?”師映川沒有隱瞞,說道:“何止,說實話,我這是第二回碰他……唔!寶相你……” 寶相龍樹翻身將師映川壓在身下,顛倒了兩人之間的位置,就著雙方還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姿勢跨坐在師映川腹間,他低頭看著少年,師映川晶亮的黑眸表面仿佛蒙著一層盈盈水光,說不出地動人,寶相龍樹滿足地輕嘆,曖昧低笑道:“川兒,我渴望了你六年,今天終于得到了你,又怎能輕易饒過?我方才點了玄嬰的xue道,就是想與你縱情快活一番?!睂毾帻垬湔f著,俯身舔著師映川的嘴角,一手探到兩人結合的所在,輕輕捻動,口吻滿是誘惑:“川兒,我比起玄嬰的滋味如何?”師映川哭笑不得:“你怎么問這種事情……”寶相龍樹大笑,肢體已與師映川糾纏在一處,任憑激·情的浪潮再次將兩人席卷。 夕陽已落。 師映川坐在榻上,雙目靜閉,盤膝打坐,在他旁邊站著身裹黑色斗篷的男子,一動也不動地木然而立,未幾,師映川一口熱氣緩緩吐出,睜開了眼,用力伸個懶腰,頓時全身的骨節發出一陣‘劈劈啪啪’的亂響,師映川揉了揉微覺酸疼的小腹,嘆道:“寶相這家伙,真的把我榨干了……”幾乎整整一個下午,寶相龍樹都纏住了師映川與其**,沒有允許他下床,仿佛是要將多年來積攢的熱情都一并燃燒殆盡似的,直到兩人都再不能繼續,這才作罷。 師映川下床倒了一杯茶,正要喝的時候,卻有人來送了一只匣子,原來是寶相脫不花中午允諾的泰元帝寧天諭之物,這時有下人進來掌燈,送匣子來的的中年人解釋道:“君上要的東西年代太過久遠,庫里東西又太多,叫了幾個人動手去找,直到剛剛才找到,就忙著送來了?!睅熡炒ㄐΦ溃骸皼]什么,反正我也不急……回去代我謝過父親?!闭f著,打開了匣子,只見里面是一本似乎是絹質的薄薄冊子,還有一把精制的匕首,上面雕刻著金龍,嵌以寶石,師映川掃了一眼匕首,此物雖一看就知貴重,然而對他而言卻沒有什么用處,于是只看了一眼便不在意,卻是拿起了那本絹冊。 中年人應了一聲,又見師映川拿起冊子,便道:“里面寫的東西無人能夠看懂,歷代獄主都曾經翻閱過,卻都毫無頭緒,君上倒是不必在這上面白白花費太大的工夫?!睅熡炒犃?,知道這是寶相脫不花借這中年人的口好意提醒,便點點頭,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罷?!?/br> 此人便退下了,師映川這才走到一旁的桌前坐下,順手翻開了冊子,卻見里面第一頁上赫然寫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天不生寧某,萬古如長夜。 ☆、二百一十六、潛修 “天不生寧某,萬古如長夜……”師映川輕聲念著,感受著字里行間的那種磅礴浩大、惟我獨尊的無盡氣概,一時間心里有些說不上來的古怪滋味,隨即輕嘆道:“這等氣魄,果然不愧是曾經統一天下的泰元大帝?!彼闹懈锌级?,實在是復雜得很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師映川暫且壓下心中所想,借著燈光用手去翻下一頁,同時也有些奇怪,方才送東西來的那名中年人說是這里面寫的東西無人能夠看懂,歷代獄主都毫無頭緒,卻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師映川這樣想著,一面帶著幾分好奇,輕輕翻開了下一頁。 然后他就立刻明白答案是什么了,因為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艱澀難懂的高深內容,也不是什么已經失傳了很久、無人能看懂的字體,而是滿滿的一頁黑色東西,不是楷體,不是小篆,不是任何一種這里的人們所認得的文字,師映川深深吸了一口氣,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難怪沒人能夠看懂這絹冊上的內容,這分明就不是漢字,而是前世讓無數讀書學子們都痛恨不已、卻偏偏又不得不咬牙去學的一種文字,英文! “果然,也只有這樣的東西,才能夠讓歷代山海大獄的主人都無計可施啊……”師映川搖了搖頭,感嘆了一句,緊接著便撥亮了燈,就著明亮的光線開始仔細閱讀著絹冊上的內容,師映川前世讀書時成績頗為優異,看這上面的內容倒是并不難,但這一看不要緊,師映川卻是很快就變了臉色,隨著他一頁一頁地翻著冊子,臉色也越發凝重起來。 半晌,師映川終于看完了這本薄薄的絹冊,合上了最后一頁,并且隨之閉起了雙目,面色不定,似釋然也似百感交集,片刻之后,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臉上似哭似笑,不斷地變換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自言自語道:“居然是這樣……居然是這樣……” 事實上師映川在看到第一頁時就已經驚呆了,看到最后,腦子里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這本冊子的內容委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說來這其實可以算是一本記錄功法的秘籍,這倒并不讓師映川意外,真正讓他震驚的是,里面記載的東西,竟是與他自己所創的秘法如出一轍! “這……這是……”師映川緩緩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之極,最終定格在了苦笑上:“果然,果然不愧是同一個人……難道這也算是從側面來證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么?”他拿著手里這本薄薄的冊子,原本不過是極輕的一點重量,此刻在手中卻是仿佛重逾千斤,此時師映川腦海之內瞬間就閃過了無數的念頭,心中的一抹激動卻是越發地清晰了起來,事實上這本絹冊對他用處很大,就算是師映川摸索鉆研了數年,即便他一直都很努力,但他自創的這一門秘法卻還是有些不夠完整的地方,對于某些方面的所知也是有限的,而這本冊子里記錄的卻是一系列已經非常成熟的研究成果,換句話說,這本冊子對于師映川而言,卻是為他以后節省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也少了許多危險,這些記錄在絹冊上的修煉經驗只要被他徹底消化,以后在這件事情上就再也不必走什么彎路了,自有一條平坦大道在腳下為他鋪開,一想到這一點,師映川饒是心志堅定如鐵,也不免心臟大力跳動了幾下,他索性走到一盞紗燈前,借著亮光再次翻閱了一遍冊子,將其默背下來。 師映川反復背誦幾次,直到確定已經將上面的內容徹底記住,不會忘掉半點之后,便將冊子放在火上燒了,他很清楚當初寧天諭,也就是他自己,究竟為什么要把這些內容用英文來記載下來,因為這里面所記載的東西不是正常人可以修煉的,只有像他這樣的天外來客才可以使用,無論是連自己的身體一并帶來的寧天諭還是只有靈魂轉世的師映川,他們的精神靈魂力量在降臨這個世界的時候必然都發生了某種神秘變化,與正常人完全不同,所以才具備了修煉這種法門的條件,因此寧天諭記錄下這份研究心得,事實上也只能給來自于和他同一個地方的人使用,這也是他為什么當初用這種此地無人可以看懂的文字來記錄內容的原因,而這樣也可以防止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在明白這些內容后,對其身份產生懷疑。 師映川出神地望著燈火,一時間凝眉不語,氣息森然,他恍惚間似乎看到寧天諭那波瀾壯闊的一生,過了一會兒,師映川眼皮微闔,似乎是在消化剛剛獲得的知識,他忽然有些感慨,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是寧天諭,是任青元,還是師映川?他心念一動,不遠處的傀儡便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師映川抬手撫摩著對方的肩,這個傀儡是非常珍貴的,乃是一具宗師傀儡,這個人在生前雖然并沒有揚名,是一個潛修的宗師,寂寂無名,但縱然如此,那也決不是普通人可以想象,而自己的前世寧天諭,卻是古往今來最著名的帝王,萬眾畏伏,眾所矚目,生前享受著無與倫比的尊崇,然而就是這樣兩個人生軌跡截然不同卻又都是驚才絕艷的不平凡人物,在生與死的面前卻沒有任何不同,一切榮光一切恩怨情仇,全部都在死去的那一刻盡數湮滅,一切的一切都被消磨,寧天諭已死,而這具傀儡雖然身體還在,rou身如初,但事實上本人也同樣是死了,他們兩個人的命運與古往今來所有的大人物和普通人的命運如出一轍,到最后并沒有任何區別……師映川輕輕撫摩著傀儡,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對死亡有著如此清晰的認識與敬畏,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恐懼死亡。 此時室內燈光熒熒,一片安靜,仿佛時間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悄無聲息地拉長了,而師映川靜靜站在原地,一時間思緒好象也被延伸至無盡之處,忽地,師映川毫無預兆地嘆了一口氣,喃喃道:“奇怪,既然當年‘他’已經做到了這種程度,那么為什么還會死?按理說‘他’已經可以任意奪取別人的rou身,真正死亡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怎么還……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當時身邊沒有人罷,所以沒有辦法奪舍,這也不是沒可能,或者還有別的什么意外也未可知?!睅熡炒毤毸尖饬艘环?,要知道雖然可以奪舍,占據別人的身體,但那所謂的魂魄在某種意義上卻是非常脆弱的,在短時間內必須占據一個軀殼,否則一直暴露在外,就會受損乃至真正死亡,所以寧天諭或許是因為臨死前周圍沒有人可供奪舍,這才真正死去也說不定。 “可惜關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至今無論正史還是野史,都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不然倒是對我很有用……”師映川皺了皺眉,不過既然暫時沒有什么頭緒,他也就不糾結于這些事情,這時他看看外面天色,便出了房間,外面左優曇見他出來,就道:“劍子要吃些東西么?”便說了些廚下已經備好的吃食,師映川一聽,都是些對男人補身子大有益處的東西,心知必是左優曇安排的,自己先前回來,左優曇定然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知道自己經歷過一場酣暢淋漓的**,這才如此,想到這里,師映川倒是忍不住有些失笑,擺手道:“我現在不想吃什么,先放著罷,等過后我餓了再說,我現在出去走走,你不用跟著?!?/br> 師映川出了門,就向著之前三人縱情尋歡的那處所在而去,一路上芳草鮮花滿目,亭臺閣樓掩映其中,氣象萬千,卻說在這同一時間,寶相龍樹正坐在床邊,他看了看自己面前兀自昏睡的季玄嬰,伸手替對方解了xue道,就見青年立刻睫毛微微顫抖,緊接著就睜開了眼睛。 季玄嬰乍一清醒,立刻就看見身穿錦衣的寶相龍樹正坐在自己面前,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想要坐起,卻頓時只覺得身下傳來一陣難以啟齒的痛楚,不過這疼痛之中又有一絲清涼,并不似之前剛剛歡好時疼得那么明顯了,而且季玄嬰也發現自己身上衣物整齊,完全沒有任何狼狽的樣子,這時寶相龍樹卻微笑道:“我已經幫你洗了澡,也上過藥了,現在應該沒有那么難受了罷?”季玄嬰慢慢坐起身來,回憶起之前的靡亂場景,饒是他一向性情淡漠,一時間也不由得略略尷尬,好在寶相龍樹與他是親兄弟,剛才也一起經歷了那種旖旎之事,因此聽說寶相龍樹幫他洗澡上藥,倒也不覺得很難以接受,否則若是下人替他清洗穿衣,見到他剛剛經歷過**的身體,給他在那難以啟齒之處涂藥,季玄嬰只怕是會大怒。 “……映川呢?”季玄嬰在環視周圍之后,沒有見到師映川的影子,便開口問道,寶相龍樹曖昧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他事后就回去休息,只怕是累壞了?!奔拘肼犃?,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想起當時自己與師映川的纏綿,后來雖然因為被點了xue道昏睡過去,不知道后面的情形,但想來以寶相龍樹的性子以及對師映川的強烈愛意,必是恨不得要把師映川連皮帶骨地一起吞下去的,也不知會怎么折騰,思及至此,便不作聲了,但下一刻,卻猛地皺眉,向寶相龍樹道:“他不過十來歲的年紀,正是年少,你怎好對他糾纏過甚,豈不傷身?” 寶相龍樹‘哧’地一聲笑了出來,哂道:“偶爾為之罷了,也無傷大雅……”說著,卻打量著季玄嬰,道:“我看你還是再歇會兒罷……不過不用擔心,川兒生怕你懷胎辛苦,所以之前很是小心,你倒是不用擔心有孕?!彼@純粹是以兄長的身份來說的,季玄嬰也知道對方為什么說自己‘不必擔心’,無非是指師映川體貼地并不曾在自己體內出精罷了,因此任憑季玄嬰如何性情淡漠,也終究有些尷尬,只含糊地嗯了一聲,正值此時,卻聽有人笑道:“你們原來都還在啊?!闭f著,師映川已笑吟吟地走了進來,來到床前,現在三人才經歷過一場大被同床的荒唐事,再聚首時,倒是都有了些古怪之感,師映川一手搭上季玄嬰的肩頭,關心地問道:“沒什么事罷?”季玄嬰卻轉開了話題:“……現在是什么時辰了?我有些餓?!睅熡炒ㄐα诵?,又看了一眼寶相龍樹,道:“也是,我也正好餓了,那就一起吃個飯罷?!?/br> 不多時,下人送了吃食進來,三人便在室內簡單吃了一些,師映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寶相,我聽說蓬萊有一處地方盛產陰寒之氣,附近極少有活物出沒,我如今剛剛晉升,想要找一個清凈的所在來安心靜修,徹底穩固境界,大概需要一段時間罷,不如明日你派個人帶我過去,我便在那里閉關一段時間?!睂毾帻垬渎犃?,與季玄嬰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意外之色,季玄嬰微微凝眉道:“……要多久?”回答他的,卻是一只伸過來的白皙手掌,師映川纖長的手指在季玄嬰臉上輕輕一摸,笑道:“我也不確定,少則二三月,多則七八月,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币慌詫毾帻垬渌尖饬艘幌?,作出了決定:“好罷,明日我和父親說一聲?!?/br> 第二日寶相龍樹便帶著師映川去與寶相脫不花說了此事,下午就有人引路,帶師映川前去,這里因為地質等等一系列的因素,導致方圓二十多里都是人蹤罕至,鳥獸稀少,尤其是中心的水域處,更是難見半個活物,但景色卻是很美,師映川對于這里很是滿意,便收拾了一些用得著的東西,在此地住了下來,他心中早就有數,自己得到了‘他’記載秘法的絹冊,想要將上面的內容完全修習成功卻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的,而此處難見人蹤,無人打擾,正是供自己修煉的好地方,且寶相脫不花已經傳令下去,宣布此處暫時成為師映川的清修之所,不許有人打擾,于是師映川便帶了自己的傀儡,安安心心地留在此處。 光陰荏苒,自從進入這處陰寒之地以來,師映川就再沒有出去過,只在這里潛心修行,就連寶相龍樹等人也不曾見過他一面,已是完全與世隔絕,轉眼就是大半年過去了。 又是一年春來早,草木萌發,萬物復蘇,但這處山林中雖然也是處處鮮花碧草,景致優美,但無論草木都不是普通的品種,皆是耐寒之物,因此才能這樣照常生長,否則在這處充滿寒氣的地方,早就已經被凍死了。 這時一處湖底忽然有異變生出,湖水在中心那里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未幾,湖面上水波微微跳動,仿佛有什么驚人的力量正在醞釀一般,許多通體銀白的小魚躍出水面,驚慌不已,忽地,只見水下一黑一白兩道人影猛然間破水而出,沖天而起,黑影化為一道流星倏然飛向岸上,那白影卻是在水面上站定,緊接著發出一聲長嘯,嘯聲綿綿不絕,震得湖面一陣搖蕩,那人長嘯未絕,卻忽然又哈哈大笑,站在水面負手而立,冰寒的冷風過處,吹得那身上**的白袍和長發轉眼間就結了冰,那人也不在意,輕輕一拂袖,只見全身頓時被一片霧氣籠罩,水分被內力蒸成白霧,轉眼間就蒸騰而出,不過片刻的工夫,頭發與衣物就已經徹底干爽柔軟起來,這時白衣人悠然向岸邊走去,他足下踏過之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寒氣,使得與足底接觸的湖水立刻凝結成薄冰,令其如履平地。 白衣人邊走邊從左腕上取下一根發帶,抬手就將一頭漆黑的長發隨意扎了起來,露出整張面孔,只見其人肌膚如玉,容貌赫然與那幅《怯顏圖》上的燕亂云極為相似,但眉眼間卻分明能看出紀妖師的影子,自然便是在此地已經潛修了大半年的師映川,此時他不但容顏幾乎已經完全脫去了青澀之氣,就連個頭也已經拔高了些,身材修長,兩肩結實,再不復從前的纖細單薄,雖然模樣精致,但大致輪廓卻是繼承了紀妖師,再加上與女子有明顯差異的身段,一眼就能看出這顯然是一個男子,再難出現從前那樣被誤認為是少女的情況。 師映川上了岸,這時傀儡也已經運功蒸干了衣物,師映川仰望一碧如洗的天空,眸中幽幽幾近泛藍,顯得詭譎莫測,日光照耀之下,仿佛其中有幻霧繚繞一般,師映川靜思了片刻,似乎是在計算著什么,末了,卻搖頭笑道:“原來已經這么長時間了……”他灑然一笑,拂袖便向前方走去,渾身籠罩在黑色斗篷里的傀儡立刻緊緊跟上,兩人轉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師映川腳程極快,沒用多久就看到了山海大獄的所在,不過這時正好卻見遠處一輛馬車駛近,看方向也是去山海大獄的,師映川正欲避到路旁,讓馬車通過,卻忽聽有人歡聲道:“是……是映川哥哥嗎?” 這聲音又是驚喜又是略帶猶疑,但緊接著就肯定道:“……真的是映川哥哥!停車,快停車!” 師映川一愣,順著聲音看去,只見那輛馬車車窗上的簾子已被掀開,一個少年正探出頭來,臉上一派又驚又喜的樣子,額間一點殷紅的侍人印,不是梵劫心還是哪個?如今已經過去了大半年,梵劫心明顯長大了一些,原本一臉稚氣的面貌已經有了些少年的模子,五官依舊十分秀美精致,師映川見狀,唇角微微上翹,也是笑了,這時馬車已緩緩停下,師映川只覺眼前人影一閃,一個還顯纖細的身子就已經投進了他的懷里,梵劫心咯咯笑了起來,在笑聲中扯住師映川的頭發輕輕一拽,道:“映川哥哥,你的樣子變了不少呢,真好看……喏,你自從去年閉關潛修,這么久了都沒有出來一次,明明知道我會很想你的啊,大壞蛋?!?/br> 梵劫心身上若有若無的暗香沁入鼻端,是久違了的熟悉味道,師映川未語先笑,拍了拍這個像是猴子一樣攀在自己身上的少年,道:“快下來,你都多大了,像什么樣子?!辫蠼傩拿黜W亮,倒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撒嬌癡纏,眨了眨眼晴就笑嘻嘻地應了一聲,從師映川身上跳了下來,拉著師映川的手,問道:“映川哥哥,你這是閉關出來了么?不用再回去了罷?”他眼巴巴地看著師映川,眼中毫不掩飾地顯露出期待之色,師映川微笑著道:“嗯?!辫蠼傩囊慌氖郑骸澳钦媸翘昧?!” 師映川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絲笑容,牽著梵劫心的手登上了馬車:“來,你跟我說說,我不在的這段日子里都有什么事……” 山海大獄。 花園里,寶相脫不花把玩著手里一只玉杯,道:“難得你到蓬萊一次,這回總要多住些日子才是?!睅撞酵庹谒呩烎~的男子生得俊美無儔,卻是寶相脫不花的妻舅紀妖師,聽了這話,便嗤笑一聲,慵懶道:“你這不是留我,是留你那寶貝孫子罷?” 寶相脫不花聞言,便望向遠處正在玩耍的男孩,臉上露出笑容,淡淡道:“我那兩個兒子都迷上了你家的小子,龍樹是決計不會跟什么女人生個一兒半女的,而玄嬰既是侍人,生育艱辛,既然有了一個兒子,想來以后也不會再要孩子,這么一來,我寶相家就只指望著平琰這么一根獨苗,豈能不寶貝他?” 兩人隨意說笑幾句,末了,紀妖師揉了揉眉頭,冷笑道:“我來這里已經五天,那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他倒是樂得清凈,也不管自己頭頂已經是綠油油的一片?!?/br> 這時卻聽有人遠遠道:“我聽說爹來了……映川見過兩位尊長?!?/br> ☆、二百一十七、求證 有人遠遠朗聲道:“我聽說爹來了……映川見過兩位尊長?!边@聲音剛發出時,距離還是很遠,但當最后一個字落地之際,一個修長的身影已跨進園內,少年臉上笑意盈盈,穿白色長袍,足蹬白色云靴,長發扎在腦后,腰間佩一柄青色寶劍,整個人打扮得干凈利落,一雙眼睛雖是在笑,但同時其中也有著說不出的凜銳鋒芒,紀妖師乍一見到少年,頓時神色微微一變:這樣子,實在是太像那個女人了!一段時間未見,少年肌膚如玉,仙姿神質,若非眉眼之間有著自己的影子,輪廓也帶著男子特征,幾乎活脫脫就是當年天下第一美人燕亂云復生! 寶相脫不花見了自己這個便宜兒子,也有瞬間的驚艷之感,大半年前師映川還沒有這等程度,但如今就連寶相脫不花這個曾經見過燕亂云之人,也要承認對方的姿容已差不多與其母仿佛了,就見師映川笑吟吟地欠身見禮,道:“我今日剛出關,回來就聽人說爹前幾天就帶琰兒來了,所以就過來請安,這些日子不見,爹的氣色似乎更好了?!庇窒驅毾嗝摬换ǖ溃骸啊赣H安好?!边@時紀妖師卻是冷嗤一聲,扔下手里的魚竿,負手走了過來,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頓呵斥:“這大半年來你小子躲在蓬萊逍遙,兩耳不聞世外之事,倒是悠閑清凈得很吶,豈不知自己后院失火,讓人抄了老路,你倒好,還一心悶著頭修行,裝什么苦行僧,我這個當爹的都替你臊得慌,我們紀氏怎么出了你這么個丟人敗興的東西!虧你還是個準宗師,窩囊!” 師映川被紀妖師這不分青紅皂白的一頓呵斥弄得一愣,糊涂了,他眨巴著眼睛,滿是不解地問道:“爹這話卻是從何說起?我自問雖然不是什么老實聽話的孩子,但也沒做過忤逆之事,爹你這么沒頭沒腦地一見面就罵我,這是做什么?” 紀妖師和師映川這爺兒倆天生有點不對付,紀妖師總愛有事沒事地刺這個兒子幾句,而師映川腦子靈活,又是極為伶牙俐齒的,總有本事頂回去,不過今天紀妖師的話卻是讓他真的糊涂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時紀妖師冷笑道:“我早就說過,那方家的丫頭家世尋常,相貌尋常,才能也尋常,配不得你,更何況還是個在喜堂上當場逃婚私奔的女人,萬萬不是你的良配,但你卻只是一味地不肯聽,當初多少人都覺得她配不起你?你倒好,偏偏硬是娶了她!好,這也還罷了,娶了便娶了,但你看看,就是這么一個女人,現在倒做下了一樁大事,讓你師映川成了全天下的笑柄,我這個當爹的都被你帶累著,覺得丟人現眼!” 眼下在場的三個人都是聰明人,很多話都根本不用說得太明白,就能夠意會,而師映川當然并不是個傻瓜,相反,他還相當聰明,雖然或許談不上洞若觀火,但剛才被紀妖師噴了幾句的時候他還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現在說到這里了,他可就不是那么發愣了,隱隱感覺到了紀妖師這番話到底意味著什么,也因此冒出了一個殘酷的推斷,這也使得他的臉色深深地沉了下去,如掛冰霜,但這個推斷剛剛冒出頭就立刻被他一把掐斷不,這不可能! “……爹說的,是什么意思?”師映川忽然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氣,等到他的雙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眼中已是冷芒畢露,緩緩反問出了這么一句,這也是他一次用這種冰冷的語氣對紀妖師說話,眼神絲毫沒有兒子對于父親應有的恭敬,唯剩針鋒般的咄咄逼人,而面對著師映川的質問,紀妖師俊美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冷笑,甩袖哼了一聲,神色漠然道:“之前那方家的丫頭不是回了娘家么,還是你親自派人送她回去的,這下倒好,前段時間我想著那丫頭畢竟已經算是我紀家的媳婦,斷法宗的門人,沒有在娘家一住就是幾個月的道理,就派人去接她,叫她回白虹山,結果人一派去,才發現這丫頭已經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肚子大得掩飾不住了,而你是去年春天就和她分開的,到現在你們兩個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沒有見面,那么她這六個月的身孕是哪來的?嗯?” 師映川剎那間變得面無血色,一道徹骨的冰寒從尾椎那里爆開,然后飛快地爬升而上,轉眼間凍結了他的整個身體,甚至冷得讓他的腦子也瞬間停滯,就連臉上的表情也全都僵住了,讓他周身的氣血都快要盡數凝結起來,紀妖師的話就像是一柄大錘,字字句句都砸落在他心頭,砸得他血液沸騰,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句‘六個月的身孕’在反復回蕩,轟隆窿作響,他想冷笑著說一聲不信,自己的妻子方梳碧根本不會背叛他,但理智卻告訴他在這種事情上面,作為父親的紀妖師根本是更不可能騙他的,也完全沒有那個必要,雖然紀妖師一向對這個兒媳婦不冷不熱的,但也不至于厭惡,更不至于用兒媳婦的名節和兒子的臉面來開玩笑! 一時間師映川如遭雷擊,腦子里‘嗡嗡’作響,仿佛有誰在腦子里發出尖銳的狂叫,而師映川原本美麗之中帶著妖魅的眼睛,也漸漸地泛出了血紅的光芒,但他終究不是普通人,到底還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他抬起頭,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紀妖師,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父親,你確定?”但他雖然是這樣問著,心里卻已經是有了定論,與此同時,師映川也想起了之前在馬車上,向自己介紹這段時間情況的梵劫心那種欲言又止的樣子,現在想想,分明就是梵劫心不知道這種事要怎么跟他說! 或許是見到兒子大受打擊的模樣有點駭人,所以紀妖師倒是不想再刺激他了,便緩和了語氣,道:“這種事我有必要騙你?”師映川聽了,緩緩吐一口濁氣,臉上卻冰冷得沒有半點變化,他緩緩扭頭向遠處望去,那里是一個男孩在玩耍,師映川知道那是自己的兒子季平琰,但此時他卻沒有了去見兒子的力氣和心情,這時寶相脫不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丈夫何患無妻,這等女子棄了就是,不必為此壞了自己心情?!睅熡炒ù藭r心亂如麻,勉強道:“父親不必擔心,映川心中有數?!奔o妖師卻見不得他這個樣子,一把薅住師映川的領子就呵斥道:“看看你這個德行,像什么樣子!不過是個女人罷了,我紀氏男兒豈有為婦人頹廢至此的?” 紀妖師眼中波瀾不興,沉聲喝道:“你現在被一個女人背叛,而且這女人還是你一向心愛的,眼下必是覺得氣痛交加是罷?傷心,痛恨,甚至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給毀了,我說得可對?事實上這很正常,男人聽到這種消息基本都是這個反應,但作為你老子,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你是一個男人!而且是我紀家的男人!這個女人、這個賤婢已經背叛了你,讓你成為天下人的笑柄,那么你就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報復!而不是在這里搞什么狗屁的痛徹心扉、失魂落魄,弄出什么狗屁情種遭人背叛的惡心樣子!否則你師映川就結結實實地成了一個笑話,從前什么山盟海誓情比金堅統統都是扯淡,那女人既然狠狠捅了你一刀子,那你就給我還回去!不然這準宗師不當也罷,否則一個準宗師做了縮頭烏龜,也不怕被人笑死!” 紀妖師一臉殺機,字字都是刀鋒:“……你若還是個男人,就去把jian夫先給我揪出來,之前你不在,我雖然是你爹,倒也不好越過你去處理此事,便留著等你親自處理罷了,你去把那jian夫先審出來,依我的性子,直接把一對狗男女包括肚里的野種一刀殺了,剁碎了喂狗!一想到你這些年來把那賤婢百般疼著愛著,我便惡心得沒胃口?!?/br> 師映川卻沒有說話,一種無法描述的感覺從他的心底迸發出來,一滴一滴地往下漏著烏黑的毒液,令他全身的血液都被凍透了,沒有一個可以用來發泄的途徑,他定定站在原地,眼眸里有什么東西在醞釀,也在緩緩寂滅,突然間卻向寶相脫不花與紀妖師行了一禮,便轉身頭也不回地出了花園,紀妖師見狀,估計是知道兒子的性子,倒也沒叫住他。 師映川一路迅速而行,就連梵劫心跟在后面大聲喚他,他也沒理睬,只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帶了傀儡就騎馬奔向港口,梵劫心無法,只得緊緊跟隨,其后師映川在港口打聽了一下,就與梵劫心乘上了一條前往內陸的大船。 這條商船一路上倒也順風順水,平安到了陸地上,師映川下了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他一聲不吭地就買了三匹馬,與梵劫心和傀儡一人一匹,就直接向著桃花谷而去。 一路上師映川話不多,深沉的眸光卻已經漸漸有了變化,在得知真相之后直到現在,經過時間的沉淀與自我調整,其他人已經很難從這張絕美平靜的臉上看出一開始時那種沖動的影子,兩只黑眸如同波濤不驚的海域,梵劫心眼見這種變化,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氣,但同時又義憤填膺起來,他畢竟年紀還不大,不能夠掩飾自己的這種情緒,忿忿道:“映川哥哥,你這又是何苦來哉?憑你的條件,要什么樣的女子沒有,何必為了方梳碧這樣的人傷心!” 此時正是春暖花開之際,到處都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但師映川卻什么春光也看不見,也根本沒有心情去欣賞,他的眼中一直像是蒙上了一層冰,聽了這話,唇角微微牽起,平淡地道:“……你若是我,又該如何?”梵劫心張口就道:“自然是……”剛說了個開頭,就馬上明顯猶豫起來,把下面的話都咽進了肚子里很顯然,他不想刺激師映川。 “沒有親眼看到,沒有親耳聽到,那么我是不會輕易相信什么的,梳碧她……或許……總而言之,一切都要等到我見了她之后再做結論?!睅熡炒ǖ难劬﹄[隱有綠芒閃現,恍惚間仿佛是入了魔障一般,使得他美麗的面孔也平添了幾分妖異,透出幾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也有著旁人看不到的憔悴,當初為了方梳碧路上的安全考慮,他派了人護送方梳碧回桃花谷,只不過因為師映川想要日后自己親自登門,把方梳碧接回去,以此在方家面前表達自己對方梳碧的看重,所以便讓護衛送方梳碧回去之后,就返回斷法宗,如今想來,這莫非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否則若有那些護衛留在方家,方梳碧懷孕的消息決不至于到現在才漏出來。 兩人一傀儡匆匆趕路,很快就距離桃花谷不遠了,此處幾乎每天都有來此求醫之人,無論是大路還是小道上,往往都是車馬行人不息,師映川一路根本沒有遮掩自己的面貌,就這么直接來到桃花谷,那絕美的容顏以及額頭至眉心的醒目怯顏痕跡,使得他的身份很輕易地就被人認了出來,如今白虹宮的女主人方梳碧莫名其妙地大了肚子的消息早就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傳到了天下人的耳朵里,這樣的事情永遠都是人們茶余飯后最喜聞樂見的談資,許多人還記得從前這個女子是以怎樣決然的態度與師映川在成親的當天一起私奔的,也還記得當年師映川那場盛大的婚禮,然而這一切到了現在,卻完全成了這場丑聞的陪襯,唯一的作用就是將丑聞襯托得越發刺目,而事件當中的主角師映川,很多人都知道他于大半年前就在蓬萊閉關潛修,這并不是什么秘密,這夫妻二人認真算起來差不多有一年沒有見過面,那么方梳碧那數月的身孕又是從哪里來的?分明就是師映川的頭上被扣了一頂大大的綠帽子! 說來若是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情,別人大多是會抱以同情之心的,然而師映川年少成名,幼年時拜入斷法宗,成為宗子,有著連江樓這樣的師父以及卓越的天賦,后來身世揭開,居然還是弒仙山的少主,更兼有寶相龍樹,季玄嬰,千醉雪這三位堪稱人中龍鳳的平君,似乎好運全都眷顧于他,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此人還以十六歲的年紀一躍晉升,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準宗師,這樣的一個人,絕大多數人對其已經不是羨慕,而是nongnong的嫉妒,也因而在得知此事之后,很多人都是抱著幸災樂禍的態度來觀望此事,這就是人性你師映川不是牛嗎?不是不可一世嗎?可惜啊,像你這樣的人,不也一樣被人戴了綠帽子,做了活王八?! 桃花谷就在前方,師映川勒止了馬,就這么坐在馬背上,如同雕塑一般,面無表情,梵劫心下意識地扭頭看他,卻只見師映川的衣袂在春風中微微翻卷,那略顯清減的面容上冰冰冷冷,整個人仿佛要隨風而去一般,而事到如今,自己這一行三人早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有師映川那張美麗絕倫的面孔以及怯顏美人醒目而獨特的標記,再結合師映川冰冷的表情,只要是還長著一雙眼睛的人,就能猜到這究竟是誰,所以無數的目光或是遮遮掩掩或是光明正大地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聚焦到師映川的身上,伴隨著竊竊私語,以及意義不明的各種驚嘆感慨,雖然梵劫心沒有辦法完全體會到師映川現在究竟是什么感覺,但他知道那絕對不好受。 師映川卻好象完全沒有感覺似的,他的衣袍一塵不染,頭發一絲不茍地梳成道髻,一張臉毫無表情,紋絲不動地坐在馬背上,好象無論什么東西都無法刺激到他的神經,一時間四周的氣氛顯得非常怪異,有中年人望著馬上那風姿如仙的少年,感慨道:“果然是胭脂榜排名第一的美人……可惜,像這樣的人物,力量、地位、財富、容貌等等,怕是天下間無人可及了,那方氏居然會做出那等事來,真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br> 與中年人有類似感慨的人不在少數,也有人冷眼旁觀,但抱有幸災樂禍之心的人卻是更多,遠處一個俊美公子哥模樣的年輕男子壓低了嗓音,對身邊另一人嗤笑道:“虧得還是什么半步宗師,我若是他,立刻就找塊豆腐撞死算了!連個女人都籠絡不住,莫非是□不行不成?是了,那妙花公子與他認識這么久也只有一個兒子,方氏與他成親也有些時日了,卻也沒能生出個一兒半女的,偏偏他不在的時候就大了肚子,說不定還真是這位師劍子那方面不爽利,若真是如此,倒也怨不得方氏偷人……” 這年輕公子雖然嫉妒,但也萬萬沒有膽子讓師映川聽見這種話,因此只與身邊的友人小聲說著,近旁有幾人隱約聽見了,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發笑,但這些人沒有想到,貌似正在發呆,且距離這里足足有七八十丈的師映川卻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少年回過頭去,臉上帶著冷意的笑容,準確無誤地將目光罩在了那個年輕公子身上,忽然就淡淡笑了起來,道:“我一向……最討厭藏頭露尾的鼠輩?!痹捯粑绰?,甚至還不等那公子露出駭色,只聽一聲炸響,一個大活人登時就爆成了一大蓬血霧,空氣中立刻就是撲鼻的血腥氣,零碎的rou沫骨渣濺了旁邊的人滿頭滿臉,師映川彈了彈指甲,輕聲道:“我自然是塞不住全天下人的嘴,很多難聽的話都是不可避免的,不過只要聽見一只蒼蠅聒噪,我便殺得一只,這卻也不難呢?!?/br> 這血腥的一幕顯然震懾了所有人,一時間死寂一片,再無半點聲音,雖然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聽見那公子說的話,可根據師映川說的這幾句,傻瓜也應該猜到那短命鬼剛剛做了什么才導致了死亡,人們看著那滲進土地里的鮮血,再沒人敢流露出哪怕半點的幸災樂禍之色,直到這時眾人似乎才想起來,這少年可不僅僅是一個被戴了綠帽子的可憐家伙,而是以十六歲之齡就一只腳跨進宗師門檻的絕代天驕,縱然是有人譏諷,對他的遭遇幸災樂禍,可那只怕也是大宗師們才有資格去做、有膽量去做的事,其他人要湊這個趣,豈不是找死? 師映川輕聲道:“我們走罷?!闭f著,兩腳一夾馬腹,馬兒便立刻載著他向桃花谷而去,渾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傀儡緊隨其后,梵劫心見狀,趕緊跟上。 師映川這一路過來,早已有人去通知了方家,等到師映川來到谷口,那里已經沒有多少人了,方家的一些人手正在對那些求醫之人說著什么,應該是在請他們離開,師映川對于這一幕視而不見,他徑自騎馬過去,而這時方家的人也已經看到了他,雖然很多人都沒有見過師映川,但這不妨礙他們知道這美得讓人眩暈的少年就是自家姑爺,有老成些的已經硬著頭皮上前,勉強擠出笑容:“君上……”剛吐出個話頭,不防師映川已一鞭甩了過來,只聽‘啪’地一聲,一朵鞭花堪堪在距離面孔寸許處甩出,并沒有碰到肌膚將人抽個皮開rou綻,卻已成功將所有人震懾得不敢再說再動,師映川面無表情,只道:“……都讓開?!?/br> 師映川居高臨下,坐在馬背上,他冰冷的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大氣不敢出一聲,然而這時師映川卻忽然定定地望向遠處,那里是芳菲坡,乃是桃花谷一處地勢很高的地方,位置也很好,從那里正可以看到谷口,若是有人來桃花谷的話,那么站在此處就一定會最快地看到,而此時山坡上,有人素裙烏發,正站在那里。 ☆、二百一十八、迷霧 那人遙遙立在山坡上,一動也不動,身邊還有一人,師映川定定看著那邊,芳菲坡桃花遍地,美不勝收,那人淡衣素容,人面桃花,只是如今卻已物是人非。 師映川突然間翻身下馬,他向前走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仿佛每一步都重逾千斤,所有人都本能地退開,為他讓開了路,就連梵劫心也只是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選擇留在原地,沒有跟過去,未幾,兩個人影遠遠而來,其中一人紅衣麗容,英姿勃勃,扶著身旁之人,卻是寶相寶花,而她攙扶那人穿一身青色衣裙,挽著髻,臉上不施脂粉,有憔悴之色,除了方梳碧之外,還能有哪個? 師映川猛地停住了腳步,這容貌絕美年輕男子全身都仿佛凍結成了冰砣子,靜靜站立著,他目光從妻子方梳碧那消瘦憔悴臉上一寸一寸地下移,最終定格在了對方那明顯隆起肚子上,或許是方梳碧本人瘦了很多緣故,那肚子被纖細身材襯托得越發醒目,師映川瞳孔收縮成了無限小,原本那一點點僥幸卻在此刻事實面前被打得粉身碎骨,與之同時,他心臟在急遽翻騰,幾乎不能正常跳動,它膨脹著,收縮著,沉重著,把一股股無法描述滋味傳送到身體每一個角落,一種叫做混亂情緒取代了他心中所有感覺,師映川此刻全身僵硬無比,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來表達自己此時心情,痛心嗎?痛苦嗎?瘋狂嗎?不,都不是,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而這時方梳碧卻一聲不吭地默默站在原地,她似乎能夠完全感受到師映川心中痛苦,然而不知道為什么,在兩人終于相見這一刻,她心卻第一次平靜了起來,事實上,包括生死在內,她早就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但寶相寶花卻不會像她這樣平靜,她扶著方梳碧,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這個閨中密友那消瘦身子顫抖得究竟是多么厲害,沒人比她更清楚自己這個好友是多么深愛著師映川,從少女時代一直到嫁作人婦,那是一個女子所能付出所有愛戀,此刻寶相寶花多么想大聲對師映川說‘她決不會背叛’,可是目光觸及到方梳碧那隆起肚子時,所有言語就統統都無力地化作了流水……這時師映川有些虛弱嗓音忽然輕輕響了起來:“梳碧……” 如果這音調是暴亢凌厲,甚至是瘋狂失態,那么在場其他人絕對不會有半點奇怪,然而偏偏這聲音卻是虛弱,而虛弱中又自有一種訴說不盡低迷,說不清楚究竟是急是緩,如潺潺將斷溪流,這種感覺非但古怪,超出了眾人預料,但同時也有些暗暗佩服,這世上沒有一個男人在知道自己被老婆扣上了綠帽子,當了活王八之后,還能夠表現得若無其事了,眼下師映川能夠有這樣表現,已是非常了不起,然而眾人心中卻又不約而同地升起了一個念頭:也只有這樣氣度聲音,才配得起如此形貌當真是絕代佳人啊…… 方梳碧身體忽然明顯搖晃起來,兩眼發花,她似乎掙扎了兩下,卻沒有站穩,最終還是身體軟軟一歪,好在旁邊有寶相寶花扶著她,這才倚住了,方梳碧眼睛緊緊看著師映川,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她用力地喘息了幾下之后,才嗓音發顫地道:“……”她聲音并不像一般女人被丈夫抓了jian那樣充滿了恐懼,反而似乎有些激動與釋然,她臉色剛剛還是蒼白,現在卻浮上了一抹不正常紅潮,但這紅色又在極短時間內迅速消褪下去,取而代之是一片灰青交加,師映川見狀一驚,下意識地上前:“……梳碧?”剛踏出一步,卻又生生頓住,這時一個容貌俊秀,充滿了書卷氣模樣青年快步從遠處而來,卻是方十三郎,他滿面焦急之色,顯然是接到了消息,方十三郎匆匆奔至近前,二話不說對著師映川就是深深一揖,面上又是慚愧又是苦澀之態,道:“家主命請君上進去敘話,還請君上移步罷?!?/br> 這方氏自從當年方梳碧與師映川私奔之后,就宣布與方梳碧斷絕關系,平時也不與師映川來往,是個頗硬氣家族,只有方十三郎因為與師映川是不錯朋友,所以時不時會有接觸,之前方梳碧來桃花谷,也是由于方梳碧母親病重,想念女兒,所以方家才沒有將方梳碧拒之門外,讓她探望生母,誰知道卻發生了這種驚天大事,現在得知師映川來了,這才命方十三郎來請師映川進去,否則以方家硬骨頭,若是沒有發生這種丑事,師映川就算是親自登門,方家雖然不能很無禮,卻也不會主動接待,甚至不會讓他進門。 師映川心里明鏡一般,但他現在哪里有心情理會這些,他深深看了方梳碧憔悴樣子一眼,如果說剛見面時還有些怒火和憤恨話,那么現在剩下便只有憐惜與心痛了,無論怎么樣,他其實都不太相信妻子會故意背叛自己,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緣故。思及至此,師映川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輕聲道:“……有什么事情,先進去說罷?!睂毾鄬毣戳怂谎?,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她扶住方梳碧幾乎失了支撐之力身子,暗暗嘆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