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為了報答嗎?
桃花謝了,李花凋了,板栗花開放了,遠遠望去,好像一片云霞鋪蓋在金牛山下的清水壩園藝場。 綠樹白花底下,一位戴千度近視眼鏡的大叔,穿一件潔白的的確良褂子,映襯著那條洗得褪了色的黃軍褲,顯得很有精神,但他步履艱難地行走著,有時摟抱一下這棵樹干,有時手捧一下那串白花,蹲下身子,掏出筆記本,拿著放大鏡,在本子上寫著什么。 立夏后的陽光,熱得炙人,崎嶇的山道,步子難邁,哪怕是身強體壯的人都會感到口干舌燥,腿腳酸疼,更何況這位大叔的腦袋、腰部、大腿、眼睛幾處負過傷,至今仍殘留著敵人的三塊彈片;加上他的右眼失明,左眼僅剩零點零一的微光,是一等殘廢軍人!這時,他的汗珠,就像斷線的珍珠在臉上流淌,他扯起衣襟扇扇,寬闊的眉宇間流露出甜蜜的笑意。 突然,他停住腳步,站在一株雨傘般的板栗樹后面。他聽到兩個人在說話?!翱催@來勢,今年的板栗會豐收呢!”“這全靠戴篤伯呀!要是依著我們的法子,板栗樹早進灶口了。別看他瞎著兩只眼睛,還蠻有眼力呢!”“等到秋天,板栗收獲了,我們可要好好感謝他?!薄啊睂υ掃€在繼續,他沒有往下聽,輕提腳步,朝著通向金牛山的彎彎山道上走去。 清水壩園藝場,種植了一千多株板栗樹,長得枝繁葉茂,但是,十多年過去了,就是不結果實。有人建議:何必浪費土地,干脆砍掉它改種紅薯。這事,傳到了湖南省漢壽縣供銷社主任、全國勞動模范戴篤伯的耳里,他望著一千多株青枝綠葉的板栗樹,心想:一株幼苗長成大樹,好不容易呀!要是這一千多株板栗樹都能開花結果,那將給人們帶來多大的貢獻呀!既然是板栗樹,就一定要它結出板栗。于是,戴篤伯深入園藝場,白天和板栗樹打交道,夜晚和人們促膝交談,充分了解了板栗樹的種植、培養、管理過程。他覺得,板栗樹不結果的主要原因是缺少有機肥料。但他畢竟不是園藝家,道理不能把所有的人說服。他就到縣林業局請來技術員小張,對板栗樹進行全面的考察,得出了跟他同樣的結論。園藝場的人們信服了,一千多株板栗樹沒有砍掉,依然延續著它們綠色的生命。戴篤伯回到縣供銷社,又親自帶領干部職工,出陰溝,淘廁所。一車車有機肥料,好似“雪中送炭”,施在清水壩園藝場的每一株板栗樹底下。 金牛山上的雪融了,沅江水里的冰消了,南飛的燕子捎來了春天的信息。那一株株板栗樹,就像營養不良的孩子得到應有的補充,舒枝,展葉,花滿枝頭。當秋天踏著堅實的步伐到來的時候,清水壩園藝場的禾場上,板栗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人們手捧板栗,笑得合不攏嘴,看了又看,聞了又聞,可是,誰也不肯先吃一粒。大家心里有一個共同的想法——要讓戴篤伯首先親口嘗嘗。由于他熱愛這每一片綠葉,保護這每一株綠樹,才有今天的碩果累累。 這天,戴篤伯從洞庭湖邊的西湖大垸了解湘蓮采收情況回來,走到家門口,他怔住了,靠門框倚放著兩只裝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是什么東西呀?他伸手一摸,扁圓、堅實、溜滑,像一顆顆鵝卵石。這正是清水壩園藝場送來的板栗。 往日,戴篤伯見到送上門來的禮物,總是毫不猶豫地退回去,就像他在戰場上拼刺刀那樣干凈利索。此刻,他卻陷入了沉思。清水壩,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那里,有他捉過迷藏的南竹林,有他打過水仗的清水塘,更有他兒時的伙伴和敲鑼打鼓送他去參軍的父老鄉親。鄉親們滿懷深情地把板栗送上門,他要退回去,不會顯得他太絕情了嗎?那么,就這樣白白地領受下來嗎? 清澈的月光照進窗欞,從沅水岸邊傳來了陣陣雞叫聲,戴篤伯還在床上輾轉思索,難忘的一幕浮現在眼前。1952年冬天,他在朝鮮的一場激戰中負了重傷。團首長立即派一個班的戰友,護送他到戰地醫務所包扎。戰友們輪換背著他,沖過了幾道敵人的封鎖線?;杳灾?,好幾次感到背他的戰友倒下去了,而他,又立刻被另外的戰友接了過去。遇到敵機轟炸,戰友們就伏在他身上?!氲竭@里,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捫心自問:戰友們出生入死地搶救他,為了什么?是為了要他報答嗎?顯然不是。是為了讓他活下來,跟全國人民一道,將革命進行到底呀!還有那成千上萬的戰友,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前赴后繼,流血犧牲,為的是祖國和朝鮮人民的和平,為的是全世界人民的幸福。今天,建設社會主義的四化強國,更需要發揚這種精神呀!一個共產黨員,活著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替人民謀幸福,使人民生活得更美好。作為縣供銷社主任,幫助農村發展多種經營是自己的責任,保住板栗樹是應該做的,這決不能要群眾報答呀!他跳下床,推開窗戶,望著鋪滿東方天際的火紅朝霞,舒心地笑了。 早飯后,上班鈴一響,他來到財務基建科辦公室,問道:“你們想不想吃板栗?”“想??!”“那好!到我房里抬板栗去?!贝蠹冶慌媚涿?,沒有一個抬步。他笑了,說:“看!我高興起來,竟忘記把事情向你們講明白?!贝蠹衣犃怂臄⑹?,說:“這板栗是送給你的,我們怎么能享受?”戴篤伯爽朗地說:“以為我叫你們嘴巴上擦石灰——白吃呀!照市場上牌價,分文不少。機關全體工作人員,每人一份?!?/br> 板栗分了,他立即派人將款子和兩個麻布袋送往清水壩園藝場。然后,他才抓起一粒圓溜溜、壯鼓鼓的板栗,剝開,一口咬住潔白的栗仁,頓覺一股透心的清甜。當清水壩園藝場的人們收到戴篤伯派人送來的板栗款時,一個個感動得熱淚盈眶。人們注視著漫山遍嶺的板栗樹,從內心里發出一個共同的感嘆:戴篤伯呀!你,就像這板栗樹一樣,需要的只是陽光雨露,泥土肥料,卻開出潔白素雅的花兒,結出清甜飽滿的果實。 1982年5月于清水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