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凌煙閣陷阱
夏伯嚴皺起眉頭看著年近而立的兒子。 這孩子,就是讀書讀傻了。官場之道是一點都不懂,甚至連最簡單的平心靜氣都學不會,毛毛躁躁地像個孩子。不然也不會這么多年了,還只是一個七品的翰林院編修。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有個宰相父親,升遷需避嫌。但他自己不爭氣才是主要原因。 “這些虛名有什么好爭的?沈相也好,辛北辰辛相也好,都是為父的前輩,為父何曾起過什么攀比之心?” “可是父親不比,他人也會拿來比較的??!這凌煙閣功臣,您必須是頭一個才行!定是這編輯報紙之人居心叵測……” “夠了!”夏伯嚴低喝一聲,怒意微現,“這上面寫的是提名,而非排名。更何況第一期刊登介紹的二人都已經逝去了。怎么?你想讓為父和死人搶排位嗎?” 夏韶文縮了一下脖子,但還繼續嘟噥道: “可龐將軍戰死多年,是公認的我朝第一武將。那沈渠昆才死了多久?把他二人放在一起,不正是要給父親難堪嗎……?” 夏伯嚴瞇起了眼睛,不疾不徐地說道: “難堪?為父的官聲功過,是一張報紙說了算的嗎?韶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后少跟董宇恒來往,學得浮浮躁躁的像什么樣子?為父能容忍他放蕩些許,那是因為他是商!可你不一樣,你是官!以后的夏家,商場靠宇恒,官場還指著你呢。給我好好學學靜心養氣,若是為父致仕之前,你還不能在三省六部之中坐上要職,咱們夏家的好日子,就算到頭了!” 又跟兒子交待了幾句,夏伯嚴這才離家上朝。走的時候,他沒忘了拿上那份引發麻煩的報紙。 上朝的路上,坐在軟轎之中,夏伯嚴又把報紙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不單是時政要聞,他連話本連載,雜聞廣告也都沒放過。 夏伯嚴是越看越驚嘆,一份報紙,包羅萬象,用詞又平白淺顯,識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大半。就算大字不識一個,也有趣味易懂的圖畫可以看。 可想而知,這樣一份廣博有趣的讀物,定然很快就會成為京中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管家說了,五文錢一份。這樣的花銷,別說七日一次,就是每日一次,也是大部分百姓可以擔負的。 報紙可興文教,也可以幫助朝廷傳達政令,對于此物的出現,夏伯嚴還是十分欣喜的。 至于這報紙背后之人,倒也不必多猜。肆意評說朝中高官,還有那句‘經有關部門許可’,線索全都直指皇宮之中。 夏伯嚴多少知道,這位新帝麾下有一批游離于朝堂之外的人手。這是皇帝的權力,與朝政不同,不是他這個宰相可以干涉的。 不過這份可以影響市井民心的力量,被皇帝獨自攬下……夏伯嚴還是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當他拿著報紙在皇宮外下轎的時候,抬眼一看,等在宮門前的文武百官,竟然有半數人手里都拿著一份報紙。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的自然也是報紙上的內容。 “劉大人治水有功,功在千秋,必然在凌煙閣榜上有名!依我之見,應該在三十期之前,就能在這《京華周報》上看到劉大人的大名了!” “李大人也是不遑多讓??!您在江南整頓吏治,肅清了一批貪官污吏,還江南百姓一個晴天。這是國朝最大的一起貪腐案,李大人在凌煙閣上,該能排進前二十吧?” “哪里哪里……” “不敢當不敢當……” 文官這邊互相吹捧著各自的功勛,武將那里也是一樣。 其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將身邊圍得人最多。 那是龐洪的兒子龐磊,這人才干平庸,武藝甚至不如軍中將校,統帥智計也不見所長。從五品的武毅將軍,京衛司鎮撫,完全就是靠著父親的余蔭得的賞賜。 這京衛司共有兩位鎮撫,要務全都是另一人擔著,龐磊就是個擺設,隔三差五去司里露個面,月底好領俸祿。這龐磊也有自知之明,素來低調行事,也不與人相爭。然而虎父犬子,還是讓人唏噓。 可今天,托《京華周報》凌煙閣的福,龐磊可以久違地在同僚面前揚眉吐氣,父親成了國朝功勛武將第一位,做兒子的自然也與有榮焉。 一眾武將,不管是長輩還是同輩,從龐磊身邊走過,少不了要恭喜一番,同時對已故的龐將軍表達敬意,然后昧著良心說一句虎父無犬子,再接再厲。哪怕背地里罵龐磊廢物敗家子,今日大喜當頭,也沒有誰會挑這個時候敗人興致。 一時間,宮門之外,文臣武將,各是一團和氣。 不過這暖流之下有沒有暗潮,對他人的功績是否真心贊美,對這凌煙閣的排序是不是憋了口氣,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夏伯嚴微微搖頭,這做官為宦的,要么貪財,要么好名,要么又貪財又好名,真正不為這而這所動的,恐怕是鳳毛麟角吧。 這些官員的小心思,夏伯嚴不屑,也不理,他還有許多國家大事需要思考呢。 不過看到龐磊的時候,夏伯嚴的心里忽然閃過一絲不安,只是到底為何不安,他也說不出來。 直到上朝進殿,皇帝宋世平提出了一個問題,夏伯嚴這才恍然大悟。 可惜,已經晚了。 這話頭,還是從報紙,凌煙閣上提起來的。 “眾位愛卿,今日發行的《京華周報》都看到了吧?嗯,這凌煙閣的設想,朕十分中意!自先帝篳路藍縷,創下這大成的基業,已經快三十五年了。朝堂上的諸位愛卿,已經致仕甚至過世的諸多老臣,你們都是我大成的功臣,理當被天下百姓贊頌銘記!待到明年,朕會從內府撥款,在京中建一座真正的凌煙閣,把我大成功臣們的畫像排列其中,以耀殊榮?!?/br> 若是從國庫撥款,夏伯嚴還能勸諫幾句??苫噬险f了,用的是內庫——皇家的私房錢?;噬献约禾湾X給大臣們長臉,這還能說什么。 “陛下圣明——” 殿上的文武百官齊聲稱頌,似乎比平日里高呼萬歲還真誠許多。 “好!此事就這么定下來了。朕看到,這第一期的凌煙閣紀的是燕國公和衛國公。兩位國公為國cao勞,流汗流血,實至名歸!如今,衛國公后人仍在軍中效力,拜武毅將軍。而燕國公之后卻賦閑在家,報國無門?!?/br> 說到這里,宋世平沒有再繼續講下去,而是話鋒一轉,把問題拋給了宰相。 “依夏相之見,這該如何是好???” 圖窮匕見! 這就是夏伯嚴此刻的感受。 凌煙閣,果然是一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