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秋舫同志
“秋舫同志!”這稱呼,如今聽來是很不時髦的,很不懂味的,很不禮貌的,很不尊重的。但這稱呼,在我看來卻是很親切的,每每呼喚出口,總覺得自然、順暢、有股甜滋滋的味道,不像“秋舫書記”那樣拗口,不像“秋舫老板”那樣別扭。這稱呼我用了幾十年,盡管被稱呼者的地位、身份不斷地發生著變化,我卻沒將這稱呼改變。頑固耶?習慣耶?都不是。而是割不斷的情愫和發自內心的敬重隱含其間。 我第一次用這稱呼,是早已遙遠的三十四年的春天。那時,我剛被選調到漢壽縣創作組,渾身還散發著魚腥味,褲腳上的泥巴還沒有干,是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伙子。我每次進漢壽縣委機關用餐,必須從縣委辦公樓東側經過,那是一棟清末時期的古式建筑,用長條麻石墊高的屋基,大約高出地面水平線半尺。最初我從此地經過時,常??吹接袀€高大魁梧,衣著樸素,但渾身透著王者之氣的長者,坐在麻石臺階上,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霧,神態極其悠閑,無論是在我前面,還是跟在我后面的機關干部,都跟他打招呼:朝他點點頭,稱一聲“秋舫同志”,自然而然地從他面前走過。他也朝稱呼他的人點點頭,滿臉的微笑。我初來乍到,還不認識這個高大漢子,不知道他的身份,見大家都這樣對他稱呼,我每每進食堂用餐,一旦遇見他坐在麻石臺階上悠閑地吸煙時,我也稱呼他“秋舫同志”,與他點頭而過。不久,我參加縣委機關全體干部大會,看見被大家稱為“秋舫同志”的高大漢子坐在主席臺正中,給我們作報告。這時候我才明白:他就是漢壽縣委副書記、縣革命委員會主任何秋舫同志。我如今常常想:那時的機關干部也不知怎么搞的,竟沒有誰給我這剛剛從農村調入機關的年輕人作些特別交代什么的,連掌握著我前程命運的頂頭上司也不作個介紹,我也跟著那些有資歷、有身份的人一樣對他直呼“秋舫同志”。這不是害了我嗎? 從這以后,我對他產生了敬畏。我每次去機關食堂用餐時,特別害怕他坐在老地方吸煙。我隔老遠就探頭望一眼,如果麻石臺階上沒有他的身影,我就加快步子,一溜煙沖了過去,如果麻石臺階上有他的身影,我就待到有三五人走來時,夾在中間蒙混而過。有一次,我見他坐在麻石臺階上抽煙,足足延挨了五分鐘,前后均不見援兵,我擔心再遲下去,機關食堂2分錢一份的香干子、1分錢一份的紅菜苔就會賣完。我作好了心理準備,默念了幾聲“秋舫書記”,鼓起勇氣闖關??僧斘易叩剿媲?,我緊張得什么都稱呼不出了,滿臉憋得通紅,背脊上冒出了汗珠。我始料不及的是,坐在麻石臺階上的他竟向我發出招呼:“小楊同志!怎么吃飯都不積極?去晚了,就只有洗鍋水喝了?!蔽亿s緊回應,早已準備好的“秋舫書記”沒用上,嘴里發出的稱呼仍是“秋舫同志”。我埋怨自己真笨!逃也似地離去。我聽見他在后面招呼:“小楊同志!要肖師傅把留給我的那份紅菜苔給你?!蔽彝W∧_步,回頭望去,他仍坐在麻石臺階上抽煙。我頓覺一股暖流從心頭滾過。我回答:“秋舫同志!謝謝你!”我邊走邊納悶,我調入機關不久,他竟知道了我是誰,還稱呼我“同志”,這與大家對他的稱呼沒什么區別。這豈不是有點不妥?我來到食堂,香干子、紅菜苔果然早已售完。我照秋舫同志的吩咐,找了食堂掌勺的肖湘初師傅,買下了他留給秋舫同志的那份紅菜苔。這一餐飯,我吃得特別香甜。不過我還在想:以后我見了何秋舫書記,究竟該怎么稱呼他才好呢? 2002年1月23日于北京世紀城9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