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月娥見正是小哈,心頭一喜便喚了兩聲,小哈跑到她跟前,搖頭擺尾,將嘴中之物放在月娥跟前,月娥一眼看到,心頭大震,急忙伸手將那鞋子攏住,然而卻仍晚了一步,何知縣目光一動,失聲叫道:“那不是我兒的繡花鞋?!” 何知縣沖上來,便想從月娥手中奪過去,月娥心頭驚慌,何知縣一把握住月娥的手腕,說道:“大郎,你藏什么?” 月娥一時未曾來得及反應,身后敬安用力一拍桌子,整個人起身,快步過來,厲聲喝道:“放手!” 何知縣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松手,敬安將月娥向著身邊一拉,說道:“有話就說,拉拉扯扯做什么?” 何知縣怔怔地,半晌才說道:“大人……那個……她手中……” 敬安自是看到了的,便說道:“狗兒不知從何處叼來的,有什么稀奇?” 何知縣面色煞白,只為愛女關心,便說道:“大人,這分明是從他家院子里得來的,何況小郎人也不在,莫非……” 月娥亦覺得心跳,敬安說道:“你怎知就是院子里的,大門敞開,這狗兒許是從外頭叼進來的!” 他一力要護著人,何知縣自是明白的,然而到底是自家女兒,何知縣略微鎮定,說道:“侯爺,就算是民女無故不見,下官也要四處搜尋,如今是下官的女兒不見了,這姚家又有諸多嫌疑,今日下官,無論如何都要將這姚家搜上一搜?!?/br> 敬安喝道:“放肆!”冷冷一笑,便要發作。 月娥見他發怒,知道這位小爺是不能惹的,急忙便說道:“侯爺……請息怒!”敬安聽了月娥出聲,才回頭看她。 月娥又看何知縣,說道:“大人,我相信我家小郎是絕對不會做出毫無擔當之事的,他素日里是個什么樣的品格,大人也知曉。假如知道了何小姐在此,他定然不會藏匿……” 正說著,卻聽到有人叫道:“我不要去!”聽聲音卻是從后院而來。 何知縣聽了這聲音,便說道:“是弄佩!”正要往那邊去,卻見從后院處,小郎手中握著那何小姐弄佩的手腕,半是拉半是拖,將人拽了出來。 這邊何知縣同月娥見了,雙雙就搶過去,一個叫道:“佩兒!”一個叫道:“小良!”分左右握住了兩人的手。 原先姚良隔著衣裳握著何小姐的腕子,這一刻才放開,說道:“姐……哥哥!”月娥問道:“這竟是怎么回事?” 姚良剛要開口說話,那邊何弄佩叫道:“你若想叫我嫁給那林大胖子,我不如去死!方才、方才你們都看到了,他碰了我,嗯……除了他我誰也不嫁!” 月娥大驚,姚良面帶苦色,何知縣面色難看,后面的敬安卻看著這幕,笑得春風蕩漾。 何知縣胡子亂抖,頓足,叫道:“休要胡說八道的,給我丟人!速速回家!”何弄佩不從,嚷道:“我不去,爹你要逼死我才甘心么?”一邊說著,一邊反手一握,竟將姚良的手給死死握住了。 姚良嚇了一跳,想要甩開,何弄佩瞪向他,說道:“你想我死,就甩開罷了!”姚良一驚,竟然不敢再動。 何知縣白眼亂翻,胡子顫動不休。月娥將姚良拉了拉,說道:“究竟是怎回事?”姚良低聲說道:“jiejie,我……我也不知道她竟然是何小姐……此事說來話長……” 這廳外面,何知縣扯著何小姐,何小姐扯著姚良,月娥扯著姚良……四個人湊做一團兒,敬安看的快活,說道:“各位何不進來細細地說,瞧這樣兒,一時半會兒怕也弄不完的?!?/br> 何知縣聽了,才狠狠跺一跺腳,撒手進廳,月娥也放開姚良,獨何小姐仍舊牢牢握著姚良的手,四個人進了廳內來。 敬安在上,何知縣在下,敬安拉了月娥在自己身邊。那邊姚良便同何小姐站著,在何知縣的催促下,姚良便細說端詳。 原來,前一個月,姚良在外巡邏之時,遇到有人呼救,姚良匆匆趕到,卻見是個衣著樸素的女子,一問,卻是她被野狗嚇到,扭了腳脖子,姚良便問明她家在何處,就要送她回去,路上雪大,姚良便只得背了她,走了半道,這女子又餓,姚良見她可憐兮兮,便去找月娥取了幾個燒梅回來給她吃,等她吃完了,才又送她。 當時這女子也未說自己是誰,那家也不是縣衙,姚良只以為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兒,不料此后幾日,姚良巡邏,又見到這女子,拿了個小包,包了些點心果子,說請他吃,姚良還以為偶遇,便不以為意,只謝了吃了,兩人年紀相仿,說話也說得來,姚良在此地,除了月娥,并無其他認識的女性友人,因此這女娃兒卻是第一個,兩人相談甚歡,卻是個兩小無猜之意…… 此后便彼此見了幾次,姚良心頭逐漸覺得不妥,正想斷了……然而那女子卻再無出現,只換了縣衙內何小姐叫丫鬟讓姚良買燒梅……姚良卻沒想到,那女子正是何小姐。 此后之事,眾人皆知。 何知縣聽了這番話,便看何弄佩,弄佩說道:“就是如此的?!本屯低悼匆α?,臉上緋紅。姚良轉頭,看她有些楚楚可憐,便只嘆一聲。 何知縣半晌無語,最后對敬安行禮說道:“下官教女無方,讓大人見笑了?!?/br> 敬安搖頭,戲謔說道:“貴小姐敢作敢為,落落大方,實在是讓本侯刮目相看啊?!焙沃h面紅耳赤。 何弄佩看了看敬安,也出了一會神,卻又看姚良,心想雖則那個極美,但身邊這個卻才是最愛的……便說道:“爹,我同他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你休得再叫我嫁給那林大胖子?!?/br> 何知縣幾乎昏厥過去,說道:“你說什么?”又怒視姚良,罵道:“可有此事?你這畜生,做了什么!” 月娥也大驚,姚良急忙擺手,說道:“我實未曾做過那些唐突之事?!?/br> 何弄佩說道:“你握了我的手腕,我握了你的手,可不是肌膚相親了么,還想怎樣唐突?” 何知縣聞言瞪大眼睛,卻又慢松了口氣,敬安卻笑道:“好一個肌膚之親啊?!眳s含笑去看月娥,月娥皺了皺眉,低頭看自己的腳。 頃刻,何知縣說道:“大人,下官這就帶她回去?!北闫鹆松韥?,何弄佩牢牢握著姚良手臂,說道:“爹,倘若帶我回去,只有一死!” 何知縣怒道:“閉嘴,何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你是何等身份,怎可隨意同一個區區差人私定終身?你當父母為何,媒妁之言又為何?” 何弄佩哭道:“爹,前幾日女兒不吃不喝,你答應我什么,只說倘若我不執拗,便遂了我心,如今卻想要偷偷將我嫁給那林家,——他家也不過只是個鄉紳而已,爹你至于如此勢利么?” 何知縣怒道:“住口!我只是為了你好,難道要眼睜睜看你嫁給這窮小子,挨餓吃苦?到時候你后悔也便晚了!” 姚良低頭,月娥皺眉,敬安沉吟看向月娥,又看看姚良。 何弄佩轉頭看姚良,眼中含淚,說道:“他人好,我自有眼睛,也看得出來,他是個能依靠終身的,當初他第一次見我,一片好心只想救我,背著我走了許久都毫無怨言,亦從不多看我幾眼,分外守禮,是個君子!那林胖子呢?爹你可知道,他只見我一次,就要摸我的手,眼睛只在我身上打轉,一副輕薄相,將來我過了門,少不得被他欺負,他那個紈绔性子,日后再另外三妻四妾娶了,叫女兒怎么活?我寧肯就守著小郎一個,老老實實,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就算吃糠咽菜我也無話!” 這一番話說出來,將廳內這些人都給驚得鴉雀無聲。敬安本正在笑這縣老爺的小姐很是任性無狀,聽到最后卻心頭一動,便抬頭看月娥。 見縣官敬安點鴛鴦(下) 且說敬安聽了何弄佩一番言語,本是要取笑,卻不知為何心頭觸動,轉頭便看月娥,正巧見她也望著自己,若有所思狀,兩人四目相對,月娥才反應過來,略微尷尬,急忙低頭。 那邊何知縣大怒,不由分說,將何弄佩親自捉了,按捺怒火向敬安告了罪,也不管何弄佩大聲哭喝,便將她拉了出門去,動了真怒之下,似要殺人。 敬安見狀,便對月娥說道:“月兒,你跟我來?!辈涣显露饟u了搖頭,卻向前,走到姚良身畔,叫道:“小良?” 卻見要姚良扭頭望著大門開處,有些怔怔的。聽了月娥叫,才轉過頭來,眼圈微紅。 月娥伸手拉了姚良的手,問道:“小良,那個何小姐……” 姚良搖頭,說道:“jiejie,你放心,她……不過是一時胡鬧罷了,何大人自有分寸,何況我同她并無什么,方才你也看到了……” 月娥一怔。姚良看她一眼,又低了頭,低聲默默地說道:“何況,何大人說的也對,我自己也知道,我現在這樣兒,同她……并無可能?!?/br> 月娥心頭一堵,說道:“小良,你喜歡那何小姐?” 姚良臉一紅,隨即搖頭,說道:“我……怎么會喜歡她……”雖然如此說,眼睛里卻閃過惘然神色,月娥說道:“可是我見她甚是喜歡你?!?/br> 姚良低頭,說道:“縱然她喜歡,也是不成的,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也要門當戶對……咳,jiejie,不提這個,我……我要去衙門了?!?/br> 說完之后,一抬頭,看見敬安,微微一怔之下,便向著敬安行了個禮,轉身自出門去,將出門,忽地腳步遲疑,片刻才回轉頭來,問道:“jiejie,你說……何大人不會對何小姐如何罷?” 月娥心頭一震,片刻才說道:“放心,天下父母心,都是為了孩兒好,縱然此刻兇,只是嚇唬她罷了?!?/br> 姚良這才點了點頭,邁步出門。 月娥看著姚良離去的身影,心頭七上八下,她察言觀色,知道姚良大抵對那何小姐是有些上心的,然而……偏小良這孩子極其懂事。 月娥輕輕嘆一口氣。也呆呆看著大門口姚良離去處,正在出神,身后有人咳嗽一聲,說道:“人都走了,在看什么?” 月娥回頭,才見敬安正站在自己身后,兩只手環過來,便將她攔腰抱了。 此時周大等一干近侍卻也在場,月娥急忙去掰敬安的手,說道:“侯爺!”敬安纏著不放,說道:“作甚?”月娥說道:“我也好出門開鋪子了?!本窗埠叩溃骸笆裁翠佔?,我自在此,你須陪我?!?/br> 月娥叫道:“侯爺,我要謀生計?!本窗残Φ溃骸坝秩ツ睦镏\,你的生計不就是我?”月娥恨了,就抬腳去跺敬安的腳,卻又不敢十分用力,怕踩痛了他,敬安見她留情,越發得意,低頭在她耳畔說道:“我們自好好說話,卻被他們擾了,平白這一場胡鬧,真是沒趣,如今我們只進去,仍細細的說些話罷?!庇H親熱熱的口吻,全不顧及旁邊有人。 月娥見他一味自說自話,知道這人的性子又上來了,偏鬧不過他。正在想法兒,敬安一抬手臂,竟將月娥抱在懷中,向內便走。 月娥驚呼一聲,說道“快放我下來?!钡K于周大等都在旁邊,又不敢十分高聲,委實無地自容。 敬安哪里肯聽,抱了人直入內堂,進了月娥房間,將門一關,徑自走到床邊,說道:“好好地,叫個什么?難道我會傷你不成?!币娫露鸬哪橖S黃的,便笑道:“娘子真好有趣,像是個土色包子?!痹露鹩昧σ粧?,敬安見旁邊搭著一方濕手巾,便抱了月娥,拿了那手巾,在月娥臉上抹了一會兒,片刻露出那白凈絕色的真容來,敬安用力在她略微發紅的臉頰上親了口,說道:“我在這里,你又去哪里開什么鋪子?好不容易找到,自然要好好地相處相處?!?/br> 月娥被他纏擾的無法,卻仍憂心忡忡,敬安看了她片刻,問道:“你擔憂小郎跟那何弄佩?”月娥望了他一眼,伸手推了推他,說道:“你先放我下來罷?!本窗舱f道:“這里甚冷,我怕你凍著,可憐見的,以前都這樣兒?昨夜我過來,差些沒凍死?!靡粫翰呕謴瓦^來?!闭f著就皺眉看向月娥。 月娥說道:“習慣了,也就捱過來了?!眳s又想到他昨晚偷偷過來之事,一時又無語。 敬安說道:“你別煩心,依我看,那何弄佩雖然有些任性,倒不是什么壞性之人,雖是女子,卻有些真性情的,而小郎對那何弄佩似也有些意思?!?/br> 月娥憂愁,想到小良臨去抑郁面孔,幽幽嘆一口氣,說道:“縱然如此又如何,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門不當戶不對的,自也是養不得金鳳凰。不必提了?!?/br> 敬安看著月娥,嗤地笑了聲,便說道:“什么金鳳凰銀鳳凰,她也不過是個小小縣官的女兒而已,又高貴到哪里去了?你別愁,倘若小郎對她有意,那何縣令什么的,不是問題?!?/br> 月娥看著他,說道:“你想如何?” 敬安說道:“難得郎情妾意的,這一對小可憐,看著怪叫人心疼的,本侯就起了個成全的心思……想效仿那月老,讓有情人終成眷屬?!?/br> 月娥聽他說的一本正經,苦笑說道:“你總是這樣,這事情哪里有如此簡單?罷了,橫豎跟你無關,你不許管?!?/br> 月娥心想,以敬安的性子,倘若貿然插手,還不知會鬧成如何?他這樣跋扈囂張,自說自話一意孤行是慣常有的,倘若同那何知縣一語不合,保不準就把何弄佩搶了來……那時候便熱鬧了,何況小郎的心思尚未弄清,一切靜觀其變再說不提。 敬安見月娥這樣說,便懶懶地說道;“隨你,不管的話,我也懶得插手,橫豎我只管我們兩個就是了?!?/br> 說著,就低頭下來,說道:“昨日唇上的傷可好了些了,讓我看看?!本偷皖^輕輕捏著月娥的下巴。 月娥微微避開,說道:“你別亂來,自是會好的?!?/br> 敬安說道:“我不去碰這傷,便可以罷?” 月娥剛皺了皺眉,敬安低頭下來,輕輕親吻她的臉頰,嘴角,月娥急伸手推他,敬安捉了她的手,翻身將她壓下,月娥慌張,說道:“侯爺!” 敬安模模糊糊答應了,說道:“你前日里……答應,要同我一起,可還記得?”月娥掙扎著避他,一時無法回答。 敬安親至頸間,望著昨日未曾消退的紅痕,心癢難耐,觸手過去,肌膚水嫩,愛不釋手,便輕輕用指頭摩挲著,說道:“怎不說話,可還記得?” 昨日是他逼得無法,月娥才答應的,如今只想反悔。 敬安見她咬牙不語,便伸手探入她的衣襟,說道:“可還記得?” 月娥慌忙才說道:“記得,你別亂來?!?/br> 敬安目視著她,慢慢說道:“那么……倘若我叫你跟我回京,你也會跟著罷?!痹露鹨徽?,急忙搖頭。敬安皺眉,說道:“月兒……” 月娥想了片刻,嘆一口氣,才說道:“侯爺,我好不容易在此安身,小郎很是喜歡他衙門里的這宗公務,我從來命薄,……活到現在,好日子沒過上幾日……你……你為何總是為難我?” 敬安說道:“你同我回京,自有更好的日子?!痹露瘅鋈徽f道:“你不明白?!本窗舱f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明白?!闭f罷,便只看著月娥。 月娥心頭一動,就望著敬安,兩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半晌敬安松開她手,輕輕抱了她,溫聲說道:“本是不想同你說的,怕你擔憂,只……我不能在此地多留,怕引來禍患……你答應我早些離開,我也放心?!獎荼夭荒芰裟阋粋€在此的?!?/br> 月娥聽了這話,心底反復一想,身子一震,問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說……” 敬安說道:“因著上次在紫云縣那蒙面人之事,我這次行事,十分隱秘,此次出京,也不曾對任何人說起去往何方,就算圣上跟大哥那邊……也只說去北邊,不料,自出京之后,便發現,身后不停有人追蹤上來,雖說我已經留神仔細,也解決掉一些,但那些人竟然鍥而不舍……” 月娥悚然而驚,急忙起身,說道:“如此小良很是危險?我去叫他回來?!毙念^七上八下,怦怦亂跳,敬安急忙將她抱回,說道:“你別急,也別怕,那些人雖追著不舍,但此刻尚不知我走哪條路,又在何方,你放心?!?/br> 月娥只覺不安,伸手按著胸口,說道:“雖然如此,但遲早也是會追來的?!?/br> 敬安說道:“故而我如此擔憂……上次他們以你跟小郎做餌,這一次保不準也會故技重施,所以我想,只有你同小郎在我身旁,才最為安全?!?/br> 月娥想了一番,便看向敬安,說道:“說來說去,這些人卻是沖你來的?!本窗舱f道:“可以如此說?!痹露饜琅?,伸手打他,說道:“我們好端端在此,誰叫你來的?這下如何是好?”一顆心也沉了下去。 敬安說道:“我早一步,晚一步,都是要來的,這個卻不用說?!?/br> 敬安握了月娥的手,又說道:“我將這些同你說開了,你自己也好好地想想?!?/br> 如此,整個上午,敬安便纏了月娥,別處不去,只在家中流連。月娥無法,她去何處,敬安就跟去何處,粘的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