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私心
夏伯嚴看著報紙上的文章久久不語。 文風眼熟?親兒子寫的,能不熟嗎? 從夏韶文開始讀書認字起,他寫過的文章,哪一篇不得拿給夏伯嚴點撥指導一下?雖然科舉之后,夏韶文在翰林院寫的多是公文,自己的文風已經有所淡化。但知子莫若父,稍微仔細一找,就能發現措辭習慣,行文思路上全都是夏韶文的痕跡。 錯不了的,這篇文章的作者,一定就是夏韶文無疑! 夏伯嚴最近比較忙,忙著進一步分化武將,為文官監軍制度鋪平道路。所以即便是散值回家之后,也要在書房苦思冥想,翻閱卷宗,力圖在朝中的每個武將身上找到……甚至制造弱點。 如此一來,他對兒子夏韶文的關注就沒有平日里那么多了?,F在回想起來,夏韶文的確有些反常,這幾天經常在小書房里挑燈夜讀,和妻子爭吵的次數也變少了,甚至有一次吃飯的時候,他的臉上還留有些許墨跡……對,夏伯嚴知道,兒子沉醉于寫作的時候有些習慣的小動作,很容易把墨沾到臉上身上。 夏韶文不是那種把公務帶回家里來做的人,偶爾寫些詩詞也是跟風的勉強之作,無病呻吟,遠談不上投入。這么看來,他最近專心撰寫的,大概就是《盛京商報》上的文章了。 這篇商稅文章的作者署名是‘少爺’,看來就是夏韶文的筆名了。 夏伯嚴趕緊把報紙前前后后翻個遍,又找到了兩篇署名為少爺的文章。還好,內容都離不開商事和朝廷政策解析,沒有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用詞也算謹慎,沒犯什么忌諱。 可夏伯嚴心里還是沒底,這《盛京商報》什么來頭,能找到宰相的兒子來寫文章?是夏韶文哪個狐朋狗友牽線搭橋的嗎?事實上,這都是最好的結果了。夏伯嚴最擔心的是,這《盛京商報》,不會跟夏家有什么關聯吧? 不行,夏伯嚴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之前董宇恒不是還抱怨買不到《京華周報》的廣告位呢嗎?第二期報紙正式發行之后,夏伯嚴還順便看了一眼,廣告版里確實沒有夏家幾處買賣的廣告。 以董宇恒的性子,他能善罷甘休? 哼,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夏伯嚴暗罵了一句,然后抬起頭來,正看到滿臉錯愕的崔敏靜。是了,這位左都御史剛才好像說了什么,問了什么,但夏伯嚴一時分心沒有在意,更沒有回應。 不過此時拿出這《盛京商報》來,崔敏靜會說什么,倒是也沒什么難猜的。 夏伯嚴最后掃了一眼盛京商報的出版日期……就是今天。而且與《京華周報》不同,這盛京商報是打算一周兩發。 還好……還有挽回的余地! “崔大人,本相仔細閱覽了一下這份報紙,確是有些不妥之處?!毕牟畤罋舛ㄉ耖e,根本沒表現出半分慌亂,或是愧疚,他繼續問道,“這《盛京商報》是何人創辦,崔大人可查清了?” “這……報紙是今日忽然出現的,只知道是一個印刷作坊制出的,但這背后是何人出資,下官還未來得及查明?!?/br> 聽崔敏靜說尚未查明,夏伯嚴倒是松了一口氣。 “倒也不必急著詳查,這《盛京商報》與《京華周報》不同,市儈得很,小民心思一味求利而已,不值一查。如今市面上只多了這一種報紙嗎?” “是,暫時如此?!?/br> “嗯,那就再等一等吧。本相相信,用不了太久,第三家,第四家就會出現的,問題也會越來越嚴重。等那些烏七八糟的文章變成一股歪風邪氣的時候,都察院再趁機上書,可以事半功倍?!?/br> “這……” 崔敏靜有些不甘心,他興沖沖地跑到夏府來,想要的可不是這樣的答案。 夏伯嚴看出了崔敏靜的心思,又補充道: “崔大人放心,該是都察院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不會旁落他處。眼下朝中尚有大事,不宜再生枝節讓百官和陛下分心,還是等上一陣子吧?!?/br> 宰相都如此說了,崔敏靜還能怎樣?只有躬身聽命。 可是走出夏府的大門,這位左都御史忽然覺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御史是干什么的?不就是監督百官嘛!宰相也在其中??!怎么現在弄得,都察院要做點什么事,還需要宰相首肯了?御史喪失了自身的獨立性,成了高官大員的座下犬馬,那都察院不就等于名存實亡了嗎? 然而在他升為左都御史之前,都察院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前任左都御史,對夏伯嚴就已經是唯命是從了。 夏伯嚴的宰相坐得太久了!洪德帝病重之后,執政大權更是由宰相獨攬?,F在想想,若是先帝選了對文官百依百順,自己卻無甚主見的齊王即位……那這天下,到底是姓宋,還是姓夏??? 做宰相真好??! 真要說起來,崔敏靜也是個有野心的人。 之前夏伯嚴在朝上走了一步好棋,通過絕對主力的位置,以豐厚的戰功為餌,誘使武將陣營產生了分化。尤其是年輕一輩的將領,因為不滿出戰的機會被老一輩宿將把持,明知是鉤子也要咬上去,先把香餌吞下肚再說。 武將知道求上進,文官難道就隨遇而安了嗎? 崔敏靜可是做到了正二品,若是再進一步的話……宰相之位,他也是有資格坐一坐的。但前提是,那個位子得先空出來才行。 想到這里,崔敏靜自嘲地笑出了聲。 空出來?怎么空???眼下夏伯嚴的民聲官聲權勢皆在頂峰,自身毫無污點,能上諫君王下安黎庶,還帶領文官挑起了壓制武將的新一波浪潮。這樣的宰相,簡直就是完美無瑕的。哪怕久居相位權壓君上,那也是令人信服的。除非夏伯嚴忽然抱病不起,否則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取代這樣一位賢相呢? 崔敏靜暗自搖頭,甚至對自己的妄想產生了一絲愧疚。 他努力把這些想法拋諸腦后,還是決定踏踏實實地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老爺!您讓小的打聽的事情,小的已經調查清楚了!” 回到家中,崔家的一個機靈小廝迎了上來,眉開眼笑地向崔敏靜邀功。 崔敏靜眉頭一皺,竟一時想不起自己下過的命令。 “???調查何事???” “早上老爺上朝的路上,看見那新出的《盛京商報》,不是讓小的去打聽那幕后東家是誰嗎?小的忙活了半日,終于是給查出來了?!?/br> “哦,是此事啊?!?/br> 崔敏靜這下想起來了,他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家里的下人辦起事來還挺認真,倒是值得夸贊。他大手一揮,一邊往房中走去一邊說道: “嗯,不錯,去賬房領五兩銀子的賞錢吧?!?/br> “嘿嘿,謝老爺賞!”那小廝作揖拜謝,眼看著崔敏靜就要離開,又趕緊問道,“哎?老爺,您怎么不問問那幕后東家是誰???” 崔敏靜記得清楚,剛才夏伯嚴說過讓他不必詳查的。他本想跟對自家下人說一句‘不必了’,可想到自己還花了五兩銀子,話到嘴邊就變成了: “是誰???” 那小廝一臉戲謔的笑容,抖出了包袱里的貨: “那《盛京商報》的幕后東家,正是京中豪商,董宇恒!” “董宇恒?那不是……” “沒錯老爺,那董宇恒,正是當朝宰相的妻弟??!” 崔敏靜愣住了,然后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冷笑: 看來咱們朝中的這位賢相,也不是那么完美無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