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月娥看了敬安片刻,見他始終沒有其他動作,才算放心。她方才忽然掙開,觸動胸前傷處,此刻緩和過來,禁不住覺得疼,便伸手去捂住胸前,有些無力地靠在車壁上,雙眉微蹙,微微喘息。 敬安望著她,問道:“可是傷口疼?”月娥哪里便會給他機會,只搖搖頭,說道:“多謝侯爺,無事?!庇洲D頭看看周圍,問道:“這是何處?” 敬安見她面色沉靜如水,雙眸冷漠,心頭便覺得微微地冷。說道:“回紫云的路上?!?/br> 月娥點了點頭,說道:“小婦人何德何能,竟勞侯爺如此相待……不如讓小婦人去別處……”敬安見她如此冷淡,便說道:“不如把你扔在黑風堡更好?!痹露鹨徽?,便垂了眸子,不同他相對。敬安說道:“姚娘子此即倒是處處有禮起來了,那黑風堡地牢下,打了本侯一掌,斥責本侯的,不知是何人?” 月娥聽他忽然翻起舊賬來,不由暗暗叫苦。當時她只自忖要死,正在迷迷糊糊,直奔奈何橋路上,聽到此人諸多惡毒言語,便想:“就算是死,亦要罵他一頓在先?!焙螞r她本質仍舊是個現代女子,生死之際,且又氣惱,也顧不得那許多,抬手便給了他一巴掌。當時此人也并沒怎么發作,沒想到此刻竟忽然提起。 月娥只好垂眉低眸,說道:“當時……小婦人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完全不曾記得。倘若有冒犯,侯爺大人大量,必不會跟小婦人計較的?!?/br> 敬安咬了咬牙,哈哈一笑,說道:“原來當時姚娘子是混沌出手,自己不知???”月娥硬著頭皮,強作無辜狀,說道:“正是。請侯爺見諒?!本窗残Φ貌粦押靡?,說道:“姚娘子,你可曾聽說,本侯是有名的小心,睚眥必報?!痹露鸺珙^微抖,低低咳嗽一聲,說道:“小婦人向侯爺賠禮?!本窗舱f道:“怎么賠?”月娥心想:“這廝忒無賴了,好歹他的命是我救得……如今竟反過來咄咄逼人,只可恨我想同他拉開距離,所以也不好就拿此事情做擋箭牌。只不知他要如何?” 月娥便說道:“大不過……侯爺也打小婦人一耳光便是?!本窗残Φ溃骸氨竞钍莻€憐香惜玉的,怎么舍得?”月娥說道:“那侯爺想要如何?”敬安兩眼爍爍,盯著月娥,說道:“本侯要你……” 月娥幾乎要吐一口血出來,敬安又慢悠悠接著說道:“本侯要你別防賊似的盯著本侯。哼,你當真以為本侯饑不擇食?!痹露鸷粢豢跉?,才略覺放松,如此表情,卻正落入敬安眼底,敬安哼了一聲,說道:“你的傷如何?”月娥說道:“回侯爺,傷的不重,不妨事的?!?/br> 敬安說道:“當時情形必定驚險萬分……”便看著月娥。月娥輕描淡寫,說道:“僥幸沒死?!本窗舱f道:“我在黑風堡審問了幾個匪賊,都說有人指揮他們作惡……連黑松林的事,也是這人出謀劃策,趙三也是聽他命令行事?!憧梢娺^那人?” 月娥想了想,說道:“當時他們追的緊,我逃不過,用刀也傷了幾個人,惹怒了他們,我便想自裁了事……卻有個人出手將我制住,又命眾匪徒不可傷我,才被關入牢中。只是他自始至終都黑巾蒙面,只露出雙眼睛,聲音也是陌生的……所以我不認得?!?/br> 敬安聽她說罷,諸多感觸,點頭說道:“也罷了,不知是哪個對頭針對我的。此番卻是本侯連累你了?!痹露饟u搖頭,將頭轉開去。敬安看著她,說道:“當時你定是很怕?”月娥微微一笑,低聲說道:“早有準備?!本窗材抗忾W爍,說道:“我有一事不解,你不過是個女子,怎么會……想到扮本侯將那些人引開?”月娥垂眸,說道:“侯爺身系六鎮百姓安危,倘若侯爺折了,那些匪賊自然趁機擄掠六鎮,到時候百姓遭殃……相比之下,我又算得了什么?” 這話若是平時聽了,卻正是敬安的心聲,犧牲一個無關緊要之人,原也無他。然而此刻,聽來卻總覺別別扭扭,不甚順耳。 敬安嘆了口氣,哼道:“你倒是很懂大義?!币а狼旋X的,不似贊嘆。那邊兒月娥靠在車廂邊上,只當不曾聽到,也硬挺著不肯躺下,雙雙沉默片刻,聽得外面有人說道:“好了,風沙過去了,大家齊力些,將馬車推上去?!闭f著,車廂一歪,慢慢向上再行。 月娥身子不由晃動,急忙撐著。也是聽了外面這話,才知道小侯爺所言非虛,先前倒并非他故意輕薄,因此不由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卻見敬安冷冷清清坐在對面,正也看著自己,月娥一怔,便低下頭去。不妨雙眸一對之下,敬安便緩緩地過來,月娥警惕,說道:“侯爺你……”敬安說道:“車內不穩,小心你的傷?!痹露鹉瑹o言,敬安張開雙臂欲抱她,月娥低頭向后躲,說道:“侯爺,我自會小心……”敬安目光如刀,說道:“你怕什么?”月娥說道:“這個,小婦人只是不想勞煩侯爺,又……總該避嫌的?!?/br> 敬安雙手握拳,想抱又不能,兩人明明近在咫尺,卻有天涯之隔的感覺,片刻,月娥到底支撐不住,微微悶哼,面露痛苦之色。敬安急忙伸手握住她肩膀,說道:“怎么了?”卻見她的手捂著胸口,敬安心驚,急忙將她的手挪開,卻見胸口本來干了的血漬,又滲出來。 原來月娥起先受傷,雖然被人即使阻止,到底是刀刺進rou里,又無人替她療傷。就算被敬安救了,敬安隨軍也無女大夫,敬安先前見她輕描淡寫,又不肯讓自己碰,只以為傷的也無礙,便想回鎮上再說。 此刻一見,敬安不及多想,便將月娥抱住,一手去解她的衣裳。月娥察覺,推他的手,說道:“侯爺!”敬安怒道:“住口,本侯若是想對你不軌,你叫也沒有用?!痹露鹫?,敬安將她的胸前衣裳撕開,頓時心頭一涼,見月娥胸口一道血痕,說深不深,說淺也不淺,傷口綻裂著,也無上藥,也無包扎,流了大量的血。敬安咬了咬牙,當下暗罵自己糊涂。 月娥被他撕開衣裳,原本慘白的臉上才浮現緋紅,又不敢反抗他,恐怕觸怒這人性子,敬安望了一會兒,也不放手,便轉頭,大聲說道:“把隨軍軍醫傳來!”外面侍從答應一聲,立刻就去,不一會功夫,軍醫已到,恭候聰明,敬安說道:“將你的止血傷藥給本侯?!避娽t聞言,急忙將傷藥翻找出來,送上車廂,敬安開車廂門取了進去。 敬安小心放下月娥去取藥這一會功夫,月娥已強撐著身子,想把衣裳攏起來,敬安拿了藥回身一看,恨得一時想把她打昏了事,便只冷笑說道:“你真的當本侯是禽獸?” 月娥撐著說道:“民婦怎么敢?”敬安說道:“既然不敢,就乖乖地躺著別動?!痹露鹦呒t了臉,說道:“這傷委實沒什么……等回到鎮上……”敬安鬼使神差地說道:“等回到鎮上,好請那小蘇大夫來替你療傷?倘若是他,你就不如現在這般想避著躲著了?”月娥沒想他會突然說這個,便仍搖了搖頭,心底卻不禁想起蘇青來……她生生死死這番顛簸,心頭便想到蘇青諸般的好,想到可以再見到他,一時面露微笑。 敬安一雙利眼,自是看得清清楚楚,望著她乍然而現的溫柔笑面,卻是為了別個男子。當下敬安牙關咬的出聲,便不由分說到了月娥邊上,將人抱過來摟在懷中,報復般用了力,說道:“卻是要叫姚娘子你失望了?!?/br> 月娥驚慌看他,敬安雙眸沉沉,將她半幅衣裳都撕下來,月娥又羞又怕,叫道:“侯爺!”敬安說道:“我此刻并不想對你如何,姚娘子你若是總這樣叫,卻容易惹火?!痹露鹬缓靡Т讲徽Z。敬安望著懷中半裸佳人,見她因緊張胸口不停起伏,那樣微露的半邊玉乳,顫顫而動,正是無上春色,以他心性,換平常早不可收拾。然而如今見她傷的那樣,倒只是心疼,又恨她心系別人,心頭水火交加的煎熬著。只好按捺。 敬安用干凈帕子沾了水,替月娥擦拭傷口周圍血漬,盡量不去碰疼了她。月娥見他雙眸只盯著自己胸前,起初還羞惱,后來見他果真專注于傷,才緩緩地放松下來,胸口起伏也不似先前那樣厲害。只盡量讓自己不動,全當躺在手術臺上。 敬安擦拭了三條帕子,才將殘血收拾干凈,又將傷藥取來,在傷口上厚厚地撒了一層,傷藥觸到傷口,月娥只覺得一陣劇痛,火辣辣地,仿佛又被刀割過一般,忍不住悶哼一聲,臉上出了一層的汗,身子簌簌發抖。 敬安知道她疼得緊,自也心疼,竟如感同深受,只抱著她,說道:“一會就好,忍一忍。一會就不疼了?!痹露鹬皇窍肟?,卻咬著牙關忍著,略略抽泣。片刻臉上便汗漬漬的,眼角也沁出淚來,敬安又掏了干凈帕子替她擦臉,望著她雙眸微閉的虛弱樣子,又憐又愛,無限溫柔。 敬安幫月娥收拾了胸前傷處,見她氣虛體弱,已經不能動彈,便抱了她不放,將半濕了的帕子放下,卻見她左手無力垂著,敬安心頭一動,握了她的手腕來看,果然見拇指還是耷拉著,敬安一時感觸,鼻子微微發酸,雙眼發熱,便將月娥的手放在掌心里,虛虛攥著。 車又行了大約一個時辰,聽外面有人叫道:“好了好了,出來了!”敬安聞言精神一振,果然覺得馬車也走的快了許多,又過了一會兒,就聽到外面有人聲鼎沸,隱隱地還有犬吠之聲。 不一會功夫,有傳令官來報,說道:“侯爺,外面是姚娘子的弟弟姚良,并蘇青蘇大夫,要求見侯爺?!?/br> 敬安想了想,低頭看著昏睡的月娥,手指在她的唇上輕輕抹過,便沉聲對外說道:“你去傳,就說本侯說的:姚娘子受了點傷,身子勞累,需要好生休息,暫不方便移動,本侯就直接帶姚娘子去侯府上,將養一段日子,若是想見,便直接去侯府即可?!?/br> 那傳令官自去通報。車內敬安牢牢地抱著人,怎舍得放手。然而看她雙眸合著,此時是個乖乖安靜的樣子,一想到她先前的冷漠,又不由地皺起眉來。 心防備似冰似雪 不說敬安凱旋歸來,百姓們知道了黑風堡被滅,頓時歡欣鼓舞,夾道歡迎,鑼鼓喧天熱鬧之狀,難描難寫,連向來輕視敬安的賀知縣也對這少年將軍另眼相看,覺得他自有一番雷厲風行、殺伐決斷的大將之風。卻沒料想敬安如此干凈利落的大動作,起因卻是一個姚月娘。 且說當時月娥在馬車上那一折騰,傷口上藥時候那痛非凡,竟令她昏睡過去,全然不知敬安已自作主張。等醒來之后,卻發現周圍景物全非,月娥一驚便起身,不料眉頭一蹙之際,仍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便是這瞬間,有人急忙上前來,將她扶住,柔聲說道:“娘子勿動?!?/br> 月娥抬頭,卻見面前是個俊俏丫鬟,全不認得,再見自己身處所在,身下高床大枕,周遭布置華麗精致,鼻端香噴噴的,隱約帶點藥香氣。 月娥心下忐忑,問道:“勞煩這位jiejie,不知……這是何處?”丫鬟說道:“愧不敢當,娘子只喚我小葵就是了,回娘子話:這是將軍府上?!痹露鹨宦?,擰了眉頭,頓時明白必然是因為先前自己昏迷,那謝小侯便不由分說將自己帶了進來。當下微怒,急忙起身,欲下地。這一動靜,卻忽然又發現自己身上衣物已換,竟然是些綾羅綢緞的寬衣,月娥又是驚心。 小葵見月娥起身欲下地,急忙扶著她肩膀攔住,說道:“娘子別動,傷口還未痊愈,扯裂了的話就大不好了,侯爺一再叮囑,讓我們小心服侍,倘若有個萬一,便了不得?!痹露鹨е?,擰著眉,問道:“請問小葵姑娘,我這身上的衣物,是誰換的?”小葵機靈,說道:“好教娘子知道,這是我換的,只為娘子養傷舒服?!痹露鹇勓?,這才緩緩松了口氣。卻仍舊借著小葵之力,起身下床。 小葵急忙問道:“娘子這是如何?”月娥說道:“我的家不是這處,我自然是要家去的?!毙】f道:“可是娘子的傷還未好……”月娥說道:“能動就無妨了?!?/br> 小葵急得變了臉色,偏又不能強自攔住,急忙向著門口的丫鬟們使眼色,有個丫鬟匆匆忙忙又跑了出去,小葵便只攔著,說道:“娘子如此擅動,這養的半好的傷怕是不妥當?!痹露鹫f道:“姑娘言重了,我們不過是鄉野之人,慣常粗皮潦草野慣了的,這點子傷不算什么?!?/br> 小葵見她自顧自去穿鞋子,來不及多說,急忙跪倒地上,說道:“求娘子且慢動?!痹露鹫е烙麖澭?,只覺得胸口沉重非常,也吃力之際,見小葵如此,便問道:“姑娘這是為何?快快請起,我怎么敢當?!?/br> 小葵跪著不動,仰頭說道:“侯爺派我們來伺候娘子,言明了的,倘若娘子有絲毫損傷,便要我們十倍痛楚,娘子昏迷之時,奴婢們盡心盡力伺候著,不敢有絲毫差錯,如今娘子醒了,我們松一口氣,然而娘子如此,倘若真個兒傷了自己,侯爺必定饒不過奴婢等。娘子就算要走,求娘子也等侯爺來了再說?!本窗策x這個丫鬟來伺候月娥,自是知道她能說會道,很貼人心,可用上力的。 果然,月娥見這丫鬟說的淚眼汪汪,顯然是急了,月娥心善,也明白敬安那性子,她不想為難別人,這才緩了動作,說道:“姑娘別急,既然如此,我便等候片刻?!毙】@才松一口氣,見月娥垂著腿兒,她乖覺,便不起身,撿了鞋子來,替月娥穿上。月娥不習慣如此,腳一動,小葵知機,便說道:“娘子有傷,不宜彎腰,讓奴婢來伺候?!痹露鹬缓昧T了,卻又見這雙鞋兒也是新鮮繡花的錦緞鞋子,自己先前那雙布鞋,早不知撇到哪里去了,此即月娥不怒反笑。 果然片刻,外面腳步聲響,頃刻之間,有人進了里面來,說道:“醒了么?”猛地跟月娥打了個照面,此人笑容滿面,說道:“姚娘子無礙了?” 月娥此刻已經扶著小葵的手起了身,緩緩勉強行了個禮,垂眸做個淡淡的樣兒,說道:“多謝侯爺掛心,民婦已經無礙了。向來虧了侯爺照料,如今民婦大好,自是該回家去的,在此向侯爺告辭?!本窗裁碱^一皺,看了小葵一眼,略一揮手,小葵松開月娥,行了個禮,并些丫鬟悄無聲息出去了。月娥轉頭看著,也不做聲。 敬安說道:“姚娘子何必如此急躁?就多將養些時日又如何?”月娥雙腳著地,只覺頭重腳輕,便緩緩向著邊上移步,伸手扶著桌子,說道:“有勞侯爺……區區一介鄉野村婦怎能叨擾侯爺?請侯爺自去喚我弟姚良,讓他來接民婦回去?!?/br> 敬安見她微微氣喘,便上前一步,欲自扶她。月娥說道:“侯爺且勿靠前!先前經歷重重,皆是因為情勢危險,勢不可免,如今又非是身在龍潭虎xue,請侯爺記得男女之防?!?/br> 敬安站定了腳,說道:“姚娘子,你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何況本侯只是感念你當初義勇,這傷算起來也有本侯之因,所以本侯想留你下來,等傷好了,自會好端端送你回去,也算是盡一盡本侯的心意。至于小郎,他晌午時候已經來看過娘子,不過當時娘子仍在睡中,所以看過之后便離開了?!?/br> 月娥見他侃侃而談,心中只覺得煩惱,說道:“侯爺縱然一片好心,怎奈于理不合,請侯爺放小婦人回去罷?!?/br> 敬安見她果然冷若冰霜,油鹽不進,心頭長嘆一聲,便也冷冷說道:“姚娘子不是第一日認得本侯,自明白本侯的性子,你便是說一萬道一千,本侯已經決定了的,絕無更改!姚娘子還是專心養傷罷了,等傷好了,本侯即刻送你出府?!?/br> 月娥瞠目,知道此人的無賴性情又發作了,先前送些家具之類的去她家也是如此,不由分說,不給人選擇的機會,他只是自說自話!然而卻又能如何? 月娥氣憤憤地望著敬安,兩只眼不由地也蒙了層水汽,敬安看著,心底十分憐惜,便上前來,也不理會月娥躲避,將她半攏著身子,說道:“你瞧你,倒好似本侯欺負了你……快別如此,我只是為了你好?!甭曇舳溉粶厝崞饋?。 月娥閉了閉眼睛,說道:“侯爺你留下我來,又有何用?”敬安說道:“我……只是為了娘子好?!痹露鹫f道:“只怕侯爺是白費了心了?!本窗舱f道:“那也是本侯樂意?!痹露鹣肓讼?,說道:“這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如侯爺這般,能隨心所欲就隨心所欲?!本窗舱f道:“我生來便是這個性子?!?/br> 月娥不由一笑,低聲說道:“到底是小孩?!本窗捕潇`,立刻說道:“你說什么?”月娥搖搖頭,說道:“民婦是說,有些想小良?!本窗埠煽粗?,最后說道:“你且放心,姚良約了晚間再來?!痹露疬@才點點頭,無奈何,對付眼前這人是不可硬碰硬的,便說道:“既然如此,且請侯爺讓小葵姑娘進來,侯爺畢竟是男子,多有不便?!?/br> 敬安見她終于答應留下,頓時一團歡喜,說道:“好好,我便叫小葵進來。你睡了半日,也該餓了,想吃些什么?”月娥垂了眸子,說道:“這些瑣碎之事,何勞侯爺掛心?”敬安說道:“好罷,倘若你有想吃的,便只讓小葵去傳?!痹露鸬搅舜策?,緩緩行禮,說道:“多謝侯爺,相送侯爺?!本窗舶櫫税櫭?,看她一會,到底是出去了。 敬安前腳走了,后腳小葵就同幾個丫鬟進門來,無微不至地伺候月娥,又端了熬好的藥來給月娥喝。月娥便自喝了。她不慣被人團團圍著伺候,喝了藥就說自己要睡一會,便讓丫鬟們都出去了。 月娥臥在床上,雖然合著雙眸,心中卻不平靜,只想謝敬安如此舉止到底想要如何?總之她是不能留在這里的,此人不是個好相處的不說,家中的雞狗都等著,還有種的菜,她很是想念自己那宅子……而此地再好,畢竟不是久戀之家。 其他,小良必定憂心……另外還有…… 月娥的腦中浮現蘇青青衫的俊逸模樣,先前還不覺得他怎樣,只以為他過于溫柔,又不想害他,所以總是有意避著,此番經歷生死,才覺得自己心底對蘇青仍是有一份渴慕的,蘇青就宛如一株大樹,不言不語,靜靜地,是可以叫人倚靠,在關鍵時候擋風遮雨的,他的溫柔言語,可親笑容,仿佛有治愈之力,讓人十分流連。 月娥想到敬安,便皺眉,很是憂心,轉念想到蘇青,卻又微笑,溫馨十分,一忽兒地獄一忽兒天堂。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等到月娥醒來,正想問是什么時候,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犬吠,月娥一怔,聽到外頭有人低低說道:“虎頭,別吵,jiejie睡著呢?!痹露鹇犃诉@個聲,又驚又喜,急忙說道:“是不是小良來了?”旁邊丫鬟們見她醒了,急忙上前來扶持,小葵說道:“娘子聽到了么?外面正是小郎君來了,還帶了只狗兒?!?/br> 月娥歡喜無限,急忙說道:“快讓他們進來?!弊杂醒诀叱鋈?,不一會兒功夫,小郎抱著虎頭進了門來,四目相對,小郎的眼睛即刻紅了,撲上前來,跪地叫道:“jiejie!”那虎頭一竄落地,也認得舊主人,就在床榻前汪汪叫著,不停地向上跳躍,似乎想要跳到月娥的身上去。 月娥伸手輕輕擁住小郎,說道:“傻孩子,我又沒事,哭什么?!毙±舌ㄆ?,抬起袖子擦淚,低著頭,說道:“jiejie,先前我好擔心,你總是沒有消息,后來才聽說將軍將你帶了回來,偏又昏迷著?!痹露鹕焓置念^,說道:“這不是好端端的么?快起來?!毙±蛇@才緩緩起來,只看著月娥,月娥望著他一笑,又看地上不停跳躍的虎頭,便伸手將虎頭抱住,虎頭被月娥抱住,才停了動,靜靜地在月娥手中,發出低低的嗚鳴之聲,又伸出舌頭舔月娥的手。 小郎低頭,望見月娥被白布裹著的左手,又是驚了一跳,問道:“jiejie,你的手……”月娥低頭看了看,將袖子稍微一拉遮住,說道:“不慎折到了……承蒙將軍照料,過幾日應該就會大好?!彼p描淡寫的一語帶過,小郎怎會相信?眼淚剛停,此刻又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簌簌落下。月娥只好細聲安慰。 兩姐弟說了一會兒話,小郎便說道:“jiejie在此也好,我聽說將軍特意派人去京內找了個名醫要來此,可見將軍用心?!痹露鹫苏?,皺眉說道:“往返也須許多日子,這是做什么?誰耐煩等那些?!毙±烧f道:“jiejie多養些時候也是好的?!痹露鹫f道:“就算是養,也要回家去,無緣無故留在這里,恐怕會有人非議?!毙±烧f道:“有人說便由得他們去,我只要jiejie安然無恙?!痹露饐∪?,繼而又說:“小良,我……”剛要說話,外面有人說道:“小郎來了?” 敬安大步流星,走了進來,月娥一見他,就把要說的話都咽了下去,姚良卻趕忙上前行禮,敬安特特將他扶起來,說道:“你來了便好了,你jiejie一直記掛著你,不肯安心?!币α颊f道:“還要多謝將軍照料jiejie?!本窗舱f道:“這是應當的?!庇挚丛露?,月娥只垂著眸不看他,敬安看著月娥膝頭上的虎頭,不知為何,十分嫉妒,卻仍笑著,說道:“狗兒也帶來了?”姚良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本是不帶他的,不料他總是跟著,打也打不退?!本窗舱f道:“帶來也好,姚娘子很是喜愛這狗兒?!彼崃锪锏?。 月娥聽了這話,便轉頭看向姚良,問道:“小良,我家中的三只雞如何?”姚良急忙說道:“我日日喂著,都很好,也下蛋呢。我積攢了些,等jiejie回去,給jiejie做了吃?!痹露饸g喜一笑,說道:“你別留著,自己每天煮一個吃呀,那么我那些菜呢?”姚良說道:“每日松土,長的也肥大了,等jiejie回去,就也可以摘了吃了?!痹露鸶歉吲d,想了想,還有一宗重要事情要問,看了敬安一眼,苦苦地忍住。 不料敬安正盯著她,看她綻放歡顏,自己心頭也高興,猛地見她一臉關切想問什么,卻忽然看自己一眼,又停了口。敬安心頭一盤算,頓時想明白她要問什么,不由心下一冷。 為紅顏此計安出 敬安人在書房,垂眸沉思。自剿滅黑風堡群匪,凱旋而歸后,各地士紳紛紛相請,以為慶祝,耳聞無限阿諛奉承之語,觥籌交錯之極,敬安心中所思所想,卻無非是一人。 越是花團錦簇,越是被眾人捧到高高在上,敬安越覺不安,他最為清楚,倘若不是那人,今日紫云六鎮恐怕一片愁云慘霧,遍地哀鴻,哪里會是如此高朋滿座,笑語喧嘩,他也不會好端端在此,恐怕早就淪落一具死尸,而靈堂亦備好了…… 敬安勉強應付了一日,便失了興趣,閑暇就呆在府內出神。開始還去見了月娥兩次,只見她每每不是睡著就是懨懨地不理自己,他也無法。偏生又不能如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將人抱了便是。敬安心底對月娥,已經并非當初單純褻玩之情,似多了一份敬畏,如同面對同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一般。 敬安思來想去,想動手又忌憚,不知如何是好,深為苦惱。 這日他借口在書房內讀書,換了數十本,堆了滿桌,卻不想理會。衙門中有遞過來的文書,閑閑看了一翻,亦扔在邊上。心頭焦躁非凡,怎樣也無法定心。目光在書房內逡巡來去,看了片刻,終于望定了一物,略微一喜。便叫人帶了,出了書房,雙腳順風似的,直奔月娥養病之處,未曾進門之前,先有丫鬟出來迎接,敬安低聲問道:“人怎樣?”丫鬟回答說道:“回侯爺,娘子剛醒,精神尚好,現如今正喝藥著?!本窗猜犃?,甚是歡喜,急忙邁步入內,里面小葵正伺候月娥喝藥,因藥極苦,月娥雙眉微蹙著,只是忍著,敬安一見,心頭又愛又憐。 敬安還未及說話,小葵放了藥碗,躬身行禮,敬安看了看藥碗,說道:“已喝完了?去找些甜品來給娘子吃,免得嘴里苦味不休?!毙】惹耙彩沁@般做的,聞言便也答應,端了碗告辭出去了。 月娥見了敬安,便依舊垂了眸子下去,行了個禮,敬安上前欲扶起,月娥卻又側身躲過。敬安只好回身坐了桌邊上,月娥才也坐了。兩兩相看,敬安無事找話,問道:“藥果然極苦?”月娥沉默了會,才說道:“侯爺可嘗一嘗?!本窗舱f道:“那下回熬好了,我先嘗嘗看?!痹露鸨臼嵌滤?,沒想到他竟然坦然應了,一時無語。 敬安望了望,故作歡喜,說道:“你在本侯府里養傷,未免郁悶,本侯陪你下棋如何?”說著,外面的丫鬟便將敬安隨侍帶來的棋盤之物捧了進來,月娥目瞪口呆看著,丫鬟將棋盤放在桌子上,敬安轉過身去,隨手擺弄那黑白棋子,說道:“姚娘子可對下棋有興趣?本侯陪你過兩盤如何?” 月娥抬頭看了看頭頂,心底頗為無語。見他期盼般望著自己,才又說道:“侯爺玩笑么?民婦怎會下棋?”敬安一怔,那手指捻著一枚黑子,手指白的如玉一般,僵在半空不動。 敬安只想要用下棋來逗她解悶,并無想到她不會這一則,一時臉上幾番風云變化,最后手一動,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噠地聲響,敬安笑了兩聲,又說道:“不會也無妨,我教你如何?”月娥將臉扭到一邊去,說道:“不勞侯爺費心了……民婦對這些不甚感興趣,且天性駑鈍,學不會的?!?/br> 敬安喉頭發干,想了想,便說道:“那你喜歡什么?琴棋書畫本侯什么都會一點……嗯,那些不好,不如玩猜謎?又好玩又有趣,你如此聰明,一定會?!痹露鸬皖^,說道:“這些費腦筋的事,民婦一概不懂?!本窗蚕雭硐肴?,退而求其次,便說道:“那么你會什么?本侯陪你就是了?!?/br> 月娥聽他如此問,嘴角才一挑,看向敬安。敬安見她終于露出笑容,也覺高興,尚以為自己尋對了路,便問道:“你說就是了?!?/br> 月娥一笑之后,淡淡說道:“民婦會的事情也頗多,比如喂雞喂狗,種田養菜,掃地煮飯,算賬開店,樣樣都也會一點?!闭f罷,便一眼不眨地看著敬安。 敬安聽了這個,木呆呆地同月娥相看了半晌,才察覺她眼中透出的一絲笑意,敬安咬了咬唇,說道:“你是成心捉弄我?”月娥說道:“民婦怎敢,只不過也是實話實說罷了?!本窗舱f道:“本侯是想陪你解悶……”月娥說道:“倘若真個如此,還請侯爺送民婦回去就是?!本窗惨慌f道:“你這是妄想?!痹露鹂此谎?,冷冷地轉開頭去,自此不再開口。 敬安坐了半晌,月娥都不理他,敬安無趣,袖子一揮,將面前滿棋盤的黑白子掃亂,才起身,氣憤憤地離去。 身后月娥望著那一棋盤的黑白子落索,忍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 過了片刻,小葵才端了盤子回來,見那落下的棋盤,又看床邊上出神的月娥,便問道:“娘子,用點甜點吧?!庇窒扰趿艘槐逅o月娥,月娥喝了口水,才吃了塊點心,覺得心底好過了些。小葵察言觀色,便笑著說道:“侯爺對娘子很上心呢?!痹露饟u了搖頭。小葵見她并不生氣,又說道:“我是侯爺自京里面帶出來的,知道爺的脾氣,侯爺從不曾對個人這般上心?!痹露鹫f道:“他的性子是這樣的,一時熱血上來,就會任性而為,過后忘了也就忘了,如此而已?!毙】犃?,想了想說道:“侯爺這番并不似任性,是動了真了?!?/br> 月娥只是搖頭,不以為意說道:“罷了,管他動不動真,我只是在這里暫時將養兩日,跟他也無甚瓜葛,明兒就叫小良來,接我回家?!?/br> 小葵說道:“娘子的傷還未好呢,若不好生養著,怕留下疤痕?!痹露鹞⑿φf道:“怕什么,橫豎命在就可?!毙】f道:“小葵大膽說一句……”月娥問道:“什么?”小葵說道:“小葵也未曾見過娘子這樣的人,分明是個女子,卻不輸給那些男人們,雖然我不知娘子是因何受傷,不過看我們侯爺這么緊張,就也猜到幾分,可惜爺那樣聰明的人,對著娘子,竟會不知如何是好……也是的,要知道侯爺先前在京中,可是只有他做主意的份兒,不知多少人都為侯爺著迷呢,也沒見過侯爺對哪個這樣用心過,想必越是用心,就越不知該如何是好?!边@的確是旁觀者清了,倘若敬安聽了這番話,定羞死不可。 月娥聽著,也不做聲,小葵見她始終淡淡的,適可而止,便也不說了,月娥吃了兩塊點心,便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兩步,這兩天總這樣,不是躺著就是坐著,又有人伺候的無微不至,她向來勞碌慣了,還真不習慣,生怕骨頭都懶了。 且說敬安氣憤憤地甩袖回去了,很是不服,心想尋常他要歡喜個人,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偏偏這回上了心,卻總碰釘子,真不知哪里做的差了,她竟總是不歡喜,甚至處處敵對,難道只因為當初他有意輕薄了些?可他所作那些,也不算太過罷,她怎么就如此記恨了。 敬安想不通,在書房內轉了一圈,恨恨自語,說道:“若不是看在你相救本侯的份上,哪里跟你多這么些廢話!早就把你……把你……”這個“把你”的下文卻遲遲說不出,百般無奈,重重地在桌上一拍,桌上的古箏嗡地跟著發生,弦兒亂抖。 正在此刻,身后有人輕聲說道:“侯爺在發什么脾氣?”敬安回頭一看,卻見是自己的隨侍文如,于是不語。文如輕悄走到敬安身邊,笑容可掬,說道:“侯爺哪里吃了氣?小心別氣壞了身子……這窮鄉僻壤的,又是誰那么膽大,給侯爺您氣吃?” 敬安見她軟語溫存,便哼了一聲,也不言語。文如怎會不知?她來此之前早就探聽明白,說是侯爺從那養傷的民婦房中出來,面色就極為不好。文如才來的……先前她聽說敬安讓月娥在府內養傷,還只以為是個普通蠢婦,不以為意,后來派人一探聽,聽說那民婦竟然生的極好,又加上敬安對她關懷備至,文如并非傻子,一看就知這位爺又是對人家動了心了,想勾搭上手。 只因這是常事,所以文如也并不怎么關心,而且敬安慣常要做的,向來都是所向披靡,無有不從,他又喜新厭舊的,愛上了也就丟開了,如此而已……不料這兩日的所見所聞,竟然是敬安屢屢吃癟,文如這才有些驚詫起來。忽然之間,不免聯想到前幾日敬安的反常舉止,文如暗想道:“難道前些日子他召我來瀉火,卻偏又不肯碰我,卻是因為外頭引了火氣?當初我也想過大概是因如此,但這紫云縣苦寒地方,哪里有令他入眼的人兒,如今想來,莫非就是這個姚月娘么?如此看來,她倒的確有些手段,竟然叫爺留戀這么多日子不肯撒手……” 所以今日文如特意來探聽。文如見敬安不語,便又施展那溫柔手段,柔聲說道:“敢惹侯爺生氣,真是該死了……侯爺別氣,有什么火兒,可望如兒身上發么……”說著,身子嬌顫顫地湊上去,有意無意,只在敬安身上輕輕地蹭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