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達叔
那一晚,白沙灣被淚水淹沒了。 二十七艘傷痕累累的艦船,載著一千七百多名游子,回到了生養他們的土地上。 多少黝黑精壯的漢子,趴在白色的沙地上嚎啕大哭,如同剛剛滿月的嬰孩一般。連周圍站崗戒備的水師將士都為之動容。 與他們一同踏上這片土地的,還有幾百個異鄉人,大多是婦女,還有一些幼童。十年的時間,很多成國漢子在新大陸上組建了新的家庭,其中有一些甚至娶到了美洲部落里的貴人。 沈其音沒有想到,達海也娶了一個美麗的印第安女人,而且還是納瓦王族之女。達海給她起了個z文名字,叫做曦瑤,國風濃郁,用詞極美,足見寵溺。 更不可思議的是,居然還有一個光屁股的小孩騎在達海的脖子上喊他爸爸。 “這是……你兒子?” “對,今年五歲了,怎么樣,很歡實吧?” 達海已經流干了眼淚,喝了幾杯酒之后,現在的他滿面紅光,指著狼吞虎咽吃著家鄉飯的兄弟們笑個不停。大悲大喜,不外如是。 他把兒子從脖子上拎下來放在地上,又輕輕把他推向沈其音,似乎很樂意讓兩個人親近一些。 小家伙倒也不認生,睜著大眼睛,咬著手指頭,好奇地看著眼前的漂亮jiejie。 “哈哈,真可愛?!鄙蚱湟糈s緊掏出了碰巧帶在身邊的巧克力,取出一顆來逗弄達海的兒子,“快告訴jiejie,你叫什么名字???jiejie給你糖吃哦!” 哪知道小男孩眼疾手快,不知是不是跟他爹學了功夫,一把就從沈其音手里搶來了巧克力球,猛地塞進嘴里。嚼了幾下之后,滿臉驚喜,轉過頭去用一種沈其音從未聽過的語言喊了起來: “阿媽,¥%*#可可*%#!” 嗯,沈其音只聽懂了這兩個詞。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和達海第一次吃到巧克力的反應相同,嘗出了可可果的味道吧。 曦瑤只是微笑著點點頭,拍了拍兒子的腦袋,用略顯生硬的漢話說道: “不能不禮貌。jiejie在問你名字,快回答?!?/br> 小男孩又嚼了兩下,把巧克力完全咽下肚,似乎確認過這個味道值得自己報出名號,這才向沈其音答道: “我叫勝,沈勝。jiejie,這個糖,可以再給我一點嗎?” 勝的漢語很流利,幾乎聽不出什么口音。沈其音聽得歡喜,直接把裝巧克力的布包都交了出去。 沈勝拿到了巧克力,高興地獻給了自己的母親,又開始嘰里咕嚕地說起外語來。 曦瑤嘗過巧克力后也十分驚喜,她怎么也沒想到,在這片異國土地上,竟然還能品嘗到家鄉的滋味。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很禮貌,又熱情,食物也好吃,甚至能把苦苦的可可果做成甜甜的糖。 從苦澀到甜蜜,也許,這就是她未來生活的預兆吧。 在美味中沉醉了一會,曦瑤忽然想起還沒有向饋贈者道謝??勺罂纯从锌纯?,卻怎么也找不到剛才那位姑娘的身影了。 出了白沙灣收容艦隊船員的臨時營帳,沈其音和達海又一次往山崖上的望海亭走去。 沈其音的承諾已經兌現了,現在,輪到達海守信,坦承一切了。 不過沒等達海開口,沈其音忍不住先問了起來: “你兒子叫沈勝,不叫達勝。為什么呀?” “哈,我只說我叫達海,可從來沒說過我姓達啊?!?/br> 達海心情很好,竟然玩笑著狡辯了起來。 “所以,我該叫你沈達海嘍?”沈其音試探著說道,“據我所知,只有最低級的家仆才會被主家賜名改姓。像連叔,都還保持了自己的本姓。那達叔你的沈姓……也對啊,天底下那么多姓沈的,也不一定都是一家嘛?!?/br> “是啊,老頭子從來不讓我回家,也不讓我暴露沈姓,怎么能說是一家呢?!边_海嘆了一口氣,苦笑著說道,“本以為這次凱旋而歸,老頭子會按之前說好的,光明正大地把我接進沈家??烧l能想到,老頭子已經死了,現在的沈家,竟然是個小姑娘當家。呵呵,真是造化弄人啊?!?/br> 雖然已經有了些許猜想,在問出口之前,也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達海親口說出來的時候,沈其音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所以說,你是爺爺的親生兒子?” “是私生兒子。按年齡算,我排行老四,算是你的四叔吧?!?/br> 達海的話很淡然,也許是在海外經歷了太多生死,把情感都交付給了兄弟和妻兒吧。對身世的曲折,他早就一笑了之了。 而沈其音呢,哪怕是親爹復活站在眼前,估計她也只會有驚懼,而不會有什么血脈重聚的感動。因為她的靈魂和血脈,根本就是混搭的嘛。 所以當沈達海坦承身世之后,毫無感性波動的沈其音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怎么辦?親情這東西,實在裝不出來呀! 到底該如何面對這個四叔沈達海呢?抱頭痛哭一下?還是學學電視劇里的豪門恩怨,質問對方是不是來奪家產的? 腦子卡殼的沈其音,說出了一段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四叔,歡迎你回沈家!”沈其音握住了沈達海的手,“現在的沈家,百廢待興,不管是報仇雪恨,還是重振家業,都少不了四叔你的一份力。從今以后,讓我們一起攜手努力吧!” 這是什么呀?這是什么呀!領導歡迎新員工入職嗎? 回頭一想,還真是,在沈其音眼里,兩人不就是這樣一種關系嘛。 而沈達海聽了這古怪的宣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侄女啊,你這是在宣示家主的地位嗎?小時候見你那次,你就古靈精怪的。沒想到十年過去了,你的行事做派還是那么不同凡響啊?!?/br> “呃,四叔見笑了。我只是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才會胡言亂語的?!?/br> 在沈達海的笑聲中,沈其音撓著頭吐著舌頭,倒是找到了一點做晚輩的感覺。 “別叫四叔了,從小到大我根本沒有三個兄長在身邊,忽然被稱作老四,還挺不習慣的。你還是叫我達叔就好?!?/br> “好的達叔?!鄙蚱湟籼鹛鸬亟辛艘宦?,然后問道,“可是達叔,這些事情,第一次相見時,你為什么不說出來呢?” 這個問題問出來,沈達海一下收起了笑容。他環視左右,確認四下無人之后,這才說道: “好侄女,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真的失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