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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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走走停停,到后來他干脆就是在爬,仿佛蠕蟲一般扭動著,艱難地前進著,爬到太陽落山,爬到夜幕悄悄降臨,爬到月亮掛上林梢,他走啊,爬啊,挪啊,千方百計地向上縮短著哪怕一步的距離,遠方云霧繚繞的高處,峰頂若隱若現。 “……你不累嗎?”極度的疲憊中,一個清脆的聲音傳進耳朵里,師映川勉強睜開眼睛,看見一名生得粉雕玉琢的女孩正遙遙向他走來,女孩大概六歲左右,天真無邪的模樣,她走到師映川的旁邊,托著腮幫好奇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瘦巴巴不起眼,甚至有點兒丑的小男孩,水汪汪的大眼睛彎彎的,問道:“喂,你是誰?” 師映川此時哪有什么力氣回答她,趴在地上歇了一會兒,這才微弱道:“……我叫師映川?!迸⑼崃送嵝∧X袋,道:“我是皇皇碧鳥。喂,你好象比我還小呢,你在這兒爬石階干什么?你是哪座峰上的?……哎呀,你流血了!” 女孩驚咦一聲,從懷里掏出一條干干凈凈的手絹,一用力便撕成兩幅,給師映川磨破了的一雙小手利索地包扎起來,師映川默默不語,皇皇碧鳥給他包扎完,便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從中倒出一枚青丸遞給師映川:“你吃罷?!睅熡炒ń舆^,一言不發地吞了青丸,很快就覺得一股熱流從腹中傳遞到四肢百骸,身上好象有了一點兒力氣,皇皇碧鳥笑得爛漫,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道:“我要回去啦,以后再找你玩?!?/br> 師映川點點頭,道:“……謝謝?!被驶时跳B皺了皺小鼻子:“你還要爬石階嗎?”師映川恢復了一些體力,道:“要爬的?!被驶时跳B想了想:“好罷,那我走啦?!彼f著,便轉身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夜幕下的一切都顯得靜悄悄的,月華如水般傾落下來,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地明亮,也有滿天星斗,可師映川卻恍然不覺,他機械地走走爬爬,身上嶄新的棉襖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有幾處甚至被磨破,露出了里面潔白的棉絮,然后很快就被弄得臟污起來,此時周圍再沒有人了,師映川這才允許自己把真實的情緒暴露出來,意義不明的眼淚從眼窩里guntang地流下,冷月寒山中,一個小小的幼童無聲地哭著,淚水灑了一路。 就在師映川努力攀爬石階的同一時間,一處大殿中,白緣已改成一身青袍簡髻打扮,向著大殿深處道:“蓮座,已過了三個時辰,那孩子……” “……大光明峰不收無用之人?!币坏缆曇魪暮诎堤巶鱽?,平平淡淡,白緣頓了頓,沒有再說什么,周圍的一切重新歸于寂靜,夜色絢爛。 …… 當新的一天開始,朝陽緩緩升起時,小路上一道人影走得平穩,寬大的衣袖鼓風獵獵,年輕人沒有抬手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青絲,他身后極遠的地方,一輪紅日跳出云海,燦麗的霞光絲絲灑落天地,云煙如海,有雕影展翅在云濤翻滾間恣意翱翔,無盡云層隱現波濤。 白緣走到昨日那條石階處,卻遍尋不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登天路整整一萬階,蜿蜒如長蛇。 莫非是受不得苦楚,出了什么事?或者干脆躲到哪里去了?白緣心中疑惑,又有些不出所料地平靜:不過是四歲的孩子,要登這石階也確實難為人了些。 忽地,白緣心中一動,卻沿著石階徑直向上,他腳程很快,未幾,登到石階盡頭,周圍尚有幾縷淡淡霧氣,遠處半山腰的一間亭子臨絕壁而建,往外數尺就是懸崖,風聲陣陣,晨光中宛若仙境,風景壯闊,一個小小身影蜷縮在亭里,一動也不動。 白緣臉上沒有多少情緒波動,眼神中卻閃過一點什么,他走向那間亭子,來到那個身影面前,這與他同行同宿大半個月的男孩正閉著眼,身上臉上骯臟得不成樣子,活像個乞兒一般。白緣輕輕推了他一把,男孩悚然而驚,身子顫了顫,一下便醒了。 師映川迷迷瞪瞪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好象還沒完全清醒,白緣看著那張黃瘦骯臟的臉,突然不知道為什么心中就涌起一絲極淡極淡的愧疚,不可抑制,師映川打了個噴嚏,動作僵硬地用棉襖袖子擦去凍出來的鼻涕,忽然咧嘴一笑,道:“我走完石階了?!?/br> 白緣笑了,他本就生得眉目清秀,這樣笑起來就很好看,他好象沒有看見師映川身上的骯臟樣子,直接把渾身又疼又凍得夠戧的男孩抱起來,道:“你做得很好……我們上山?!?/br> ——蓮座,這確實是個很不錯的孩子呢。 白緣帶著爬過一萬石階的師映川離開亭子的時候,數千里之外的一處山林中,一個看起來大概十一二歲模樣的少年散發赤足,兩手背在身后,眉頭皺得老高,一邊盯著面前的八枚金色銅錢一邊踱步,面帶不解之色,喃喃道:“相見歡?相見歡?”旁邊一個紫衣少年坐在溫泉前,拿著魚竿在釣水里的一種赤色小魚,淡淡道:“你又怎么了?我告訴你白照巫,莫要這么來來回回地亂走,仔細驚跑了我的魚?!?/br> 散發少年微惱道:“向游宮你這拙貨知道什么?我方才卜卦,卦相卻奇怪得緊?!弊弦律倌曷勓运坪跤悬c意動,卻又笑道:“算了罷,你的卦有幾回是準的?”散發少年哼了一聲,不言聲了,也不再踱步,轉過身將八枚金色銅錢一一拾起來收好。 “這卦相,當真奇怪……” ☆、四、身在山中不自知 時光匆匆,轉眼三年過去,常云山脈之中春暖花開,茂林修竹,有若人間仙境。 “小川,你弄好了么?我已經餓了,你快點兒啊?!?/br> 一處草草收拾出來的平地上生著火,用三塊石頭圈起,上面架著小鐵鍋,里面燒著水,周圍是怒放的野花,青郁古樹星羅棋布,有鏡子般的清澈小湖在百步之外,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正蹲在湖邊洗手,一身乳黃撒花織錦短襦,蔥綠褲,腳蹬一雙深色小靴,黑發編作雙鬟,她回頭這么一嚷嚷,只見雙眸靈動,肌膚白嫩,雖因年紀尚小不曾展露風情,卻也看得出將來大了必是個美人無疑。 那被叫作小川的男孩正在手腳麻利地剔剝著一條成年人手臂粗細的蛇,手里攥著一把雪亮的匕首,嫻熟地把蛇剖開肚皮,取出里面指肚大的蛇膽,順手丟進嘴里吞了,這男孩膚色黑黃,容貌絕對說不上好,普普通通地甚至有點鄙陋,但卻生得一把烏油油的好頭發,黑亮得出奇,又直又滑,直如緞子也似,就連那湖邊洗手的女孩也是及不上的。 師映川一邊把蛇頭剁下來,一邊說道:“我才動手收拾,哪有那么快?你再等等?!闭f著就麻利地剝下蛇皮,又用匕首把rou飛快地劃開,這里是他二人經常來的地方,簡單的鍋碗瓢盆都是有的,甚至還不乏調味之物,師映川把切好的蛇放進已經微微沸起的水里,順手添了油鹽醬醋等等,然后起身到附近轉了一圈,拔了些野菜,跑到湖邊洗凈,等回到火堆前就把野菜揪碎了灑在鍋里,頓時rou香中就帶出了另一股饞人的味道。 此時皇皇碧鳥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湊了過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鍋,師映川看著女孩的饞相,不禁笑了起來,他雖模樣不怎么入眼,但這么一笑卻眼睛若春水瀿漪,給找不出半點好處的容貌添了三分亮色,不一會兒,蛇rou終于煮好,熱騰騰地散發著香氣,一鍋子白嫩晶瑩的蛇rou配合著綠瑩瑩的野菜,不但香味撲鼻,更是讓人看著就食指大動,師映川先盛了一碗遞給眼巴巴等著的女孩,然后才給自己也盛了。 皇皇碧鳥小口小口呷著鮮美的熱湯,不時咬一口鮮嫩的蛇rou,吃得津津有味,一臉滿足之色,師映川卻是狼吞虎咽地大口吃rou,好不痛快,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大快朵頤,不多時,一小鍋蛇rou野菜湯就已經見了底。 “舒服啊……”師映川打了個飽嗝,滿臉愜意地攤開四肢仰面躺在草地上,皇皇碧鳥一個女孩子自然不像他這么隨心所欲,動作不雅,但也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滿足地嘆了口氣,道:“小川你做的東西真好吃,要一直做給我吃才行?!?/br> 師映川枕著胳膊,笑得沒心沒肺:“好啊,你以后長大了做我媳婦兒,就一輩子都能吃我做的東西了?!被驶时跳B嬌美的小臉一揚,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在臉上刮著羞他:“你想的美,誰要做你媳婦兒啦?” 師映川瞇著眼睛笑,拽過一根草莖叼在嘴里,皇皇碧鳥摸摸肚子,道:“我要回飛秀峰去啦,今天還沒練功呢,再晚了師父要罵的?!睅熡炒ㄏ肫鹉莻€女人凌厲的眼神,不由得嘆道:“你師父兇巴巴的,難怪這么大歲數了還沒嫁人?!?/br> “不許你說我師父?!被驶时跳B滿臉威脅地揮了一下小拳頭,師映川無所謂地擺擺手:“好啦好啦,知道你是你師父揀回來養大的,你把她當親娘,我再不敢說她壞話了好不好?”皇皇碧鳥這才回嗔轉喜,站起來拍拍身上沾著的草葉:“那我先回去了,小川,下次再來找你?!睅熡炒☉醒笱蟮剜帕艘宦?,由她去了。 不知什么時候,帶著一絲暮氣的晚霞已漸漸出現在天邊,師映川安靜地看著這通紅的黃昏,心中浮現出淡淡的舒暢之感,來到斷法宗已經三年了,從前挨打受餓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他坐起來,抬頭望向遠處云煙朦朧的山頂,心想那大光明峰峰頂究竟會是何等風景?正想著,忽聽有人笑道:“……好悠閑!” 師映川扭頭看去,笑瞇瞇地道:“師兄來了?”白緣長袖兜風,由遠而近,掃一眼鍋里可憐巴巴的幾塊蛇骨,道:“也不給我留一點兒?”師映川滿臉無辜之色:“來得早還不如來得巧呢,何況師兄你還來得這么晚?”白緣知道跟這一向早慧的小子斗口純粹是自找麻煩,便丟下這茬,說起正經事來:“你上回托我的事,我已經問過蓮座了?!?/br> “哦?蓮座怎么說?”師映川頓時來了精神,雖然在別人眼里看他就是個普通男孩而已,即便容貌不怎么樣,卻也沒瞧出哪里有什么不對,可是他自己卻知道自家事,自幼就總覺得一張臉皮古怪得緊,眉眼說不出地滯澀,就好象是沒有長開一樣,讓他總感覺臉上不太舒服,這種感覺從出生起就一直伴隨著他,前段時間他終于忍不住把這事告訴了白緣,托白緣向那位大光明峰上的男子詢問一二。 “我問過蓮座,這才知道原來是你當初尚未出生之際在胎里吸收了一種靈藥,那藥性極是霸道,雖說改變了你的體質,卻必定是有余毒留下,你現在覺得不適,應該就是因為余毒積于體表,等你日后修為大進,慢慢地余毒散盡,到時便好了?!卑拙壟牧伺膸熡炒ǖ哪X袋:“你自己想想,習武這三年來,你是不是不像以前那么黑了?似乎也比當初耐看了些?!?/br> 師映川一想也對,低頭看看皮膚黑黃的手臂,好象真的比從前的顏色淺了點兒,容貌雖然跟‘好看’沾不上半點邊,但也較之自己剛到斷法宗時,似乎真的要強上那么一二分,他這么一想也就放下心來,咧嘴笑了,白緣見他笑得開心,不覺嘴角也微微上揚,拍了拍師映川的后腦勺道:“明天就是大開山門的日子,你一直不曾下山,只怕悶得緊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去看看熱鬧也好?!?/br> 師映川自從當初被白緣帶回斷法宗,到如今已經有三年的時間了,這三年里他并沒有像預想中的那樣被那個曾經將他寄養在大宛鎮,后來又派人帶他回山門的男子收在座下為徒,也沒有成為斷法宗弟子,只是在大光明峰范圍內的某處院子里安置下來,然后由白緣暫時教他武藝,師映川甚至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除了七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斷法宗的規矩,每三年一開山門,招收弟子,在這個日子里總會有來自各地的人將自家不超過十二歲的孩子帶來,希望得以拜入斷法宗門下,而這一天也就成為了斷法宗極熱鬧的日子。 “師兄,那我明天也能參加秀事堂的篩選么?”師映川仰頭看著青年,既然不是斷法宗弟子,那么師映川的身份在宗門當中就不免有些尷尬,好在眾人都知道他是白緣帶回來的,因此倒也無人為難他,而白緣既然授他武藝,師映川雖然不是斷法宗弟子,也就含糊地叫一句師兄,而這么一叫,就是三年。 白緣聞言,似是微微一頓,師映川見了,就知道明天的事情自己是沒份了,不過他也沒怎么失望,反倒挺胸腆肚,故作一副老氣橫秋之態,悠然道:“想來也是因為宗門知道以我的資質,是沒有哪個敢做我師父的,所以干脆也就不收我入門,也免得讓一起學藝的師兄弟們壓力太大嘛……唉,高處不勝寒,人生果然寂寞如雪啊?!?/br> 白緣無言以對,饒是以他一貫的涵養也忍不住想翻白眼,反觀師映川這廝卻臉不紅心不跳地自吹自擂,似是全然不知‘厚顏無恥’這四字到底怎么寫,一時白緣忍不住在師映川頭頂敲了一記,道:“我沒時間聽你胡說八道,上回那套拳法你悟得如何了?現在就練給我看!” 師映川嘆道:“何必呢,何苦呢?師兄,我知道你嫉妒我的資質,但也不要這么明顯地公報私仇啊,你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說出去讓人笑話……哎!哎!哎!不準用劍氣,大家都是斯文人,你怎么動粗……” 眼見著男孩抱頭鼠竄,飛快地逃遠了,白緣被勁風鼓動的衣袖緩緩靜了下來,忽然搖頭失笑,眼中有淡淡溫和:“這憊懶小子……” 師映川一氣跑得遠遠的,此時天已經黑了下來,他隨手摘了根草放在嘴里叼著,在白緣面前滿是油滑之色的臉上此刻卻展現出一種不符合年齡的苦笑,他雖然嘴里說不在乎,然而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他曾經以為自己的生活會一成不變,那時的世道雖然有各種不公,也有壓迫,但只要努力,至少可以安安穩穩地生存下去,而他更是生于殷實之家,也算得上聰明伶俐,人生的前十八年當真是一帆風順,接下來他的人生軌跡應該無非就是幾年之后娶妻生子,從此安安穩穩地享受生活,然而世事難測,一夜之間他失去所有,緊接著病痛纏身,掙扎求活數載之后嘗盡人情冷暖,看遍事態炎涼,到后來,終于解脫。 一時師映川抬頭望向頭頂的璀璨星空,種種心事盡上眉頭,七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被眼前風雪中的一幕所震撼,一個奇妙而陌生的世界就此展現在他面前,然后那個撐傘人抱他去了最近的小鎮,將他寄養在董老七家中,整整四年,他一直在那里忍受著被人像牲口一樣使喚的日子,只因為他不甘心一輩子過著庸庸碌碌的生活,像絕大多數人一樣卑微地活著,他渴望著人生有所改變,渴望著那個人會來,為他打開一扇通往未知的大門,后來這個愿望實現了,但卻并沒有他預想中的那么順利…… “還真是讓人頭疼?!睅熡炒ㄠ哉Z,他索性坐下來,吐出口里噙著的草桿,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嘴邊嗚嗚地吹了起來,伴隨著這曲歡快的小調響起,師映川的心情也漸漸暢快了起來。 “……安靜?!睅熡炒ㄕ缘闷錁返卮抵≌{,突然間卻不知道從哪里傳出一個突兀的聲音,師映川一愣,頓時就下意識地循聲看去,只見幾步外的千仞絕壁前,一個身影正坐在一塊石頭上,一手擱在腿側,另一只手拎著酒壺,神態輕松愜意,明明彼此相距這么近,師映川卻根本就不知道這個人是什么時候冒出來的。 那人微微轉首看過來,夜風吹得林中葉子沙沙地響,月影稀明中,雙眼狹長如刀。 ☆、五、山門 這是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很年輕的模樣,眼梢極長,鼻梁甚高,薄薄的嘴唇上沾著酒水,師映川離此人只有一丈多的距離,月光又足夠明亮,因此可以發現對方雙眉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甚至完全能忽略不計了,若是旁人像這樣近乎沒有眉毛,看起來必定是模樣十分古怪的,但此人卻并不顯得如此,甚至這似乎都算不上什么缺陷,只讓人覺得他形容俊美與旁人有異罷了,及腰的長發泛著黑亮的光澤,柔軟順滑地貼在他身上,師映川這三年來在斷法宗內見過的所有人當中,沒有一個人的五官能及得上此人精致風流,如琢如磨,月光下,有若神子,令人驚嘆。 師映川翻遍記憶也想不到曾經見過這人,不過斷法宗在此處有門人眾多,他沒見過的也多的是,當下便笑瞇瞇地道:“不知道是哪座峰上的師兄?” 銀白的月光從天空中灑落下來,照亮了男子臉上似有若無的笑容,那人微微別過目光來,眼角眉梢全是淡淡若煙的愜意,他瞇起眼睛,薄薄的唇向一邊挑起,嘴角一如二十多年以來的那樣帶著刀鋒般的笑色,道:“……什么師兄?” 那是悅耳且充滿磁性的聲音,年輕男子喝了一口酒,修長的手指挑著酒壺上的拴繩,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語氣卻不容置疑:“小子,快點滾,別在這里礙人清凈?!?/br> 這人說話委實極不客氣,但凡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不過師映川可不是什么楞頭青,他記得從前不少小說之類的東西里經常會描寫主角如何鐵骨錚錚,如何傲然不群,在面對比自己強大不知多少倍,隨手就能將其如同螻蟻一般摁死的人物面前也依然表現得傲氣不屈,針鋒相對,現在想起來,根本就可笑之極,也不知道那些人憑的是什么?那等不知天高地厚,囂張跋扈的蠢玩意兒,若是在現實當中,早被人一巴掌拍死了,在面對比自己強大的人物時,謹慎恭敬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師映川心頭微微有顫悸之感,他是個極有眼色的,本能地就感覺到這個年輕人很不好惹,于是當下自然不曾做出半點有可能惹惱對方的舉動,轉身就準備按照吩咐‘快點滾’,不過他剛走了一步,身后就響起那人悅耳的聲音:“……對了,小子我問你,瑯圜苑怎么走?” “呃……”師映川愣了一下,邁出去的腳就生生縮了回來,轉過身撓了撓頭,一臉為難:“宗內雖然規矩不是很嚴,但有些地方是不許人亂闖的,瑯圜苑一向是大光明峰招待貴客的地方,若是亂闖的話……”一雙眼睛在年輕男子臉上小心地轉了一下,覷著對方的臉色:“閣下不是斷法宗弟子?” 那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師映川一眼,似乎有點驚訝于眼前這個男孩不太符合年齡的謹慎和圓滑,不過也僅限于此了,這個俊美得異乎尋常的青年忽然毫無形象地伸了個懶腰,隨后站起身來,刀鋒樣的一線笑色在夜幕中顯得格外沁涼:“……我是來做客的?!?/br> 師映川啞然,不過倒也信了幾分這個說法,只是臉上閃過了一絲疑惑,既然是住在瑯圜苑的貴賓,那為什么還要問瑯圜苑在哪?年輕男子似乎看出了男孩的不解,正好此時他心情尚好,倒也不吝多說一句,臉上表情淡淡:“……我迷路了?!?/br> …… 羊腸小道上,師映川埋頭默不作聲地走著,身后跟著那個以一句輕描淡寫的‘我迷路了’,就把先前充滿魅惑威壓的氣場頓時擊得粉碎的路癡男子。 “……怎么還沒到?”身后的男子忽然開口,似乎有點不耐煩:“我方才可沒走這么久?!睅熡炒ㄐ睦锇蛋捣藗€白眼,回過頭時臉上卻是笑得一派敦厚:“這位……前輩?前輩剛才出來的時候腳程應該很快,可我走得慢,所以咱們現在用的時間就長一點?!?/br> 男子忽然笑了,深色的眼瞳好似火焰一跳,悠然道:“那你就走快些?!睅熡炒ū荒悄抗庖豢?,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是?!彪S后便放開腿腳,一溜煙地就向前跑了開去。 師映川腳下疾奔,轉眼間就跑出了不短的距離,男子微微一聲輕噫,似乎有些意外于這小小年紀的男孩居然有這等輕身功夫,他忽然抬頭注視著遠處夜幕下的一峭奇峰,目光平靜而淡然,靜水無波的眼眸與平時似乎并無二致,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就會發現此刻男子的眼里已多了一抹嘲諷似的情緒,或者說,是緬懷。 時值春季,草木繁盛,山間的夜風輕輕地吹著,不冷也不熱,師映川靈活地在路上飛跑,他身旁的年輕男子悠閑地負手跟著,不落后半步也不超前一寸,很快,眼前的景色變了,一片錯落有致的建筑依山而建,掩隱在古木溪水之間,儼然世外桃源一般,師映川停下腳步,指著那邊說道:“……到了?!?/br> “唔,很好?!蹦凶有那橛鋹偟匚⑻袅税脒吤济?,很隨意地一手拍了拍身旁男孩的頭,指節修長的手落在那頭發上,從掌心處傳來的極度柔順涼滑讓男子有些意外,就又隨手摸了一摸,師映川雖說眼下是個孩子模樣,但畢竟內里并非真的孩童,不慣被陌生人這般像小孩子一樣對待,因此本能地微一偏頭,就避了開來,年輕男子原本隨手摸在師映川頭頂,入手處,只覺得對方的頭發柔軟光潤,觸之極是舒服,下意識地就欲再摸兩把,卻不防師映川一下子避開了,男子一貫從未被人這樣‘嫌棄’過,何況是這么一個黑瘦的小孩子,剛一挑眉,卻聽師映川說道:“那個……我可得走了,這里不是能隨便來的?!?/br> 男子倒是笑了,隨手丟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給你了?!睅熡炒槔亟幼?,一錠黃澄澄的金子在月光下赫然躺在他的手心,師映川一副眉開眼笑的模樣,把金子揣進懷里:“多謝前輩?!币惶ь^,卻發現男子已經走遠了。 …… 第二天一早,師映川早早起來換了一身干凈衣裳,洗了頭臉,走到院里打了一套拳,這里只住了兩個人,除了師映川之外,只有一個平時打理他起居衣食的四十歲左右粗使婦人,師映川打完了拳,只覺得肚子有些空蕩蕩的,便回頭朝屋里喊道:“宋嬸,飯好了沒有?” “哎,就來了,剛出鍋的面條,趁熱吃!”婦人一邊應著,一邊端了小矮桌子放在院里的老槐樹下,回身去廚房拿吃的,不一會兒,桌上就擺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面,一碟花生米,一碟油浸的小蝦,并一碟潑醋三絲,師映川坐在小凳子上,舉筷就吃,面里下了rou絲,幾棵青菜,還埋著一個燜了七成熟的雞蛋,guntang熱乎,師映川也不怕燙,埋頭呼嚕嚕地吃著,很快額頭上就冒出了一層汗,婦人在干凈的圍裙上擦擦手,問道:“公子今兒中午回來吃不?要是回來,那我等一下就把后院的鴨子殺一只在火上慢慢燉著?!?/br> 師映川‘哧溜’一聲把最后一根面條吸進嘴里,直著腰滿足地嘆了口氣:“不了,我中午可不一定能回來,今天可是開山門的日子,我瞧熱鬧去?!闭f著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腰身,把已經晾得半干的頭發隨手挽起來,解下手腕上纏著的紅繩把頭發一系,這就施施然地出了門,上次開山門的時候他剛來斷法宗不久,年紀也太小,所以不曾前去看過,而這一次自然就不同了。 師映川住的地方距離斷法宗山門不算太遠,以他的腳程并沒有花上太多時間,一時師映川站在一方僻靜處,遠遠的地方黑壓壓的一片,粗略一看之下,怎么說也應該有上萬甚至可能有兩三萬人聚集山下,其中男女老少都有,是父母長輩帶著自家孩子,那些最小的剛會走路、最大的也不超過十二歲的孩子們大多面露緊張之色,衣衫襤褸者有,通身富貴者也有,甚至也不乏臉帶傲色的世家子弟,這些人身份不同,年齡不一,但眼下他們卻都是為了一個目標匯集至此,那就是趁著這次大開山門的機會,希望可以順利拜入斷法宗門下,眾人面前是一條由青石鋪成的寬闊大道,盡頭便是斷法宗的山門。 師映川看著這一幕,不免心生感慨,他知道別看現在人多,但真正能夠入門的人最多不過是十之二三罷了,畢竟雖然人人都可以習武,但武之一途也有不同,受先天資質所限,成就也不同,有的人哪怕練上一輩子也只能使幾手莊稼把勢,當然,也不是說資質一般或者不好的人就一定成不了氣候,但畢竟這樣的可能性很小,而宗門就是要從這些人里挑選出比較適合練武的苗子來充作外宗弟子,其中根骨不錯的則選入內宗,這外宗弟子往往要負責一應俗事等等,地位不高,而內宗弟子卻不必多管其他,大多只專心修行就好,不必分心于俗務,二者的前途與待遇都不可同日而語,在這兩者之上,尚有真傳弟子一稱,非資質上佳者不能得,斷法宗外宗弟子無數,但內宗弟子一般卻相對來說很少,至于真傳弟子,則更是鳳毛麟角,被宗門重點培養,斷法宗共三十六主峰,真傳弟子中有的甚至會被賜予資格,在主峰周圍擁有一座自己的山峰,在宗門中權柄地位非凡,而紅塵中多少普通人則為了生存,為一點蠅頭小利,就要終日里奔波勞碌,這才是殘酷的真實。一時師映川想到這里,不覺微微吐了一口長氣,忽然就有些意興闌珊。 就在這時,隨著一聲悠悠鐘響,方才還顯得有些喧鬧的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緊接著,無數鐘聲齊齊應和,隨即從大開的山門中有人`流滾滾而出,分立兩側道旁,一眼望去,幾乎看不到頭,皆手持大旗,旗上一輪紅日奪目,迎風招展,氣勢恢弘,山門外眾人見此,下意識地神情肅穆了起來,一時間不由得心潮澎湃,目光中有震驚,有敬畏,有羨慕,有期待,就連其中面帶驕傲模樣的一些世家子弟也為之心神一凜,把先前的傲色都收盡了,鐘聲接連中,萬眾矚目,一個聲音伴和著玉磬之聲,驀然響起:“……時辰已到,十二歲以下童子悉數上山,閑雜人等留此靜候!” 這聲音既落,大道兩旁無數人齊聲高喝:“……十二歲以下童子悉數上山,閑雜人等留此靜候!”聲音滾滾匯成一片,莊嚴肅穆,仿佛在整個天地間回響一般,盡顯大宗門之威,饒是以遠處師映川的定力,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才壓下了心中的波瀾。 事已至此,師映川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沒有了繼續看下去的心思,他嘆了一口氣,就欲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剛一回頭,卻驚覺身后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人,青年微微一笑:“……怎么不看了?” ☆、六、辱 青年笑容溫和,身上的長衫干干凈凈,腰里懸一塊美玉,師映川一攤雙手,嘆道:“有什么可看的,徒增煩惱而已?!彼荒樣魫炛骸皫熜?,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管怎么樣,起碼總應該給個章程下來啊,我現在這樣在宗門里弟子不弟子,外人不外人的,別扭?!?/br> 白緣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蓮座自有主張,我也不甚清楚?!睅熡炒ǚ朔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我回去叫宋嬸燉鴨子,你晚上來不來吃?”白緣面上浮起了微笑,道:“不了,晚上我還有事?!睅熡炒r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神情之間充滿回味:“那就可惜了,宋嬸燉的鴨子可是一絕?!?/br> 白緣無奈道:“別一天到晚盡想著吃,上回那套拳法練好了不曾?”師映川歪過頭,盯著青年壞笑道:“練功這種小事算什么,像我這樣人生寂寞如雪的人……”沒等他說完,白緣已經不堪男孩這等無恥的自吹自擂,一甩衣袖,飄飄而走,眨眼工夫就不見了,師映川聳聳肩,向著自己的小院方向去了。 一路山風拂面,好不愜意,師映川順手打暈了一只慌慌張張躥出草叢的倒霉兔子,準備晚上加菜,豈料他走到半路上時,卻忽然聽見遠處有人聲嘈雜,師映川本來也懶得去瞧什么熱鬧,但當風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時,他的腳步便停了下來,轉身就循聲而去。 偌大的坪崖處輕風習習,十余個年輕男女正簇擁著一名大概十一二歲模樣的少年,那少年一襲黃衫,容貌清秀,距離他幾步外,一個青衣男子正手執鞭子狠狠抽打著面前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那女孩年紀不大,身上已經挨了兩鞭子,將薄薄的春衫都抽裂了,卻不敢躲,一雙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被打得痛呼連連,師映川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臉皮上——那挨打的女孩正是皇皇碧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