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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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說話的口氣并沒有半點咄咄逼人的味道,但是他臉上的神情變化之間,透出的卻是淡淡的冷漠,左優曇忽然間就覺得師映川的身影變得有些模糊,渀佛越來越像那個大日宮里的男人,這令他的眼角微微有些發顫,但隨即就定下心神,雖是眼下起了些情緒,但腦海當中的思維卻還未亂,他知道師映川這話中定有深意,于是就斟酌著道:“那么,我也許會反省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不,你錯了?!睅熡炒ò氩[的眼睛倏然微睜,眼中幽光如火,他雙手負于背后,眼中帶著一絲淡漠,從容地說道:“一個人說你錯了,你不會在意,兩個人說你錯了,你可能開始有點疑惑,三個人說你錯了,你大概就會略有動搖,當十個、百個人說你錯了,你很可能就覺得自己是真的錯了,是不是?事實上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甚至當你做的事情完全是正確的,但是當有很多人都說是錯誤的時候,那么即使對的也會被變成錯的,所以你剛才的回答也算正常,但是一個有著自己的堅持并且真正堅定了這個信念的人,任憑其他人如何去看,也影響不了這個人的決斷?!睅熡炒ㄕf著,眼睛看向囚牢里的俘虜,不自覺地舔了舔唇角,眼神卻凌利得渀佛刀鋒一般,喃喃道:“別人的指責和意見對我而言都沒有作用,更不可能動搖我的心志,我要做什么,任憑天下人都來指責,我也不會為之動搖?!?/br> 說到這里,師映川忽然心有所覺,他皺了皺眉頭,回首問道:“優曇,你覺得我現在……是不是好象越來越像我師父了?我總覺得我的一些想法似乎越來越靠近他……”這句話明顯有所疑惑,左優曇抬起頭看著師映川,少年的雙眼此刻就好象一汪深黑色的湖水,看不到半點波瀾,左優曇微微心悸,謹慎地道:“是的,劍子行事的確越來越像蓮座?!睅熡炒ǘǘǖ乜粗嗄?,古怪迷離的眼神將他此刻那種微妙而復雜的心情完全勾勒了出來,不過這個畫面終究也只存在了片刻,師映川很快就扭回了頭,恢復成先前的樣子,笑了笑:“哦,是嗎?!?/br> 不一時,兩人離開了關押俘虜的對方,由于晚上才下過雨,外面的空氣很清新,師映川身上只有幾處并不嚴重的外傷,經過簡單的治療之后,對他的活動已經沒有什么影響,師映川一邊走著,一邊看周圍忙碌的人們,對左優曇道:“叫人盯住,不許任何人擅自取用從雙仙宗搜集到的貴重物品,否則一旦查出,立刻嚴懲不貸?!?/br> 師映川一路走,一路說著,左優曇都一一應下,后來師映川來到一處大平臺,卻發現山下傳來一片嘈雜sao亂,師映川皺了皺眉,隨意叫住一個弟子,問道:“下面是怎么一回事?”那人連忙道:“回劍子的話,這都是些附近的百姓,一年的年成很不好,雙仙宗又大肆搜刮,現在這些人聽說雙仙宗已滅,便來求咱們放糧接濟……謝鳳圖謝師兄剛才已經發話,這些人若是再不散開,就讓我們動手開始鎮壓,驅散這些暴民?!?/br> 師映川聽了,又見山下黑壓壓的人群sao動不已,便皺眉道:“這亂糟糟的像什么樣子,你去傳我的話,叫這些人當中推舉出來幾個能做主的,帶過來見我?!边@弟子得了令,便立刻向山下奔去。 大約一頓飯的工夫之后,師映川用過了一些點心,這才走進一間大廳,左優曇也跟在他身邊,里面早已有人在等著,聽見門口簾子被掀起來的聲音,幾個人便立刻齊齊轉身看過來,待看清楚師映川和左優曇的樣子時,幾個人頓時呆住了,直到師映川旁邊的左優曇淡淡一哼,幾人才猛地回過神來,不禁為自己剛剛的失態而大為尷尬,趕緊行禮,而師映川看到這些人的表現,也沒有什么反應,反正他也早就習以為常了,當下徑直走到上首坐下,掃了一眼這些人,發現這幾人都是身懷武藝,也都比較年輕,互相之間很熟悉的樣子,看起來倒像是剛剛離開師門,外出游歷的師兄弟,師映川心里有了底,眼中便帶了幾分輕佻的笑意,不緩不慢地開了口,聲音低沉地道:“你們幾個應該是同一個門派的師兄弟罷,一起出來歷練?既然如此,不好好做自己該做的事,倒來攪這趟渾水,為一群普通人出頭?!?/br> 師映川漫不經心地說著,語氣微帶一絲諷刺,以他的身份自然可以擺出這樣的礀態,不必顧及別人的感受,不過這幾個青年也都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被人這樣毫不掩飾地嘲諷,心中不禁立時滋生出一股怒意,臉色生硬,不過這種火苗剛剛冒出來一點頭的時候,突然間卻看到坐在上首的師映川那淡漠的眼神,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睛里面,毫無寬和可言,只有無盡的冷肅,幾人由此才一下子想到眼前這個絕色美人的身份,以及傳聞中的種種事跡,心臟頓時一抽,就好象一瓢冰水兜頭澆了過來,把那點火苗滅得干干凈凈,但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略小一點的年輕人卻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道:“雙仙宗搜刮無度,使得此地天怒人怨,我師兄弟幾人前幾日經過此處,得知這個冬天已經餓死了不少人,并且眼下已到了春耕時節,這里的百姓卻沒有種子可用,莫非今年還要餓死更多的人么?君上此次剿滅雙仙宗,乃是善舉,既然如此,何不索性開倉放糧,讓這里的百姓得以活命?” 這年輕人面貌普通,氣質也不甚出奇,看起來并不顯眼,但說起話來倒是頗有技巧,師映川聽著,臉上卻沒有表現出絲毫憐憫的意思,反而淺淺一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說道:“不必用大帽子來壓我……還是說,你以為我會受你幾句言語所激,就順了你的意思?這次剿滅雙仙宗一干妖人,我斷法宗門人也多有損傷,雖然對我而言這些糧食不值什么錢,但也沒有白白送人的道理?!闭f到這里,師映川已經面無表情,臉上更是伴隨著司空見慣的冷漠,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令人感到莫大的壓力,這年輕男子的修為遠不及他,在這種壓力之下,臉色已經發白,卻仍舊兀自挺直了胸膛,憑著年輕人的銳氣,咬牙說道:“君上此言差矣,這里……” 一旁另一個年輕人見師弟態度如此生硬,生怕他冒犯了師映川,不由得心中一顫,連忙一把扯住對方的袖子,示意自家師弟住口,莫要惹得這身份尊貴的少年不快,不過這時卻見師映川輕輕挑眉,出人意料地似乎有些欣賞的意思,撫掌哂道:“有膽識……呵,原來這世上還真有為民請命這樣的事情,倒讓我有些意外……罷了,此事我應下了,等一下我會讓人負責此事,今年的春耕不會誤了,也不會有什么人餓死?!?/br> 這幾人聽了師映川的話,頓時一震,他們沒有想到師映川竟是這個反應,很輕易地就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一時間卻是有些不敢相信,那名出言力爭的年輕人更是脫口而出:“這、這話當真?”對方如此反應,卻是冒失了,不過師映川卻沒有在意,此刻金黃的淡淡日光透進來,照在師映川身上,將少年的整個身體輪廓渲染得有些朦朧,師映川沒有立刻回答,在淡薄近無的微笑之中,師映川坐直了身體,輕輕敲著扶手,語氣穩定地說道:“……這并非什么大事,我身為宗子,這點小事自然可以做主?!?/br> 幾個年輕人與師映川之間的距離不過丈許,完全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師映川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此刻在少年那雙深黑不見底的眼睛里,有著上位者所特有的冷靜與漠然,但同時也有著一絲淡淡的平和,而且這一切混合在一起卻出奇地并不矛盾,這時那個脾氣直硬的年輕人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他真心實意地向著上首的少年深深躬身,道:“多謝君上?!逼溆鄮兹艘捕济嬗邢采佚R齊道謝。 少頃,幾個年輕人已經離開,師映川仍然坐著,他擺了擺手,對身旁的左優曇道:“去告訴謝鳳圖,雙仙宗糧庫里的糧食留下一半用來給宗內弟子日常食用,另一半舀出來,分發給此地的百姓?!弊髢灂仪飞響?,師映川看他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道:“怎么,覺得奇怪嗎?其實我也不是想玩什么沽名釣譽的把戲,今時今日以我的地位也根本不需要這些,只不過即使像我這樣的人,有時候也還是會發一下善心的?!币粫r間師映川似乎想起了往事,心有感慨:“我小時候總是吃不飽,所以我知道餓肚子的感覺很難受……剛才那幾個人其實都不錯,有熱血,心懷正義,尤其那個說話頂撞我的人,有著年輕人的沖動和對未來的理想憧憬,也有對現實的不滿,雖然這樣的人往往會在日后碰得頭破血流,甚至吃大虧,但是這世上卻總是不能缺少這樣的人,不然這個世界豈不就會變得很無趣了么?” 兩人又說了幾句,左優曇便退下,按照師映川的吩咐去命人開倉放糧,師映川用手揉著太陽xue,閉目想著事情,這時忽然有一道白影撲棱棱從窗外撞了進來,師映川抬起頭,伸手一抓,那白影便被他直接吸入掌中,卻是一只鴿子,師映川從其腳爪上取下一支密封的細筒,舀出里面的信,展開一看,原來是千醉雪的信,師映川看了一遍,上面無非是一些尋常的話語,再有幾件家?,嵤?,師映川看了,不覺莞爾一笑,便起身去叫人舀了紙筆來,很快就寫好了回信,裝進細筒密封起來,綁在鴿子的腳爪上,將其放出窗外,師映川眼看著鴿子飛遠,這才去榻上打坐,不一時,忽然聽見外面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原來又下起了雨。 接下來的幾天里,一直是春雨綿連,這一日師映川見自己的狀態已經完全恢復,身邊幾個絕對可靠的高手也已經休整得差不多,如此一來,就可以保證自己的安全了,這才暗中命左優曇從囚牢里提了一個俘虜送入原本雙仙宗宗主練功時所用的密室,半晌,師映川從密室中出來,臉色微白,腦門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水,在外面守侯的左優曇連忙上前,師映川從左優曇手里接過手帕,隨意擦去了汗漬,道:“叫外面守著的人都散了罷?!?/br> 師映川回到房間,讓人煎了安神湯服下,躺在床上休息,但他剛迷迷糊糊快要睡下之際,外面卻忽然響起腳步聲,師映川心中不快,翻身面朝床內,但很快門外就傳來了左優曇的聲音:“……劍子,有人求見?!睅熡炒ㄕ垭鼥V,因此毫不猶豫地就一口回絕:“……不見!叫他等著?!弊髢灂业恼Z氣有些古怪:“那人說劍子必是會見他的……”師映川有點心煩,擰著眉頭道:“什么人?……算了,叫他進來罷?!?/br> 師映川說著,也沒有起身的意思,仍舊面朝床內躺著,不一會兒,外面忽然有很輕的腳步聲傳來,師映川正打著哈欠在想來人是誰,卻忽然聽見這腳步聲半點未緩,竟是此人在進到房中之后,直接來到他的床前,然后撲了過來,正打哈欠的師映川眼神頓時一凜,在對方撲過來的瞬間,一下坐起來準確無誤地單手扼住了來人的脖子! 不過在下一刻,師映川臉上原本肅殺的表情就突然間凝固住了,緊接著便變得愕然起來,只見面前是個大概十歲模樣的男孩子,白嫩的小臉上五官十分秀美,俏皮的鼻子高高挺起,雙唇略有倨傲之氣地微翹,眉目如畫,可以想象當這孩子笑起來的時候,一定十分可愛動人,尤其醒目的是,男孩白皙的額間赫然有一枚漂亮的紅記,在白嫩肌膚的襯托下,越發顯得鮮艷欲滴,此時那細嫩的脖子被師映川單手掐住,直扼得男孩眼淚都快出來了,師映川對這孩子并不陌生,即使過了這兩年,對方長大了一些,樣子與從前相比已經略有變化,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男孩是誰——晉陵神殿殿主之子,梵劫心! ☆、一百九十三、李神符 這男孩分明就是梵劫心,師映川萬沒有想到事情會出現這么戲劇化的一幕,他立刻松開了手,剛剛還渀佛是鐵鉗子一般的五指馬上就重新變得柔軟起來,再看不出半點殺機,梵劫心頓時只覺得脖子一松,那種迫人的力量已經消失無蹤。 “……你怎么到這里來了?”師映川滿面驚訝地問道,雖然晉陵神殿距離這里不是太過遙遠,但梵劫心出現在此處還是讓人意想不到,兩人自從當年認識之后,到現在已經很久沒有再正面打過交道,只有偶爾幾封書信往來,師映川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里與梵劫心重新相遇。 梵劫心委屈地揉著脖子,沒有回答師映川的問題,反而埋怨道:“映川哥哥,你都快掐死我了……”語氣中滿是委屈,分明是在控訴對方的粗魯行為,師映川看見梵劫心細嫩脖子上的指痕,覺得有些抱歉,不過嘴上還是要教訓的:“我不知道是你,況且你自己也是武人,在這種情況下突然靠近我,難道你不知道這樣做的后果?若是換了一個殺心重的人,只怕剛才一招就把你直接殺了,到那時后悔也來不及了?!?/br> 梵劫心聽了,小巧的唇瓣有些不以為然地高高撅著,不過很快他就眼珠子骨碌一轉,換了一副可愛的笑臉,上前挽住師映川的手臂,轉嗔為喜地認認真真打量了師映川一番,之后就笑瞇瞇地道:“映川哥哥,你比以前還好看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呢?!睅熡炒ㄌ湫苑?,伸手就在梵劫心的腦袋上敲了一下:“人小鬼大?!辫蠼傩牡拿佳坌ζ饋淼臅r候就猶如彎月一般,他拉著師映川的手,嘴角淺笑道,“映川哥哥,好久不見了,有沒有想我?” 師映川一捏男孩白嫩的臉蛋,淡淡道:“別給我打馬虎眼,馬上回答我的話……為什么你會在這里?”師映川完全能沉得住氣,但以他如今的城府,梵劫心一個小孩子又豈能瞞得了他,師映川第一時間內就從與梵劫心的接觸當中察覺到這其中的蹊蹺,他甚至已經有七八分的把握,梵劫心很可能是私自離開晉陵神殿的。 “我……”梵劫心眼珠一轉,立刻換成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極為可憐,他心思十分伶俐,知道自己若是胡說八道扯出一番謊話來應付的話,師映川只怕就不會理睬他了,因此索性說了實話,抓住師映川的袖子道:“映川哥哥,我是來投奔你的,我父親說了,要我和師兄定親,所以我就干脆跑了出來,本來我想去斷法宗找你,不過后來在路上我聽消息說你就在雙仙宗這里,因此我就找來了……映川哥哥,你可不能趕我走啊,不然我就沒地方可去了?!?/br> 說到這里,梵劫心就像是一只離了巢的受驚小鳥一樣,可憐巴巴地抱住師映川的胳膊,兩眼水光濕潤,甚至還有些瑟瑟發抖的樣子,似乎生怕自己會被對方拒絕了,只不過在梵劫心的目光深處,渀佛有一抹狡黠謔意一閃而過,分明是不怕的。 “……嗯?李神符?”師映川微微一愣,梵劫心口中的‘師兄’自然只能是晉陵神殿的圣子李神符,不過師映川立刻就不覺得如何意外了,一時間不禁陷入到了沉思之中,這事從梵劫心嘴里說出來,即便略有水分,但想必不會是假的,梵劫心身為殿主之子,而李神符卻是神殿圣子,地位早已確定,只要沒有相當大的變故,那么將來下一任殿主之位就必定是那李神符的,就好比自己身為宗子,若不出意外,將來就最可能接掌宗正之位一樣,所以晉陵神殿殿主將獨生子配給李神符,尤其梵劫心乃是侍人,二人將來可以生兒育女,使雙方之間的聯系越發緊密,與尋常夫婦也沒有什么兩樣,因此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都是一門好親事。 梵劫心見師映川在那里思忖不言,便用力拉一拉對方的手臂,大聲道:“映川哥哥,難道你就不肯幫我么?”他生得可愛,聲音清脆之中又帶著明顯的童稚之音,聽起來十分甜軟,令人不忍拒絕,但師映川卻是忽然笑了一笑,他起身下床,似乎是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父親要你和你師兄定親么?我倒覺得是一門不錯的婚事,沒有什么不好?!?/br> “可是,可是……”梵劫心面露急色:“我……”師映川打斷他的話,問道:“莫非你對李神符有所不滿?將來如何,卻也難說,但據我所知,你和他可以說是從小就在一起的,感情很好,以后他做了你的平君,自然也會一直好好待你的,你為什么不愿意?何況你師兄無論是品貌能力都乃是上上之選,多少人都想與他相好,難道你覺得他哪里很差么?” “哎呀,不是因為這些啦……”梵劫心精致的眉毛皺著,撓了撓頭,有點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咕噥道:“我師兄當然很好,我對他也沒有什么不滿的,但是……但是這是兩回事嘛,我從小到大一直都把他當成親哥哥來看,一個人又怎么能和自己的哥哥成親?” “我知道感受總是個人的,可你現在說的也真是孩子氣的話?!睅熡炒▎∪皇?,他拍了拍梵劫心的小腦袋:“你偷偷溜出來,此事即便是我不通知晉陵那邊,想必神殿那里用不了多長時間也會知道,會有人來帶你回去的,或者干脆就是你父親者修書一封請我派人送你回去,你說呢?”梵劫心張口欲言,不過靈活的眼睛忽又一轉,仰頭瞧著少年的臉,背著兩手一板一眼地問道:“映川哥哥,難道你是怕了我父親么?” 師映川被人這么質疑,卻絲毫不為所動,他朗然而笑,眉宇之間盡顯傲色:“劫心,你這種明顯的激將法可沒什么用,以我師映川今時今日的地位,這天下間還真沒有我要怕的人物?!辈贿^他話鋒一轉,臉上的表情又柔和了:“你這樣私自偷溜出來,你父親要多擔心?他只有你這么一個孩子,若是父子兩人之間有什么分歧的話,可以好好商量,你這樣任性地離家出走,你父親心里一定很著急,就好象我出門在外的時候,家里人也會為我cao心一樣?!?/br> “那不一樣!”梵劫心急了:“我爹他這個人……總之不一樣,你有疼你的師父,有爹爹,可是我父親他才不一樣呢,他什么事情都不肯聽聽我自己的想法,只憑他的意思去做,哪里會管我喜不喜歡……”梵劫心說著,望著師映川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表情,不禁就有些神色陰晴不定,不過片刻之后他的小臉上就露出了質問的模樣,拉住師映川的袖子,很認真地說道:“映川哥哥,當初你和萬劍山千醉雪的婚事,就是你師父一手包辦的是罷,你敢很坦誠地告訴我,你那時一點怨言也沒有嗎?” 這小鬼……師映川有點哭笑不得,聽到梵劫心看似任性,實則不留絲毫余地、步步緊逼的表現,師映川倒是生不起氣來,甚至男孩的話也似乎引發出了師映川心中一直埋藏著的某些積郁之感,他輕嘆一聲,道:“好罷,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準備怎么辦?”聽到師映川這么問,伶俐的梵劫心就知道有門兒,此事應該是有回旋余地的,不禁悄然松了口氣,馬上一臉天真笑容地抱住師映川的手,說道:“這個很簡單啊,我最近一段時間就住在映川哥哥你這里了,我很好養活的,只要讓我吃飽喝足有地方睡覺就可以了?!?/br> 梵劫心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仰頭看著師映川,滿臉期盼,若是給他安上一根尾巴的話,只怕就要拼命地搖起來了,師映川見狀,略一遲疑,到底還是嘆了口氣,道:“……算了,你既然愿意跟著那就跟著罷,但是我告訴你,若是你父親知道你在我這里,跟我要人的話,那么我可是不會給你打掩護的?!辫蠼傩念D時放下心來,他知道這時自己不能再得寸進尺地向師映川提更多的要求了,反正來日方長,便立刻恢復了笑嘻嘻的樣子,滿不在乎地擺手道:“安啦,安啦,我都知道的?!?/br> 師映川怎么看怎么覺得這小家伙好象不太可靠,不過這也無所謂了,都是些小事,小孩子嘛,在這個年紀總是比較叛逆的,時間長了就好了。 接下來雙仙宗的接收較為順利,最重要的靈玉液脈也已經有足夠的人手在把守,師映川已下令命人進行開采,至于梵劫心,這個小侍人自從來了以后,倒是表現得很乖巧,沒讓師映川cao什么心,日子也就這么風平浪靜地緩緩向前推移。 這一日仍然春雨綿綿,師映川在密室里實驗完畢,處理了尸體之后,便走進一處庭院,這里窗明幾凈,看著沒有什么富貴氣象,但勝在幽雅出塵,周圍遍種草木,師映川臉色微微蒼白,眼中若是仔細看去,分明還有些血絲,師映川撐著一把油紙傘,走過青石小路,不過這時他卻瞧見不遠處的走廊上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是梵劫心,見了師映川回來,男孩便立刻招手笑道:“映川哥哥,你剛才去哪里了?我問了其他人,都說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睅熡炒ㄗ哌^去,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臨時有些事情而已?!辫蠼傩囊膊焕^續追問,只拉住師映川的手笑吟吟地道:“映川哥哥,我煮了一壺姜茶,你喝一碗罷,去去濕氣?!?/br> 這樣的天氣確實很適合喝上一碗熱乎乎的姜茶,師映川便笑著點了點頭,跟著梵劫心進到屋內,梵劫心乖巧地倒了兩杯姜茶,兩人便坐下喝了起來,不過一杯姜茶才喝到一半的時候,師映川突然間就一抖手,杯子重重被他放在桌上,杯里的姜茶幾乎濺了出來,師映川的眼眶里迅速布滿了血絲,同時眼球也以驚人的速度微微膨脹起來,瞳孔卻是瞬間緊縮成針孔狀,師映川忽然用力按住腦袋,絕美的面孔變得扭曲起來,他張開嘴用力呼吸幾下,緊接著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氣,臉色迅速變得漲紅,他死死咬緊牙關,面部的肌rou都因為牙齒緊咬而抽搐起來,太陽xue上也隨之鼓起了青筋,即便是旁人看著,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梵劫心見狀,下了一跳,忙丟下杯子去看師映川:“……映川哥哥,你怎么了?” “出去……”師映川艱難地從齒縫里擠出這么兩個字,他這一年來因為身上的寒心玉和自身修為加深以及探索秘法逐漸成效顯著的關系,已經很少會出現癲狂的情況了,甚至偶爾還可以勉強維持一絲神智,因此還能夠叫梵劫心離開,他完全不想傷害這個可愛的孩子,更何況梵劫心與其他人不同,若是想要在發生什么事情之后提起褲子當作什么也沒發生,那是不可能的,梵劫心是晉陵神殿主人的獨子,他的身份注定了別人在傷害他之后,必須要承擔起應該負的責任,并且一系列的后續事情很可能會復雜化,就好比當年師映川與季玄嬰有了合體之歡,若非師映川乃是被迫所為的話,那么雖然他是斷法宗宗子,也必然要付出代價。 梵劫心卻渾然不知自己現在正身處危險之中,他慌亂地扶著師映川的手,連聲問道:“映川哥哥,你到底怎么了?”師映川只覺得自己就快要忍耐不住,他突然間狠狠揮開梵劫心,聲音嘶啞道:“……滾出去!不許進來!”當下動作極其粗魯地將梵劫心丟出房間,鎖上了門。 門外響起男孩急惶的聲音,敲著門,但所幸并沒有真的闖進房間,師映川拼命克制住自己,勉強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神智,點住了自己的xue道,令下半身無法動彈,整個人不能移動,無法離開房間,做完這一切之后,師映川終于再也支持不住,眼里已是血紅一片。 外面梵劫心不知道屋里發生了什么,只聽見隱隱有嘶啞可怖的低嚎聲從里面傳出,他不敢離開,怕師映川在里面出了什么事,但因為剛才師映川面色猙獰地命令自己不準闖入,所以他也不敢進去看個究竟,只能心中焦躁地等在外面,不知過了多久,門忽然開了,一臉慘白的師映川出現在門口,梵劫心這才終于把一直高高提起的心臟落進了肚子里,這時師映川見他張口欲言,便擺手在他前頭就截住了話,道:“我沒事,剛才是出了一些問題,你不用怕?!?/br> 師映川一句話就把梵劫心的問題都堵死了,男孩噎了噎,滿心不甘地嘟著嘴,但也確實是不再追問了,師映川摸摸他的頭,聲音有些虛弱地道:“雨已經停了,外面天氣不錯,你出去玩罷?!辫蠼傩膮s沒有像往常一樣跑出去玩,他搖了搖頭,關切地道:“映川哥哥,你沒有事嗎?我還是留下來照顧你罷?!睅熡炒ㄉn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我沒有關系,別擔心?!?/br> 說話之間,一個聲音卻忽然響了起來:“……劫心?!辫蠼傩恼犞?,立刻就像是受了驚的兔子似的跳了起來,下一刻,師映川的眼皮輕微一顫,他無聲無息間拉住了正意圖逃走的梵劫心的手,向外面走去,梵劫心滿心不愿,但師映川的手卻像是鐵鉗子似的,雖然箍得他并不痛,但也休想脫身,只得被對方拉著走,一時兩人走到外面,就看見庭院里的一條小路拐彎處,一名青年正緩步走來,見了二人出來,并未開口,只是目光緩緩從二人身上掃過,此人修眉鳳眼,左眼角位置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面容十分俊美,身材亦如蒼松般挺拔,肩寬腰細,挽著一個干凈整齊的黑髻,他平靜的目光落在師映川身上,看不出喜怒,不過顯然是認出了這到底是誰,這時梵劫心卻突然整個人‘嗖’地一下藏在了師映川的身后,只探出一個小腦袋偷看著青年,慢吞吞地道:“師兄……” 這人自然就是李神符,他雙手負于身后,眼中帶著一絲淡漠,不過在看到梵劫心小臉上那種又是懊惱又是緊張的樣子,青年心中就不禁輕嘆了一聲,從容說道:“你私自離開晉陵,殿主命我帶你回去?!闭f罷,向著師映川道:“久已不見,君上風采更勝從前?!彼纳ひ纛H有磁性,十分悅耳,說話也是不緊不慢,娓娓而來,師映川嘴角勾起一絲燦爛的微笑,微微點頭致意:“……比起上次見面,李公子更是意氣風發許多?!?/br> 兩人彼此客氣幾句之后,李神符便道:“劫心年幼不知事,與殿主起了爭執,前時便私自離開晉陵,我奉殿主之命帶他回去,這幾日劫心在這里,想必給君上添了不少麻煩?!崩钌穹膊徽f自己是怎么找到這里的,而師映川當然也不會問,但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卻突然響起:“我不會跟你回去的,我不回晉陵!”梵劫心臉上有著憤怒之色,他仍舊躲在師映川身后,但拳頭已經攥了起來,用力揮舞了一下:“憑什么我要聽從他的安排?從來都不管我,卻要我必須老老實實地聽他的話,憑什么?”李神符依然沉默,平靜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緒變化,似乎是習以為常了,道:“劫心,不要胡鬧,跟我回去向殿主認錯?!?/br> 青年的聲音完全不冰冷,很平和,但卻給人一種不可置疑、同時也絲毫沒有商量余地的強硬之感,但梵劫心顯然不吃這一套,只緊緊抓住師映川的袖子,似乎是在宣告了自己對于此事的決定,倔強地道:“我不?!鳖D了頓,忽然微抬了下巴,說道:“師兄,我喜歡的是映川哥哥,我不能聽我爹的話,跟你定親?!?/br> 這一句話算不得什么石破天驚,但也讓李神符原本平靜的臉上微微出現了一絲波動,如同刀子細細剃過一般的清冽眉毛頓時揚了起來,李神符瞇起雙眼,目光罩住梵劫心,似乎想要就此看穿男孩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而梵劫心也毫不躲避他的目光,小腦袋微揚著,白嫩的雙頰隱隱流動著一抹紅撲撲的好看顏色,李神符看了他片刻,然后又轉而看向師映川,還沒等他說什么,梵劫心已經搶先道:“映川哥哥,我不要跟師兄回去,你跟你去斷法宗好不好?” 面對這一幕,師映川幾乎想要翻白眼,他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梵劫心的頭頂,道:“別耍孩子脾氣,你師兄都已經來了,你還胡鬧?!辫蠼傩谋е母觳策€想撒嬌耍賴:“映川哥哥……”師映川胳膊輕輕一抖,輕易地把手臂掙脫出來,然后一手按在梵劫心的肩頭,將他向前一送,對李神符道:“小孩子就喜歡任性,李公子帶他回去罷?!?/br> 這一幕登時就令梵劫心一呆,似乎不相信自己就這么被拱手相讓了,他扁了扁嘴,眼巴巴地看著師映川,突然間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映川哥哥你好討厭……”師映川見此情景,頓時一個頭變成兩個大,他望向不遠處的李神符,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攤手動作,李神符走了過來,眼中閃過淡淡無奈之色,語氣卻沒有放軟,輕叱道:“別鬧?!辫蠼傩哪睦锟下犓?,索性拽過李神符的袖子就擦起了眼淚和鼻涕,抽抽噎噎地道:“你們都欺負我……兩個大人欺負我一個小孩子……” 師映川瞧著不象樣,便道:“算了,先進屋再說?!崩钌穹戳艘谎圩约罕昏蠼傩呐靡凰康囊滦?,顯然是默認了這個提議。 三人進了屋內,師映川剛一坐下,梵劫心就死活賴在了他身邊不走,師映川無奈,對李神符道:“劫心私自離家,梵殿主那里可曾震怒?只怕這小子現在是嚇得不敢回去了?!崩钌穹俗粍?,道:“……殿主確實不快,劫心此次私離神殿,回去之后,還須領罰?!?/br> ☆、一百九十四、煙花易冷 梵劫心一聽,立刻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憑證一般,渀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樣蹦了起來:“映川哥哥你看見了罷,我在那里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一點自由也沒有!一直以來對我都是想打就打,想罰就罰!我不要再待在晉陵了,我早就受夠那里了!” 李神符坐在一旁,見到梵劫心如此,原本凝定的眼神依然沒有什么變化,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搖了一下頭,自己動手舀起手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師映川也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似乎什么也沒有看到聽到,不過梵劫心顯然不會這么輕易放過他,妙目一轉,一把就摟住他的胳膊,半嗔著央求道:“映川哥哥,我不想回去,你就讓我待在你身邊好不好?我會很聽話的,絕對不給你添半點麻煩,真的!我可以保證!” 話音方落,李神符卻抬頭看過來,淡淡道:“……劫心,你不要再胡鬧下去,我既然奉殿主之命帶你回去,此事就沒有商量的余地?!鳖D一頓,神色之間已經嚴正起來:“你我定親之事目前還只是殿主私下跟我和你二人說過,并不曾公諸于眾,否則若是已經公布出來,而你卻私自逃離晉陵的話,你可知會造成什么后果?到時候殿主勢必對你重責?!?/br> 梵劫心卻冷哂一聲,瞪著漂亮的眼睛,綴綴道:“師兄你明明也是不喜歡我的,為什么你就不能跟我爹說,告訴他你不想跟我定親?”李神符抬起眼來凝視著梵劫心,俊美的面孔微微抽動了一下,精光斂藏的黑色眸子逐漸綻放出帶著些凌厲的光彩,道:“劫心,你我自一開始就在一起,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一向對你究竟怎樣,你自己再清楚不過,你是如何得出我并不喜歡你的這個結論?” 李神符壓低了聲音,語速也放慢了,緩緩勸解著,梵劫心聞言,一時抿緊了紅潤柔軟的嘴唇,他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用一種別人捉摸不清的眼神緊盯著自己腳下的地面,渀佛要把地面看出個窟窿來,他就這樣沉默了片刻,然后就突地抬起了頭,直視著自己的師兄李神符,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而費力,瞪著漂亮的雙眼,死死注視著青年,道:“是的,師兄你對我很好,平時都是非常維護我的,可是你明明知道我說的‘喜歡’和你不是一個意思,你是把我當成師弟,當成一個小孩子小兄弟這樣喜歡的,而不是當成以后會生活在一起的人來喜歡的!我不想和一個親哥哥一樣的人成親,不想以后給這樣的人生小孩子!” 梵劫心說到此處,聲音變得很大,近乎聲嘶力竭,渀佛是在和誰爭辯一樣,白嫩的小臉也已經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甚至可以看到他因為過于激動而在頸間微微凸起的青筋,而他小小年紀,說出來的這番話也顯然出人意料,令師映川和李神符都有些動容,李神符手上捏著茶杯,沉吟不語,師映川卻想起當初自己也是由師父連江樓一力做主,與當時幾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千醉雪訂婚,甚至都沒有提前通知一聲便公布于眾,完全沒有問過自己的想法,這與現在梵劫心的遭遇何其相似,想到這里,卻是心神被牽動,有些微微的恍神,不過他如今心志堅定,恍惚片刻也就撇去了這些已經無意義的想法,雙眼重新恢復了清明,而李神符則是平靜地凝視男孩,聽到對方的控訴,淡然道:“劫心,先跟我回去,以后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商量?!边@時梵劫心已抬手用力拭去眼中泛出來的淚花,臉色通紅,雙手用力握在一起,削瘦的雙肩也強硬地立著,倔強道:“你們只把我當成小孩子,可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會高興也會難過,憑什么我就要像個木偶一樣被人牽著走,把自己的一生交給別人安排?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在任性,覺得你們都是在為了我好,可是我可不可以不要這種好?是好是壞我自己最知道,其他人覺得好的東西,對我來說卻不一定就是好的,你們明不明白?!” 梵劫心說完,渀佛耗盡了力氣一般,連連咳嗽起來,他咳罷,慢慢平靜下來,臉上就出現了一抹在他這個年紀相當罕見的恍惚之色,他喃喃道:“我雖然還小,可是也應該有選擇的權力啊,不然當很多年以后,我覺得生活得很不快樂,到了那個時候我能抱怨誰?去恨誰?難道要說我梵劫心當初是逼不得已,是有苦衷的嗎?哼,所謂的苦衷,只不過是自己不去試著爭取的借口罷了!”話音未落,再不看兩人,徑自跑了出去,師映川和李神符見狀,卻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沒有一個人去追,師映川是因為知道梵劫心肯定不會離開,而據他猜測,李神符身上必定有什么東西可以用來確定梵劫心的蹤跡,因此對方也不怕梵劫心跑了。 室中陷入一片異樣的安靜當中,師映川一手輕捻著腕間的寒心玉珠,心神沉入其中,少頃,李神符忽然開口道:“……劫心年幼頑皮,讓君上見笑了?!睅熡炒r收攝了心神,微笑道:“哪里,我小時候不知比他頑劣多少,還不是一樣長大了,再說劫心其實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只不過有時候難免任性一些罷了?!贝丝處熡炒p頰蒼白,清靨如春,他膚色不算多么白皙,因此這蒼白的臉色就顯得分明起來,他先前研究秘法的后遺癥發作,整個人眼下在虛弱中煥發出一股異樣的妍麗光彩,好象是鮮花盛開到了極處,正開始凋謝一般,李神符看他這副模樣,心中疑惑,但兩人之間并沒有什么交情,也談不上熟悉,當然不會貿然問起,倒是師映川感覺到李神符周身勃發的旺盛生機,氣血極盛,心中不禁隱隱有些sao動,但師映川立刻就理智地按捺住了這股出自于本能的異狀,要知道李神符可是晉陵神殿的圣子,身份特殊,而且自身修為亦是深湛,師映川可不想因為研究秘法的緣故而給自己惹上什么麻煩。 不過李神符既然來了,按照兩人的身份來說,自然不能不招待一番,當下師映川就道:“李兄倒也不必急著回去,既然到我這里來,我自要盡一番地主之誼才是?!崩钌穹膊煌妻o,只道:“那就叨擾了?!睅熡炒ㄎ⑽⒁恍?,去叫了人來,吩咐馬上置辦筵席,那人領命而去,立刻就下去安排,這里雖然不是斷法宗,很多東西也不齊全,不過在短時間內還是布置出了一桌酒席,雖說算不得頂好,但在倉促之間能做到這種程度,卻也不容易了。 之后也算是賓主盡歡,一時酒殘肴冷,外面星子稀疏,師映川把袖一揮,道:“天色已晚,我先前已讓人收拾出一間客房,李兄暫且休息一晚,有事明日再說,不知李兄意下如何?!崩钌穹⑽Ⅻc頭:“既然如此,李某便打攪了?!闭f著,心中卻在思量,他的觀察力一向十分敏銳,剛才宴中他似是心有所感,隱隱覺得師映川似乎哪里不對勁,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剎那間的灼熱,似乎是攫取和渴求的意味,李神符心中隱隱生悸,不明白是因為什么,他自然不會膚淺地認為是師映川對自己有什么旖旎念頭,但心中還是暗自有些警惕起來。 師映川又道:“李兄不必擔心,劫心不會跑遠,現在他大概已經回房,說不定已經睡下了?!崩钌穹溃骸拔抑浪驮诟浇?,的確不會有意外,劫心性情驕縱,還望君上不要見怪?!睅熡炒ㄐ闹钌穹欢ㄊ怯惺裁刺厥夥椒梢宰粉欒蠼傩牡男雄E,所以才胸有成竹,并不擔心什么,現在聽他這么說,更是有了數,便微笑著客氣了幾句,命人帶李神符去安排好的住處。 晚上的月光頗為溫柔,灑在身上,雖然絲毫沒有陽光那樣溫暖的感覺,卻也把人全身上下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師映川抬頭看著月亮,眼中深邃,就好象是一汪深沉無比,難以探究深淺的幽潭,不一會兒,他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房間里已經熏好了香,屋里有地龍,還生著暖爐,空氣里暖香彌漫,點著燈,很是明亮,一時師映川進到里間,卻發現床上已經有人在躺著了,地上放著兩只小靴子,大床上一條錦被鋪開,被子里面微微鼓起了一塊,定睛一看,原來是梵劫心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了師映川自己的屋子里,眼下正蜷縮在被窩內,雙眼閉著,鼻息沉沉,卻是已經睡著了,師映川有些意外,他剛想開口叫梵劫心起來,但話還未出口,又止住了,索性不理這些,脫了靴子坐在床上,開始打坐。 師映川坐在被熏得香噴噴的房間里打坐,只見他一吐一吸之際,氣息極其綿長,他如今早已跨過先天階段,到了他現在這個境界,勁道已經完全凝練,rou身氣血打熬成型,自身得到了極大程度上的強化,皮膚,血rou,骨骼,五臟六腑,全身的每一處都已經cao控自如,脫胎換骨,在這樣的情況下,普通武者已經不能夠依靠數量上的堆加而奈何得了像師映川這種程度的武道強者,雖然還沒有強大到完全可以無視數量上差距的程度,但就算是一旦陷身于千軍萬馬之中,處境也不會很危險,當然,這并不是說這種級別的強者已經可以徹底無視人海戰術,事實上這樣的強者雖然可以在千軍萬馬之中發揮極大的戰斗力,對敵人造成極大的殺傷,但終究也還是血rou之軀,并沒有陸地真仙之稱的大宗師那種恐怖的實力,所以若是陷入人海之中時間過久,就總有氣盡力竭的時候,不過這種情況很少會發生,因為只要沒有差不多的強者從旁牽制,那么像師映川這樣的高手就可以在發現自己開始氣力不足的情況下從容退去,保全自己,這已經不是僅憑人海戰術就可以阻攔對方離去的,而這也是世間武道大興,皇權無法至上的根本原因,當個人的武力已經超脫人體的極限,一人一劍可以縱橫天下的情況發生時,武力就成為了世上最權威也最簡單粗暴的真理。 室中安靜,師映川呼吸綿長,淡淡的白霧從他口鼻間溢處,如此反復,渀佛沒有休止一般,不知過了多久,師映川忽然睜開眼,他臉上突然間漲紅,緊接著又變白,反復數次之后,這才徹底平靜下來,但一雙眼睛卻隱隱閃爍著幽光,有點像是黑暗中的蛇睛一樣,這卻是出自弒仙山的秘法了,師映川幼年時期可以說是經歷坎坷,心性被磨得圓滑許多,而且現在隨著年紀漸長,越發地能夠靜下心耐住寂寞,一意修行,因此這些年無論是修為還是道心都很有長進,每日里除了處理一些必要的事情之外,就是行功打坐,從不耽溺于享樂,在這一點上,與他師父連江樓倒是越來越相似了。 室中的燈光因為有香爐里白霧彌漫的緣故,變得好象十分朦朧似的,就好象空氣里有著無數的時光流逝所碾碎的細屑,師映川瞇著眼睛,似乎在打量著房間里的擺設,然而下一刻,一股冷徹冰寒入骨的精光就像是兩把利劍一般,陡然從少年眼中射出,師映川的目光漸起銳利鋒芒,扭頭看向某個方向,語氣冰冷地輕聲說道:“在那里看了這么久,莫非還沒有看夠不成?……無膽鼠輩,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話音未落,師映川眼中精光凜然,已是一指刺出,這道指風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射出,竟是渾然無視了窗戶的阻隔,直接出現在室外,是某種意義上對于‘隔山打?!牧硪环N更精妙的詮釋,在出現于室外的剎那,這蘊含著無盡威能的一指,立刻就全部爆發而出! 黑暗中陡然出現了一個身影,而此時師映川的一指也已即將點在了對方的額間,感受著這一記指風之中蘊含的恐怖力量,黑影臉色大變,瞬間就將自身的力量全面催動起來,與此同時,施展身法疾退向后,竟是準備生生抵擋住這一指,寧可拼著重傷也要攔住這一記殺招,一舉逃走,他心中也有計較,認出這是斷法宗的一式絕學‘截陰指’,此人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在付出沉重的代價之后,自己可以在這一招之下險險逃生! 但就在這時,黑影的瞳孔驟然緊縮!一道艱澀的聲音伴隨著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從他口中嘶啞發出:“這不是先……”可惜話到這里就已經戛然而止,剎那間黑影只覺得一道渾厚凌厲之極的力量爆發出來,將他的護體真氣全部撕碎,緊接著,他的額間微微一涼,眉心正中已經無聲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血洞,黑影連鮮血也沒有吐出半點,身體已在這股大力之下往后倒飛回去,摔進一處花叢里,整個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而這時花叢里的尸體忽然間就開始迅速腐爛,沒一會兒就變成了一灘膿水。 師映川依舊坐在床上,他已經可以確認那個偷窺之人已經斃命,但他卻完全沒有出去看一看的想法,因為他知道既然此人會來窺探他的一舉一動,那么就一定不會有任何泄露身份的可能,自己是不可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的,根本沒有必要去白費力氣,而事實上,他想的完全正確,這時花叢里除了一攤被尸水浸透的衣物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留下了。 師映川瞇起眼,眼神毫無變化,依舊是形同冰雪一般的冷淡,剛才暗中窺視之人是屬于哪個勢力的他并不太關心,有可能是出自斷法宗內部,也有可能是另外什么人所驅使,而真正令他憤怒的是自己被監視的這個事實,不過師映川旋即就按捺住了自己,他冷然一哂,重新閉起雙眼,壓抑下心中的微瀾,繼續打坐,對于剛才的事情他并沒有什么意外,因為他太明白了,當‘師映川’這三個字悄然崛起,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熟悉這個名字時,這是一種榮耀,也是驕傲,但同時一將功成萬骨枯,在自己站到峰頂時,又會有多少人被自己踩在腳下?很多人的利益,很多錯綜復雜的關系,很多性命攸關的事情,或許都會因此而悄然發生著不可預知的變化,自己的存在影響到了太多人,希望自己死掉的人永遠會比依附自己的人要多,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而自己要做的并非一味掃除異己,因為這樣做太麻煩也太愚蠢,事實上師映川很清楚自己真正要做的就是讓自己不斷地強大起來,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保住自己現有的地位,牢牢壓制住其他人的野心,這就是殘酷而又簡單無比的叢林法則,只要自己足夠強大,那么就不必理會來自于外界的任何陰謀。 師映川心如止水,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完全對他沒有影響一般,不過他入定之后沒過多久,身后忽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很快,兩只柔軟的手臂便纏了上來,師映川微微張開雙眼,臉上露出一抹有點無奈的笑意,抬手將這兩只纖細柔軟的小胳膊從自己的脖子上拉下來,道:“怎么醒了?”身后的小小少年聲音軟洋洋地嘟噥道:“我哪里能一直睡得著啊……” 師映川轉過身去,便看見了男孩眼中毫不掩飾的忐忑,還沒等他說什么,梵劫心卻忽然猛地投身在他懷里,下一刻,師映川耳邊就傳來了對方的喃喃訴語:“映川哥哥,我現在很害怕,也很不甘心,我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和師兄定了親,以后成了親,那會是什么樣子,根本想象不出將來的日子會怎樣……我知道師兄會一直對我好的,會很疼我,可是我還是不愿意,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不愿意……可是我,可是我真的不想回晉陵,不想回到那個地方,那里只會讓我喘不過氣來,很憋悶,很難受,很冷,我不喜歡,很不喜歡……” 梵劫心纖細的手臂牢牢抱住師映川,手指抓在師映川的胳膊上,他抓得很用力,甚至指節都已經輕微泛白,他小聲呢喃著:“映川哥哥,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你嗎?因為你像我阿父,我偷偷見過我阿父的畫像,在我父親的書房里翻出來的,為了這件事,我還被父親狠狠罵了一頓……我阿父生得真好看呢,你們的眼睛很像,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忍不住喜歡你了……” 聽著懷中孩子喃喃的輕訴,師映川愕然,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是這個緣故,一時間心里不知為什么忽然就有些微脹生酸,收起了一開始的不以為然,有點憐惜的感覺,或許現在已經十六歲、而且有了一個兒子的師映川,體內那股屬于本能的父性已經成型,因此對于眼下在自己懷中哽咽傾訴的梵劫心,師映川心中就不自覺地生出了一股本能的愛憐之意,雖然這種情感在理智的作用下注定不會長久,但至少也是發生過的,于是師映川就微微有些失神起來,他如今地位尊崇,名動天下,自身更是美貌無比,雖然成了親,身邊也還是從未少過傾慕之人,只不過無人能夠得他青睞罷了,最多也不過博他嗤然一笑,卻牽動不了他心頭半點漣漪,但此時此刻,一個孩子不摻雜質的單純情感,甚至是幼稚而盲目的小小情感,卻是讓他微微動容了,這一刻師映川發現,原來確實有一些東西,是生命中難以承受之輕。 梵劫心兀自恍然不覺,他埋頭在師映川胸前,小聲道:“我雖然有時候很討厭我父親,但是他對我阿父很好,這我真的承認,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想過了,以后我長大了一定要和一個我很喜歡很喜歡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對他很好,他也對我很好,一起開心地生活……映川哥哥,你會不會就是這個人呢……” ☆、一百九十五、萌芽 “……映川哥哥,你會不會就是這個人呢……”燭光如水,無聲地靜靜照亮了房間,梵劫心的喃喃聲逐漸低微下去,他那還沒有發育成型的小小身體也在不知不覺間蜷縮在了師映川懷里,兩手緊捉著師映川的臂膀,就渀佛一個在尋找安全庇護所的孩子,師映川臉上出現一抹罕見的恍惚,冷漠的眸子驟然軟和起來,卻只是一閃即逝,他伸出手輕輕拍著梵劫心的脊背,意似撫慰,然后在對方不知覺之際,指尖無聲地拂過了男孩后背上的某處xue道。 梵劫心就此昏睡過去,過了片刻,師映川低頭看去,就見燈光下,男孩一張滿是稚嫩青澀之氣的小臉上,淚痕點點,師映川輕輕把梵劫心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這才起身下床,放下了羅帳,緩步走出房間。 夜色正幽,師映川信步踱出門外,夜風吹來,有絲絲涼意,師映川想起自己當年和師祖藏無真相處的時候,有一次藏無真說過,世間演化千萬,唯有‘情’之一字最是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