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節
忍痛能力向來非常自傲的她,這一次也盯不住那一波又一波的絞痛侵襲。人會被活活痛死嗎?多少的痛能夠殺死一個人?她是不是就要死在這兒了? 一雙強健的臂膀,將她抱了起來,擱在懷中,動作極盡輕柔…… 熱熱的體溫,跟耳邊強而有力的心跳,雖然沒辦法緩和疼痛,卻也讓她稍微安心了些??墒?,為什么他的手在解她襟口的扣子…… ☆、第481章 撫摸可以止痛 更新時間:20140101 孟瑄脫何當歸衣裳,實在有一點兒“趁火打劫”的嫌疑,趁她痛得沒有反抗能力的時候,就對她的衣裙下了手,脫完外裳又脫薄薄的春衫,然后是軟綢中衣,然后是中衣下的……在她充滿疑惑的目光下,那修長的手指頓了頓,俊容尷尬地笑道:“姑娘莫急,我只瞧一眼,瞧完再給你穿上。夫妻間是可以這么做的,我曾在書上讀過?!?/br> 她已痛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懶懶怠怠地憑他擺弄去,有一種“此身非我有,捐軀赴國難”的沉重壓抑。橫豎孟瑄的人已不在了,她嫁了個空,被丟棄在這里了。 可說也奇怪,他手越往她的衣衫里面接近,她的疼痛就越見輕,倘或他不下心觸碰到了她裸露的肌膚,那她身上的疼痛就立刻盡數消散,還會輕松舒適地讓她呻吟出聲。而那手指每次撤離的時候,所有疼痛又如約來報道,讓她發出疼痛的悶哼。幾次這樣的情形交疊下來,她也摸清了規律,索性一把捉住他的雙手,全都按在自己的胸口來“止痛”。 然后,她果然就一點都不痛了,淚水盈盈地合上雙眼休憩,慢慢積攢著被疼痛奪走的元氣。而他未料到她是一個如此大膽的女子,一時無措,也就把手借給她抱了,過了一會兒以為她睡著了,他就想收回自己的手,繼續脫她衣服。 豈料手一拿走,她又痛了起來,而且無可回避地與那劇痛撞一個滿懷。她完全不明白自己這是怎么了,只是對面前那男子有了一種發自骨髓的渴求。又或者說,她需要的是他的身體!于是,她慌慌張張地找上他的胸口,一把扯開,比他脫她衣裳的動作粗魯多了,一下就將他結實溫暖的胸膛給剝出來了。她貼上去又抱又暖,頓時覺得整個人都像雪地里找到了火爐的人一樣,暖洋洋的舒服極了。 孟瑄僵硬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好姑娘,我真的只是想看一回你的身子,除此之外暫時……沒有別要求,請你先放開我,我帶你去瞧大夫咝——”話音戛然而止,他倒抽一口冷氣。原來,懷中那只取暖的小野貓,竟然探出點舌尖舔他!舔完又舔! 這一下仿佛干松枝林子里丟進火星了,他全身劇顫,低頭看懷中的佳人,貓兒樣慵懶魅惑的眼神,鴿子樣潔白光滑的肩頭,簡直是最直白的邀請了。而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已經嫁給了他,他現在完全可以合法合理地要她,反正是她先主動的,反正她……“嗯,沈適,快抱我?!彼龂聡撝蟮?,“抱緊我?!?/br> 他受到了蠱惑,手輕輕觸上她的削肩,屏息感受著那鐘川澤靈秀的女子肌膚,手指再往下去的時候,她的幾重衣衫卻掛不住肩頭,紛紛滑落到她的腰間。除了一件菲薄的水墨素蓮肚兜兒,她弱質纖纖的一面已徹底暴露在他的眼前了。 車廂內的風燈打出柔和的光,讓她微微顫栗的嬌軀沉在一片光影交織中,肌光勝雪,纖毫畢現。胸前的豐盈起起伏伏,如同待人辣手摧花的出水青蓮,惹人一時想要悉心呵護她的美,一時又萌生出蹂躪的欲念。 誰人能不對這樣的一朵雨后青蓮動凡心,誰人不想在這水到渠成的妙機上順水推舟一把,她都是一派婉轉承歡的嬌態了,他只要俯就就可以了吧?可他遲疑地收回手,眸中的情欲之色也漸漸褪去,先是翻轉她的身子,細看了一回她的裸背,又顫巍巍地揭開她的肚兜粗略地瞄了兩眼。然后,他仰面對著車廂頂棚做了兩個深呼吸來壓抑自己體內一股急切上涌的熱血,在心中默念不動金剛印,全力克制腦中狂躁的“邪念”。 好了,他已經檢查完她的上身了,接下來只要再檢查了下身,他就可以送這位美貌的meimei小妾回家睡覺、養病去了!他故作輕松地如此安慰自己。 可是,下身,她的下身……“下身”兩個字在他腦中打了個回旋,他頓時覺得自己面上跟點著了火似的,心突突地撞擊胸口,在斗室之內清晰可聞。下一刻,他大喘了一口氣,只覺得鼻端一燙,鼻血竟然很沒出息地滴落下來了! 可惡!他滿面羞紅地別看臉,往袖里摸索著尋找帕子擦鼻血,一不小心還將鼻血滴在人家姑娘那片兒美輪美奐的肚兜上了。兩滴血不偏不倚地落上兩朵水墨蓮花的花瓣,洇染出兩朵鮮亮的紅蓮來。 他一面羞窘地道歉,一面尋帕子不見,慌亂中抓了衣袖就去擦鼻血??梢恢话子裥∈謪s制止了他,不讓他用袖子擦鼻血,他不知所措地看她,她卻在他腿上挪動個位置,親自用那比最上等的絲綢更細致、比最柔和的微風更輕柔的素手為他抹凈了鼻血。他連忙制止:“這個臟,我自己來吧?!笨伤涠宦?,只是迷蒙著一雙倒映秋水的眸子,帶著點癡迷的夢幻神情,固執地舉著右手為他擦去每一星點血跡。 他這才注意到,她的左手手心里橫亙著一條燒傷的痕跡,還是個新傷。他捉住她的手腕察看,皺眉問:“是白日里在山谷中受的傷嗎?怎么不上藥,也不吱一聲疼,差一點我就傷到你了!姑娘你太不愛惜自己了?!?/br> 何當歸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么,之前是一波只有孟瑄的觸碰才能稍稍舒緩一陣的疼痛,痛得她連理智都喪失了,這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然后她就突然渴望他更多更用心的觸碰,所以她不光不反對他脫自己衣裳,她還去扒他的衣衫,她還……總之那一會兒,她完全不是自己了,直恨不得讓他把她一口吞了,又或者她把他揉化在胸間。 直到孟瑄那兩滴鼻血落在她的肚兜上,她才稍稍恢復神智,抬頭看見正在流鼻血的他,她直覺地很想“收藏”那些血。等到涓滴不剩的抹走他人中上的那一片血漬,她終于徹底清醒過來,將手上未干的血全都擦在一條絲帕上,并將絲帕塞回袖子里,心中有一種剛做過小賊的心虛感覺。 孟瑄撕下一片衣袖,簡單包扎了她手上的傷口,叮囑她穿好衣服,就匆匆出了車廂,要駕車回水謙居為她上藥。那名被打暈的小廝還伏在駕位上呼呼大睡,他略一猶豫,將之丟在路邊的草叢里,輕揚一鞭,策打在馬身上,“駕!駕!駕!” 馬兒長鳴一聲,前蹄揚起,馬車也隨之奔馳起來。等車上了寬道后,他在車外問:“為什么要這樣?難道,你怕我往后會待你不好?!彼圆偶敝T于我? 何當歸面上的春意秋水早已褪得一分不剩,回思剛才發生的那一連串事,她神色凝重到了極點……忽而聽他這樣問,才突然想起來,如今她和孟瑄之間,不光她不再當他是愛人孟瑄,而且他也拿她當陌生人!剛剛那一幕在他眼中,無疑就是一名陌生女子不知廉恥地對他投懷送抱了! 這樣一想,她耳根一燙,窘得絞緊了衣角,沒好氣地反問:“那你為什么趁我肚子痛的時候脫我衣裳?口口聲聲說什么讓我自主選擇夫婿,結果卻趁人之危做那樣的事,被你看過了我怎么再去選別人!” “我逗你玩兒的,”孟瑄又揚起一鞭,車輪轆轆,他勾唇道,“自選夫婿也是隨口一說,你肯我也不肯的?!币粋€古怪有趣、眼神倔強的美貌小妾,他為何往別人懷里送?就是擱在書房里,專讓她來添茶續水,也是一道極賞心悅目的景致。再經過了剛剛發生的事,他更全部打消了把她送給大哥或九弟的念頭。 何當歸默然無語,手下揪緊了自己的領口,神思漸漸地飄往別的地方。過了一會兒,孟瑄終于開口解釋了脫她衣服的目的:“在另一時空里,有位高人,安排了我和一位小姐的姻緣……夢里的露水姻緣。過后我一直想打聽那名女子的身世來歷,可幾次耽擱下去,兩年后我再問高人時,高人說,那女子已經嫁人了,注定我與她無緣?!?/br> 何當歸漫不經心地聽著,他的話只過耳就完了,并不過心,也沒當正經話來聽。 “后來高人又找過我一回,說算出我來世與那女子有夫妻之緣,讓我好生對待她?!泵犀u講下去,“可在夢里,我并不知她的真正容貌,也沒聽過她說話,就問柏,高人,我該怎樣辨認那女子,又該去哪里尋她當妻子?!?/br> 何當歸只道那“高人”還是在說他四叔,于是一邊閑閑聽著,一邊在心里嗔怪,師父孟兮真是好事多為,不光用詭計害得這里的孟瑄消失,還采摘別家的桃花送給孟瑄。孟兮還說過要幫她呢,好一個言而無信的師父,虧她那么信他說過的每句話。 一個拐彎駛過花柳小徑,孟瑄剎住車駕說:“那位高人告訴我,等來世時,我不用特意去找她,冥冥中自有安排,會安排她做我的妻子。想要辨認她就更容易了——高人透露說——他開‘天眼’看到了那女子沐浴的情景,見她身上某處有一顆綠豆大小的如血朱砂痣。因此,我的妻妾之中,那個身上又朱砂痣的女子,就是我要找的人了?!?/br> 朱砂痣?這三字稍稍引起她的關注,她的胸口倒是有三顆紅痣,不過比小米粒更細小,不是他要找的那種。至于綠豆大的朱砂痣……那一回依著齊玄余的指示,她沐浴時在自己的陰廉xue上找到了他給她種的“琊”,見那個別的臭男人強塞給她的東西,竟然跑到了她的私處,她羞惱之余再不作理會。掩耳盜鈴的,眼不見,心不煩了。 她問:“高人有沒有告訴你,那女子的紅痣生在什么地方?你這樣逮住每個女子,脫衣亂搜,要搜到何年何月?再說,身上有朱砂痣的女孩很多,你認錯了怎么辦?” 孟瑄跳下馬車,繞到車尾,掀開簾子招手接她下來,答道:“我也問過這問題,可高人堅決不肯講,他說,‘我告訴了你,你會把我大卸八塊的!我也不是故意看見的,誰讓她洗澡低頭瞧那里?我跟著瞧過去,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哎呦喂喂,罪過罪過?!@樣說完,他又叫我只在自己房中的妻妾里尋找就對了?!?/br>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一來這個地方,就急著問熠彤,他自己有幾個妻妾,還要叫過來一起睡覺,原來是在找他的那一位“隔世情人”。這樣思忖著,她扶著孟瑄的手臂下了車,見是一處陌生的水榭小樓,不是她的水謙居,就提醒他走錯了。 他卻笑道:“昨日游園時,我見這處水榭很別致,走進去一瞧里面擺設很齊全,仿佛正有人住著一樣,可東西又是簇新的。里面掛了很多詩情畫意的美人圖,我還說,今日看了你覺得眼熟,原來你的一顰一笑都在此處入畫了!” 何當歸疑惑地隨著他走過七轉十二回的黃欄小橋,只見當先進去的孟瑄憑空幾下彈指,那小樓中燈火都漸次亮起來。她緩緩步入,果然見周遭的墻壁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仕女美人圖,有海棠春睡圖、撲蝶圖、舞劍圖、憑窗閱卷圖,最多的是斟茗圖和弈棋圖,且所有的畫中女子,都生著與她一模一樣的眉眼。換言之,這些畫兒中的中心人物,全部都是她。 再走近一些細看,她又發現,每幅圖都襯著一個小小的背景人物,約有拇指大小。她又近兩步,更認真地去看,才發現那些背景人物,畫的全都是孟瑄。而且是三年前初見時,那個雌雄莫辨的孟小瑄,粉嫩好掐的小師父孟瑄,如今已經洇滅于塵世間的那一個孟七公子。 ☆、第482章 無用的情愛事 更新時間:20140101 看那些畫軸的款式與裱紙的質地,她推測這些畫兒全都是孟瑄三年之前作的,主題大都是玩耍嬉戲的她,與一個在旁默默觀看的他,似乎是用她的逍遙自在,襯托出了他的寂寥心境。如今“舊的孟瑄”終于不在了,一個“新的孟瑄”領她來看這些西洋景,卻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瞧吧,這里面全是女子衣裙飾物,”孟瑄走進內室,拉開了櫥柜和妝臺,輕松歡快地為她作介紹,“我覺得身量跟你差不多,你試試合不合身,若能穿的話我明天讓人全給你抬過去?!?/br> 她走進去,從那一扇扇敞著門的衣櫥前經過,一套套簇新平整的女子青緞上裳、水綠疊紗裙,不止看上去都是她可以穿得的尺碼,而且質料與裁制手藝都很合她心意,顏色也是她平素愛穿的幾種。幾步走到妝臺前,撥開一盒胭脂末蒸花露膏,放在鼻端輕輕嗅,不是無憂香的味道么。這是誰住的一座水榭小樓,怎么處處都那么貼合她的心意,那些酷似桃夭院房間的家具擺設,一處處撞進她的眼底,撞得生疼。 為什么她不早早地住進這個地方來,為什么孟瑄不打半個招呼就走了,為什么他準備了這樣一處小樓卻不引見給她,卻讓別人領她來看? 一旁的孟瑄見她一副黯然神傷的表情,再見這屋中光景,也大概地猜到什么,幾句寬慰的話含在口中,要說出口又覺得像是隔靴搔癢,最后只說道:“初春住這里太濕寒了,等到春末夏初的時候,我讓人在四周移植些熱鬧的花木,再把你挪過來住?!?/br> 她默然點頭,轉身往樓外走,他瞧著她纖弱單薄的背影,心中生出幾分同情,于是還是把那些“隔靴搔癢”的安慰的話說給她聽:“我與他說到底就是同一個人,他待你的種種用心,我也可以照做一遍,未必不能做成他那樣。如今雖不能娶你為我妻,但清園少個女主人,你有精神頭的話,可試著學習處置些家務事,也好過在房里傷春悲秋,想那些有的沒的?!?/br> 未必不能做成他那樣?何當歸垂頭,涼涼一笑,殊不知世上再也沒他那樣的人了,又有誰能做成他那樣。 這一回水榭之行,孟瑄本意想找幾件玩物博她一笑,讓她不再想家,不料事與愿違。兩人默默地登車駕轅,一路都沒再交談,等到了水謙居門口,她才問他:“為什么把所有事都這么清楚的告訴我?你不怕我會向他人泄露你的秘密,拆穿你的身份嗎?” 孟瑄輕笑一聲:“可糊涂了不是,我就是孟瑄本人,怎么拆解怎么細究都沒得質疑,此其一;其二,我之前說的那些言論,全部都是我四叔的高見,比今人的識見高了何止十倍,你若拿那些話當成正經話講給旁人聽,旁人只會笑你的話是瘋話,斷沒有相信你的理由……” 她聽后也無聲地笑了:“你說的不錯,我真的有點兒糊涂了?!?/br> 孟瑄不知何故,看見她這樣笑,胸口微微有點緊揪感,輕舒一口氣忽略了那感覺,低聲開解她:“自古圣人云,夫為妻綱、妻憑夫貴,你既然嫁予我,你我就同在一船上了,你又何必拆我的臺,使你自己也失去可依靠的人呢?我又不是什么害類,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非我所愿,因此何小姐,你往后該看開些才好。清園是個好地方,有空時就四處賞玩下開闊胸臆的湖光山色,好過去忖度那些無用的男女情愛?!?/br> 呵,果然“舊的孟瑄”這世間只得那一個,現在這一位“新的孟瑄”,人家認男女情愛作沒有用的俗事,那他為什么又要穿越時空,來找他的那個隔世情人?心里想著,問題便脫口而出了。但見孟瑄一愣,然后答了句,“不知道,可能就是順便的吧,找不到也就算了?!?/br> 說完他兀自靦腆一笑,又說:“你這丫頭看著極有趣,原本以為世上不會有人能懂我的瘋言瘋語,誰知來了兩日就碰見一個你,可見是緣分。再加上你是‘上一任’孟瑄的心上人,那咱們就來打個賭吧——三月之內,我找到她就娶她為妻;找不到她,我就……”他想找一個什么賭注,最后沒想到,就打趣地說,“找不到就娶你為妻,如何?” 何當歸垂頭應了一聲,復又說自己累了,先告辭了,改日再陪他游園,觀賞園子四周的湖光山色,開闊胸臆和視野。忘了那些有的沒的情情愛愛,她在心里補充一句。 “那你早點休息,我不進去鬧你了,省得你不自在。傷口記得讓丫頭給你上藥,愈合之前都不能沾水,你非得想洗手時,可以在傷口外涂些桂花油等干凈油脂,草草洗洗就晾干吧?!泵犀u叮嚀完了這些話,就目送她進院子。此時天光黑透,院中空無一人,他看著她一步步走進去,看著無邊的黑暗一點點吞噬了她的背影,他胸口的那一點緊揪感又冒上來,最后忍不住補問了一句,“你身上沒有那種綠豆大的朱砂痣吧?” 何當歸腳下微有停頓,人卻不回身,最后回他一句:“當然沒有?!本妥哌M樓里了。反正,他要找的人不會是她;反正,她的那顆朱砂痣也是假的,說不定明天又不在那兒了,又說不見就不見了。就像孟瑄那樣。 一夜清眠,晨起時精神倒還好,只是她懶怠下床,斜斜歪在貴妃榻上,一整個時辰不換姿勢地看著她掌心的傷疤發呆,看著看著,就覺得傷疤在對著她發笑。 “嘿!”有個女聲在她身后炸響,“看什么呢?看出一朵花兒來了!” 何當歸微微側臉,見是青兒來了,既不覺得驚訝,也不起身招呼她,只是把自己的傷手藏進被子里,叫青兒“自己招呼自己,茶水點心大概在一樓,蘇子昨日受了驚嚇,今日我放她假,順便放院子里所有人的假。青兒你自己忙吧,我就不同你客套了?!闭f完緩緩闔眼。 青兒見她這副歪聲懶氣的樣子,大感詫異之余,咋咋呼呼地跑上來說:“小逸,一天不見你怎么瘦了這么多?是不是孟瑄欺負你?他怎么欺負你的?” 何當歸牽動唇角道:“誰還能欺負著我,除了我自己,誰又有這本事?!?/br> “那么說,是你自己欺負了你自己?”青兒揚揚眉毛,“不對,肯定還是他給你氣受了,你才會這樣在新婚第二天不洗臉不梳頭的當悶葫蘆?!彼呱锨皝硐扑谋蛔?,陰笑道,“讓jiejie瞧瞧他怎么把你氣成這樣,我專治疑難雜癥,調解夫妻間的小紛爭,跟我說叨說叨吧!” 何當歸往日有了什么心事或秘密,那是第一個要告訴青兒的??蓮那澳切┬氖麓蠖喽际切┡f事,提起來也不會觸動心傷的那一種,而這一回……終究是不同了。她動了兩次嘴唇,最后輕輕搖一搖頭,就又歪聲懶氣地瞇眼假寐了。 青兒也不介意,猜著不是孟瑄惹她生氣,就是孟瑄身邊那幾個惹她生氣了。于是青兒扯了幾件揚州城里的趣聞說給她聽,幫她排解煩悶,關家的、伍家的、孫家的都提到了,本來還想嘲笑幾句羅家雞飛狗跳、合宅不安的情境,可想起上回跟何當歸談這些,她面上只是淡淡的,并沒有幸災樂禍的表情,青兒也就沒再提羅家。 何當歸假寐聽了一會兒,自己卻問出口了:“羅家現下如何,可有什么新聞不曾?” 青兒手拄著肥嘟嘟的下巴,哈欠道:“你聽不絮叨,那我一樁樁說給你聽也行,可又怕你聽了心里難過。我可真叫一個納悶,羅家人對你那么壞,你又有那么多法子整治他們,為什么最后只處理了一個孫氏就金盆洗手了?董心蘭、你大舅母、三舅母還有羅二小姐、三小姐,這些人,你可一根指頭都沒動她們的,白白讓她們在你頭上耀武揚威了幾年?!?/br> 何當歸也拄起下巴,憑窗望景,答道:“有些人與人間的事不過是小嫌隙,如董氏、趙氏之輩,她們與我的不睦之處,大概也就是一些尖酸刻薄的言辭,一點大家庭里慣常見到的擠兌小動作。這些都是輕易不必跟她們計較的,我若每一樣都計較起來,不論她們吃沒吃到苦頭,我自己就先落了下乘,成了一個睚眥必報的人,我又有何歡。所以有的時候,寧愿當一兩遭愚鈍的人,由著她們招搖去,來日再看時,高下自見?!?/br> 話音落時,門口有個鼓掌聲響起,伴著男子的笑聲,何當歸和青兒一同回頭去看,來人是一身道者打扮的天機子齊玄余。 齊玄余淺笑頷首道:“姑娘這話說得妙,很是在理,小道聽后深以為然。往日都是從別人口中聽人描述姑娘,又或者旁敲側擊打聽出來的消息,因此小道對姑娘,一直都是霧里看花,自己猜測的臆斷。今日聽姑娘之言,字字都出自肺腑,始知道我從前都看錯你了。你真是個不錯的女孩兒?!?/br> 何當歸見他手里拎著醫箱,猜他是孟瑄或熠迢叫來給她看傷的,于是招呼他坐下,又叫青兒倒杯茶給他。青兒卻不知什么緣故,從看見齊玄余的第一眼,就氣鼓鼓的活似一只吹脹了的牛蛙,哼哼唧唧地下樓倒了杯剩茶水,往齊玄余右手邊三尺遠的桌子上重重一放,轉頭就“咚咚咚”地下樓了,甩給何當歸一句,“等他走了你從窗戶里喊一聲,我上來給你送早點!” 何當歸納悶了一陣子,這又打的哪門子官司?從窗戶里見青兒出院子去了,她一個人跟齊玄余這位檻外人共處一室,就不好再這么干躺著不動了。想撐臂坐起來,可身子經過昨夜的那一場劇痛,背脊幾處的骨頭都跟散架似的,且手臂也壓麻了,一時竟坐不起來。 齊玄余嘆息一聲,上前扶她一把,口里同情道:“若你不樂意待在這里,我倒是能帶你走,可是你舍得下小七公子嗎?我知道有個好去處,你一定喜歡住那里?!?/br> ☆、第483章 落紅喜帕相贈 更新時間:20140102 何當歸不知齊玄余說的是什么去處,也無心打聽那些,只是將受傷的左手伸出來,等他給包扎。他微微怔了一下,才拿出紗布和藥來,先用一種藍色藥汁清洗了傷口處的浮塵,才小心地上了藥散和果明膠,纏上了兩層透氣的紗布,并提醒她說:“這個很難不留疤了,你這只手近日不能沾水?!?/br> 她注意到他先前那一個發愣的表情,于是指出:“你本不是來為我看病治傷的,你假借探望之名,來要‘那一樣東西’的?!?/br> 她的語氣懶散卻肯定,有一刀切進來的爽快,于是齊玄余也不拐彎抹角了,點頭承認道:“上月我探王爺時,他的‘病’還時常有發作的跡象,我瞧得出,陸總管也瞧得出來,且我們都知道原委,只王爺一人被蒙在鼓里。我們都選擇不去告訴他,就是怕他得知身中離心歸的蠱毒時,心情暴躁來找你麻煩???,他早晚會知道,除非他能不知不覺解去那毒?!?/br> 何當歸聽著這帶點兒威脅之意的話語,也不惱他,她只是沒想到齊玄余也知道“離心歸就是情蠱”這件事,于是勾唇問:“你對離心歸知道多少?全都說給我聽,我聽得滿意就給你那個解藥了?!?/br> 齊玄余苦笑:“姑娘別逗小道了,我也是聽陸總管講來的,你就賜我解藥吧,或者多早晚給也給個日子,我到時再來?!?/br> 何當歸問:“公子也是個有才干的能人,為何不投身報效朝廷,卻為寧王的一點兒私務跑腿?這可讓小女子費解了,您都不嫌大材小用么。還是說,您算卦已算出什么‘天機’來了,要趁寧王如今還攀得上時去高攀一回?” 齊玄余嘿然道:“小女兒家,你懂什么,竟也敢說這樣的狂話,念在是婦道人家的無知妄言,我就不跟你計較。不過要是你不賞我解藥,我就天天來煩你,橫豎我住得近?!?/br> 何當歸垂頭默思一會兒,鬼使神差地將昨日給孟瑄擦過鼻血的那塊兒紗巾掏出來,遞過去問:“這些夠嗎,不夠我再剜心取血?!?/br> 齊玄余接下一看,汗巾上沾著一片干涸的血跡,這么說,這就是他們洞房花燭夜后的那塊落紅喜帕……他只覺得胸口一燒,連帶說話也破天荒地結巴起來:“夠、夠了,那你養你的傷吧,我去了?!闭f完忙不迭地收了醫箱,傷藥留桌上兩小瓶,頭也不回的走了。 何當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走遠,心里面那些對朱權早就淡去的恨意又添進了新的養分,雖然目前一切撲朔迷離,連表象她都沒看清楚,可她就是忍不住認定了一種可能性:她和孟瑄遭受的不幸,都是前世那個朱權搞出的鬼,離心歸那東西,當年就是他帶回王府給她吃的,除此之外,她從沒再接觸過那東西?!啊倍袷赖闹鞕嗟姆N種異況,全是因為他被他的前世附體,受蠱物侵擾,才會自作孽自償,本就與人無尤。 一定是這樣沒錯,她邊想邊點頭,認定了自己的這個推論,心里深恨朱權,決定先讓青兒傳話,把陸江北叫過來問問清楚,再設法聯系孟瑄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四叔??倳薪鉀Q的辦法的,總會有的……她反復自我安慰著。 那齊玄余走了約莫一刻工夫,青兒提著食盒咚咚咚上了樓來,看見桌上的兩個藥瓶,驚怪地問:“小逸你受傷了嗎?” 何當歸最怕聽見的就是青兒和蟬衣二人的獅吼功,尤其是在腦仁兒昏沉的時候,因此搖頭不講出她手被燒傷的事,只垂頭默想著昨晚發生的那些事情,回憶孟瑄看向她的那種疏離友善的眼神。而青兒見她如斯郁郁光景,暗道一聲“情字傷人”,悄然盛出一碗蛋羹粥,端著在她身側坐了,啊——地示意她張口??偹愫萎敋w沒別扭著不肯吃,于是她一勺、她一口地喂起了粥。 等一只小碗快見底的時候,青兒才開勸道:“有個哲人說過,這世上沒人能讓你傷心,能讓你傷心的那些人也不會惹你傷心。孟瑄那小子雖然沒什么優點,可單獨拉出來遛遛,他在男人群里還算蠻好的了,你對他要有哪里不滿意,自己干生悶氣也沒用。他也算個能聽進話去的家伙,要是你有什么心里話不能當面說的,我幫你捎個話兒也行呀。溝通產生理解嘛?!?/br> 何當歸默默想著,她還有什么要跟現在的孟瑄說的呢?那些知心的掏心的話,青兒能幫自己轉達給他,而他,可有法子轉達給另一個孟瑄么。 青兒起身盛了第二碗粥端來的時候,外面有處地方有些吵吵嚷嚷的聲音,不像是一人兩人吵架的聲音,乍聽上去,亂哄哄的一大片。青兒與何當歸都聽見了,二人對視一眼,不知冷清清的清園里有什么事會鬧得這么厲害,都吵進內苑里來了。 青兒剛想下去看看,小丫鬟蘇子已上來報告說:“有一個富家公子打扮的人,領著十幾個隨從,咋咋呼呼地說什么‘搜園子’的話,清園外匝的數十名護院攔著他們,可只是攔不住,眼瞧著就沖進來了,外面可亂了?!?/br> 何當歸聽后倒有些奇了,這一帶的二三十所園林別院,哪一家不是有來頭的,誰敢跑到這個地方撒野。就是官府搜家,也得掂量著來吧,大清早的就出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