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謝小侯無心村戲 且說六鎮鎮長各自用心竭力,要在這一場北極紫微大帝圣誕之中博得頭彩,其中卻是有緣故的。一來是因為每年如此,已經形成慣例,爭奇斗妍是免不了的;二來,卻是因為一個人。 京都謝家,名滿天下,先祖是開國功臣,受封“定國公”,子孫們才俊倍出,到這一代,謝家有一嫡子,名喚謝敬安,自小生的貌美,更兼才華出眾,文武兼備,有“神童”之譽,因父早死,謝敬安早早地就襲了爵,本是前途無量。然而最近卻因為在京中發生一事,鬧得實在太大了,謝敬安才被發到這紫云縣來,當了紫云六鎮的安遠將軍。 只因為這個混世霸王的來到,讓縣官戰戰兢兢,謝敬安官居五品,官大一級壓死人不說,只是背后的謝家,抬出來就夠嚇死人的。謝家在朝中根深蒂固,處處有人,倘若做的有絲毫差錯,這小侯爺脾性發作起來,任是誰也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自從謝敬安來了之后,縣老爺就一直如履薄冰。謝敬安時常嚷嚷說這紫云縣枯燥無味,是以借著這一次的北極紫微大帝圣誕,知縣老爺在謝敬安面前夸下???,說的天花亂墜,想在謝小侯的面前爭爭臉面。 那邊謝敬安本是不把這種鄉野玩意兒當回事的,他自小在京城之中長大,渲染的是一身富貴奢靡氣,什么光怪陸離的沒有見過,哪里瞧得上這些粗鄙光景。 聽著知縣攛掇,他心中不以為意,只想:這紫云縣白瞎了一個高雅別致的名字,當初來的時候,還以為是溫柔錦繡花花地方,沒想到處處黃沙遮面,森林里便是猛獸橫行,就算是騎個馬出來散心,都會堵一嘴沙子??嗳劳撂幍?,又有什么好玩意可見?無非是無知粗野鄉民們湊趣玩樂,做一些花花綠綠之物來應數。哪里比得上京城富貴之地,那種繁華靜止氣象? 知縣知道謝敬安的意思,越發賭了這口氣,便特意將紫云六鎮的鎮長喚來,好好地訓斥了一番,這一次紫微大帝圣誕,務必要做的比以往更好數倍,事后論功行賞,論罪責罰。 如此疾言厲色,雷厲風行的下來,六鎮鎮長自然彷徨無措,手忙腳亂。各自去找師爺等尋思杰出的點子來籌劃不提。 且說到了今日,謝敬安在知縣的陪同下,上了樓頭,此地光景最好,底下就是最寬敞的一條大街,來來往往的人,都從底下過,街市的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鄉民,忽然聽到遠遠地一聲炮響,又傳來鞭炮的響聲,謝敬安背著手,裝腔作勢的站在欄桿旁,兩只半迷半離丹鳳眼徐徐往下一看,果然見大街的盡頭,有一隊人馬緩緩地出現了。 這一看,卻看出了是非出來。 謝敬安一看就想笑,見那前路果然是些花花綠綠的紙糊人偶,鴛鴦,鷺鷥,并些童男童女,猙獰鬼怪。最前面是幾十個鄉民,打扮的土里土氣,正在扭腰舞蹈,腰間各自帶著小鼓,蹦跳著向前,動作倒也整齊,隨著舞動,手不停地拍打腰間的小鼓,發出齊齊的響聲來,還算可觀。 謝敬安點點頭,又往后看,卻見來了一路人,用得是彩紙簇成的花車,扮演成各種各樣的傳說故事,謝敬安看了一會,依稀可看出其中有一幕是根據自己的先祖定國公的事跡演說出來的故事,倒也演得像模像樣,心頭一動,嘴角不由冷笑,想到:這些人竟連這個也作出了,果然用心良苦。 他耐了性子看,這一鎮子過去之后,又來了新的隊伍,有人裝扮起來,臉上抹的花里胡哨,濃墨重彩的,作出各種天兵天將,各路神仙的樣貌,一路而來,根據各人的身份不同,底下乘坐的法駕也是不同的,琳瑯滿目,也還有些趣味,周圍有人吹吹打打的,更添熱鬧。 謝敬安略點了點頭,心想這也是難得了,只不過這賀知縣未免把自己太小看了,這些鄉民雖然用心,但這些光景,哪里看不到?當自己是井底之蛙不成。 謝敬安正想要轉頭嘲諷一番知縣,嘴里的話也已經說了出去,道:“我看這……” 話到此處,眼睛忽然一怔,眼角上余光所至,似乎有什么光團在底下的街道上閃了閃,謝安收了聲,緩緩地轉頭看過去。 紫云縣統共這一條最長最為寬闊的街道,從街頭到結尾,這些做戲游行的村民,加上主演之人,零零總總,沒有上千,也有幾百。謝安先前也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然而現在,他的目光直指,卻只看著一處。 只見在游行隊伍之中,吹吹打打,八個人抬出了一套敞亮的法駕,跟其他法駕裝飾的金碧輝煌不同,這法駕簡單的很,上面都是以白色輕紗覆蓋垂落,風吹過來,撩起輕紗細碎飄渺,頗有幾分仙氣飄飄,這也倒罷了,只看里面那個斷然穩坐,寶相莊嚴的佳人。 謝敬安不由地上前一步,靠在欄桿邊上望過去,只見里頭那人,盤膝坐著,一身白衣素裝,長發在頭頂挽了個高髻,余下的發絲披落肩頭,也覆著同色的白紗,高髻上端端正正插了一根碧色簪子,簪子兩邊垂下兩股瓔珞,一直到她胸前,但見她眼觀鼻鼻觀嘴嘴觀心的,不動聲色,不睜眼,亦無笑無嗔,好一番的端莊秀麗。 她的纖纖素手,一手握著一個羊脂白玉的玉凈瓶,里面斜插兩只嫩嫩的垂楊柳枝,另一只手卻打蓮花狀,風流婀娜立在胸前。 這般遙遙看來,這端坐輕紗內的美人好似并不是活人,看起來就如同一個玉雕琢的美人,隱隱地竟然身上有光,實在完美無可挑剔的緊,雖然絲毫表情都無,但是看起來,那是一個說不盡的嫵媚端莊,風流娟娟。 周圍的鄉民們亦同贊嘆,有人便跪倒在地,虔誠膜拜。 “這是什么?”謝敬安看了一會,一直目送那白色的法駕自眼前過去,才轉頭,愕然出聲問道。剛轉頭去看,卻見同行的一幫子人都目不轉睛地望著下面,顯然也是在看那玉美人。 賀知縣本也在呆看,忽然聽謝小侯終于出聲來問,心頭一剎那得意,表面卻仍不動聲色,恭敬回答說道:“侯爺莫非看不出來么,——這是素衣觀音娘娘?!钡降资切闹胁环?,于是又加一句,“這些人的把戲,可還入侯爺的眼?” 謝敬安全不以為意,微笑著頻頻點頭,說道:“原來是素衣觀音娘娘,好一個素衣觀音。真是美的緊吶?!?/br> 賀知縣本在得意,聽謝小侯的語調有些古怪,猛抬頭見謝小侯臉上的笑,那一雙丹鳳眼緊緊地盯著下面正抬著路過的素衣觀音,眼睛里透出的那種灼人的光芒,好似火焰一般跳亮,真個眼里帶了火,跟先前的慵懶不以為意全然不同。 這張臉本是風流秀美的,這樣一來,卻帶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賀知縣頭皮一陣發麻,想到關于這謝小侯的一些流言,忍不住心頭突地一跳。 謝敬安目不轉睛地送了那素衣觀音過去,最后才嘴角微挑嘆了一聲:“都說天水鎮乃是個美人窩,我只道是無知村民,胡說八道,如今見了這觀音娘娘,才覺得名不虛傳!” 賀知縣仍舊賠著笑,臉上的笑卻越發勉強起來。 玉觀音一見成孽 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有那些紈绔子弟,驕縱慣了的,仗著富貴出身,有權爹娘,便無法無天。倘若見天下美色,恨不得就立刻攬進懷中,以足飽一時之欲,也不知糟蹋了多少美人犯下多少業障。然而這種事情,卻是古往今來,屢見不鮮。比如頭前的王四鵠,再比如前回的謝敬安。 只為著紫云縣縣令這一番虛榮,六鎮鎮長的勞師動眾,才惹出一番是非,讓謝敬安這混世魔王,遇上了畢生難得的對頭。 一番劫數,大抵也是上天注定。 北極紫微大帝圣誕這一場慶典轟轟烈烈過去,謝敬安心心念念記著那白衣美人,雖然仍舊在座,心神卻已經不知飛到哪里去了。賀知縣有意相勸,謝敬安心神不屬,也多喝了兩杯,未幾有些頭暈,只好讓人扶了,回府休息去了。 一直等此人離開,這一桌作陪的鄉紳們才松了口氣,氣氛放松下來,大家交杯換盞,才喝的開心起來。 有人便問:“大人,敝人聽聞這謝侯爺出身名門,卻是為何離開京都,到了我們這里?”賀知縣嘆一口氣,說道:“我原先也是一頭霧水,虧得在朝的恩師先透了消息過來,說是小侯似同人有什么爭端,才落得如此,具體未提……恩師只讓我小心伺候,說這位小侯爺年紀雖小,卻是個尤其古怪,喜怒無常的性子,倘若得罪了他,莫說是前程,連性命也堪憂了?!?/br> 其實賀知縣是知道些內情的,不過只是傳說,說是這小侯爺在京都跟人爭風吃醋,傷了一名權貴弟子,謝家長輩一怒之下,才命他來遠地歷練,明著做給眾人看,也是博人心的意思?!膊恢钦媸羌?。 眾人聽了賀知縣的話,都凜然動容。這才知道為何賀知縣如今著緊此次的慶典。原來是為了討好這人。 當下,天水鎮的鎮長便又說道:“不知今日的慶典,小侯爺可滿意么?” 賀知縣雙眉微皺,說道:“此子看似年小,性情卻多變,心機也頗深沉。我也不知他覺得如何,只小心伺候著,盼他安安穩穩在此,不鬧事也就罷了……謝家在京都深有根基,最多不過一年,就會調他回去吧?!?/br> “如此便好?!北娙硕键c頭嘆息。 賀知縣喝了兩杯,才又舉杯說道:“這一次眾人都辛苦了,等謝侯爺酒醒,做了點評,便可選出六鎮奪魁者是誰。在此之前,大家且都放懷暢飲就是?!北娙吮愣箭R齊舉杯,對面的戲臺上也開始敲鼓奏樂,好戲連連。 紫微大帝慶典連續三日,幸虧只第一日有游行,日后兩天,月娥便寬了心留在客棧內,姚良卻跟掌柜的去了兩次“富貴會”,掌柜的回來,便對店內的客人講述富貴會上的事宜,眾人皆都聽的津津有味,咋舌贊嘆。 第三日,鎮長派了張橋來送了兩百兩銀子給月娥,張橋笑吟吟,說道:“縣老爺很是滿意,尤其贊賞姚娘子的白衣觀音,特地命我送來自出的一百兩跟抽彩頭的百兩,請姚娘子笑納?!痹露鸩]推讓,只讓姚良收了。張橋并不就走,說道:“另有一事同姚娘子商議?!?/br> 月娥只好問道:“不知書記大人要說何事?” 張橋正色便說:“我看小郎生性聰明,若只在民間亂混,未免屈才,我心想不如讓小郎在我身邊,做個記錄事宜,活計也清閑不至于太累,鎮上的人情世故都熟悉了,愿意的,便又可去縣衙門做工,豈不比在鄉野中出苦力要強?” 月娥心動,看了一眼姚良,見他神色略有些怔,又想到這幾日自己的所見所聞,便說道:“如此是好事一件,只不過,民女心中有個想法,請問書記大人,倘若阿良跟著大人,將來可還有機會科考?” 張橋略微一驚,問道:“姚娘子有意讓小郎參加科考?” 連姚良也呆呆地看著月娥,這也是他第一次聽月娥說出這個想法來。月娥點頭,說道:“正如書記大人所說,我也不忍心阿良只在鄉野間混,倘若能夠立志讀書,將來考個功名的話,也算光宗耀祖……”她參加大帝慶典的時候,接觸的都是些富貴人家,他們閑談之間,也曾說過誰家之子考了功名之類,言談間很是羨慕,才觸發了月娥心底的想法。她先前主張出頭接了這個角色,只是為了賺點銀兩,如今卻不是正好?倘若這筆銀子能夠供養姚良重新讀書,考個功名……卻比要他白手起家的做苦工要強多了。畢竟在這個古代,身為男子,最大的出路就是科舉,人人寒窗苦讀,只為一朝成名,這也是最直接的法子。 張橋這才明白月娥的打算,只到她立志不凡,又看小郎,少年眉眼堅毅,透著一股靈秀之氣,的確是個可造之材。這張橋早先也曾參加過科考,只不過命不當時,幾番都落第,此事也是他心底郁結難平的事,如今聽了月娥這么說,頓時心中一動,說道:“姚娘子既然有這個志向,卻也正好。不瞞姚娘子說,我早先也考了幾次科舉,不幸落第,后來便又教了兩年私塾,不敢說滿腹經綸,也算是飽讀詩書,倘若讓小郎跟著我,我定會好生地教導他……”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姚月娥。 月娥何等機靈,不等他說完,立刻說道:“小良,還不快快拜見恩師?” 姚良也是個聰明人,頓時明白過來,快步走到張橋身邊,雙膝跪倒,行了個大禮,口里說道:“姚良拜見老師!” 張橋躊躇著說出這番話,一來是惜才的心,二來想栽培小郎,倘若一朝他有出息,他也是面上有光,且彌補心底原本的不足,只不知道月娥怎么想……心想她畢竟是婦道人家,眼界淺顯,倘若不愿讓姚良跟著自己混,那也就罷了。卻沒想到月娥如此識做。 張橋見姚良行了大禮,一時樂的喜不自禁,伸手捋著胡子,哈哈笑了兩聲,才又雙手向前伸出,說道:“快快請起?!?/br> 姚良行完了禮,順勢起身,張橋笑著點頭看面前的少年,越看越愛,不住口的說道:“好好好,我浪跡半生,總算也收了個弟子了?!庇终f,“我受你這樣大禮,自然要傾盡所能,教導于你,小郎是個聰明人,假以時日,必定有一番出息,也不負姚娘子一番望弟成龍之意?!?/br> 張橋心滿意足離開之后。蘇青便到了店內,照例看了看姚良他的手,又聽得他說拜張橋為師的事情,點了點頭,說道:“書記官是個老道的性子,小郎若跟了他身邊,定會學到不少東西?!币α家沧愿吲d,說道:“蘇小大夫你且坐一坐,我下去取一壺熱茶上來?!?/br> 蘇青點頭,姚良自去了,蘇青這才看著月娥,說道:“月娘,這幾日勞累你了,不知身子可好?”月娥點了點頭,說道:“承蒙記掛,并沒有事?!?/br> 蘇青又說道:“我前兩日,已經將要娶你之事,說給家父聽了?!痹露鸬男囊痪o,面上卻做出淡淡的神情來,只問道:“蘇老先生想必又是一番大怒吧……蘇大夫,你這是何苦來著?”蘇青說道:“你這番想錯了,家父聽了,只是嘆息了一聲,并無大怒?!痹露鹨徽?,看向蘇青。蘇青說道:“他想是也無奈了,然而……唉?!蔽⑽櫰鹈紒?。 月娥看著蘇青,問道:“蘇老先生未曾發怒,為何你反而不開心?”蘇青搖頭,說道:“他不發怒,我是要開心的,而且他也答應了許我娶你過門……”他欲言又止。 月娥的心一陣亂跳,好像有一只小鹿在里面四處亂撞,不由地緊張,看著蘇青只不說話。蘇青卻仍皺著眉,說道:“這件事我還得同他計較一番?!痹露鹑滩蛔?,終于說道:“這是為什么?他答應了,那么……”急忙收聲。 蘇青卻說:“你不明白,總之我是半點不能委屈了你的?!闭f著,手輕輕地在桌子上一按,說道:“我再同他爭執兩天,總要他心甘情愿的……”又徐徐緩了面色,轉頭看向月娥,說道:“月娘,你耐心等我幾日,不出半月,我定會來娶你過門?!彼穆曇魷厝岫鴪远?,縱然月娥心底疑慮重重,也忍不住點了點頭,一點頭之下醒悟過來,急忙將頭低下,暗暗惱自己竟然失態。 蘇青微微一笑,邁步出門去了。月娥心底卻只是想:“究竟是怎么了?蘇青說蘇老先生已經答應,但為何蘇青卻又不滿?不讓自己受委屈……又是個什么意思?!?/br> 且不說月娥在思量不提。將近傍晚,客棧里忽然來了一幫不速之客,鬧哄哄,個個邪氣,有人拍著桌子,厲聲叫道:“王家小媳婦人在哪里?快快出來?!闭乒竦囊姞畈缓?,一邊派人去給蘇青報信,一邊上前,問道:“請問是誰找姚娘子?”那群人之中,頓時走出一個人來,滿眼戾氣,厲聲喝道:“誰找?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老子就是她的夫君!” 火遮眼浪子大鬧 你猜這前來鬧事的是何人?原來正是月娥的前度丈夫王四鵠。這王四鵠自休了月娥之后,心頭兀自不舍,想到月娥的形容樣貌,那等溫柔性情,念念不忘,日夜牽掛,無可奈何時候,不免借酒澆愁。 這一日又去聚眾賭博,眾狐朋狗友閑談之間,便說起來。不住口的取笑王四鵠白白的放一個美人走了,又說月娥最近被鎮長邀請參與北極紫微大帝圣誕。王四鵠只是不信,等昨兩日圣誕開始,王四鵠擠在人群之中,眼前慶典隊伍一一過去,忽然見足八人抬的大轎子,徐徐而來,風吹輕紗舞動,露出里面美輪美奐的白衣觀音娘娘來。 王四鵠一見,心神也飛得無情無蹤,看樣貌似是昔日的娘子月娥,只是那種端莊圣潔之氣,卻又遠在千里,身邊眾人也只是仰望而已。王四鵠身在人群之中,伸手向那邊,只勾不到。他心底糾結掙扎,又震懾住,只字不能出。事后一幫人便議論紛紛,都說姚娘子扮相絕美,真如那觀音降世一樣。嘖嘖贊嘆,又不免嘲弄四鵠白白放走了寶貝。 王四鵠心底又是想念,又是懊悔,這也罷了,自己回家,不免將那王家兩個老的罵罵咧咧了一頓。反復兩日,一股火氣仍舊無法發泄,索性日日直奔酒館,喝的爛醉。 今日王四鵠仍在喝悶酒,和他素日里廝混的幾個狐朋狗友見了,情知王四鵠心底在郁結什么,又惱他幾日里不去賭館里混了,便有心看他熱鬧,紛紛圍了上來,旁敲側擊,又說:“聽說姚娘子住在鎮上客棧之中,乃是蘇小大夫安排?!?/br> 王四鵠聽了這個,眼睛都瞪大了。那些人又說:“正是如此,當年被王四哥先一步奪了姚娘子,只以為蘇小大夫從此絕意了,不料,蘇小大夫竟不顧身份,也不嫌棄那婆娘已經是下堂妻,巴巴地貼著,分明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br> 王四鵠牙齒咬的格格作響,問道:“你們說的可是真的?” 那些人就又攛掇說:“這又有什么假,人人都看的清的,那蘇小大夫一天幾趟的往客棧里跑,去了便留在姚娘子房中,也不知道做成了那好事沒有……” 說著,便嘻嘻哈哈地笑起來,無限的猥瑣氣息。 王四鵠哪里受得了這個,不由地使勁拍了一把桌子,憤然站起來,大聲罵道:“賤人,怪不得當時走的那么快,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 眾閑人就說:“王四哥且又要怎地?現在你們王家卻是把姚娘子給休了,王四哥要近她的身也不能夠,只能眼巴巴看著流口水也就是了?!?/br> 王四鵠大怒,罵道:“誰說我不能夠,她身上上上下下,哪里我不是清楚明白的?賤人,剛剛被休掉就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清,這口氣我如何咽得下?!” 那些閑人見狀,正中下懷,便紛紛鼓噪,說道:“王四哥說的對,這口氣務必要討回來?!?/br> 王四鵠看了看眾人,說道:“不錯,各位兄弟,跟我一起去,給那賤人跟jian夫好看!” 眾閑人正是巴不得看一場大熱鬧的,便一擁而上,王四鵠借著酒勁跟一時的激憤,帶著這一群人匆匆地向著客棧上來。 王四鵠在客棧之中發作,掌柜的莫名,心想:姚娘子已經被休了,又從哪里來了個夫君? 周圍的閑人便幫腔,對掌柜的說道:“看清楚了,這位是王四哥,是姚娘子的前夫。讓姚娘子出來!”一個個也垂涎月娥,各是不安好心的。 那掌柜的見王四鵠橫眉怒眼,不好擺布的樣子,心頭暗暗叫苦,于是賠著笑說道:“原來是王家少爺,只不過,小人聽說王家已經將姚娘子休了,日后各自婚配,互不相干,為何王少爺又過來鬧呢?照小人說,不如且消消火,免得鬧出事情來,叫人笑話?!?/br> 王四鵠聽了“日后各自婚配,互不相干”幾個字,頓時火沖上頭,手臂掄圓了,登時一個巴掌打了過去,把掌柜的打得頭暈目眩,撞到旁邊桌上,頓時碎了一地的茶杯茶壺,差點跌在地上,店小二急忙過來攙扶。 王四鵠余怒未休,指著掌柜的罵道:“你給我閉上你那張鳥嘴,那蘇青給了你多少銀子,讓你給他牽線搭橋?姚月娥是我王四鵠的妻子,她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誰碰也不行,你若是不想死,趁早給我滾得遠遠地!” 掌柜的被他狠狠一掌,牙齒也似打活了,被店小二攙扶著,一時不知所措,在場的食客們也都驚了,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那店小二見狀十分義憤,不由地小聲說:“有話好好說就是了,做什么打人呢?” 王四鵠罵道:“有你這小畜生說話的份兒?”伸出拳頭,向著那店小二胸前捶去。掌柜的不顧疼,急忙攔阻:“王少爺請勿動手?!蓖跛涅]只是不聽。周圍閑人便也沖上來,拉拉扯扯,一時鬧成一團。 且說王四鵠正在耀武揚威,想連店小二也打,忽然聽到樓上有人厲聲喝道:“都住手!” 王四鵠一怔,那伸出的拳頭停在空中,而后慢慢地垂下來,仰頭看向上面。 其他閑人一剎那也屏聲靜氣,卻見月娥開了房門,此刻正站在二樓欄桿處,冷冷的眼睛看著下面。 王四鵠一見她的臉,頓時心也活了,舔著臉叫道:“月娘?!?/br> 姚月娥淡淡說道:“王少爺,我同你早就沒什么干系了,現如今休書也好端端在我手上,四周八里都也知道,我已經是下堂之人。如今你跑來鬧又是怎么回事?” 王四鵠聽她說的絕情,說道:“月娘,雖然我抗不過爹娘,休了你,但是我是打算日后再找機會重新娶你的,只要你等著我……你知道,我心中是從未忘了你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