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第 24 章 長安作為天子腳下,首善之地,一直以來就是整個大晉的經濟政治中心,因此,街市上極為繁華,這會兒又是太平盛世,因此,路上人的精氣神都很是不一樣,這里又還在內城,能進來的都是有些閑錢的,便是些混混閑漢,多半也能夠跟一些權貴之家扯上關系,那些做小生意的,沒準祖上就是皇親國戚,因此,多半穿得頗為體面,一派盛世模樣。 徒景年這么看著,自然也這么說了。承慶帝一邊驚訝于徒景年看問題的角度,心中頗為欣慰,嘴上卻說道:“這也是太祖太宗他們留下的基業,何況,這邊本是內城,若是天下百姓都能衣食無憂,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徒景年笑道:“那兒子就祝爹心想事成,創出一個名副其實的盛世來!” 承慶帝摸了摸徒景年的頭,微微一笑:“臭小子,這個天下,以后不也是你的嗎!” 承慶帝說得直白,但是徒景年卻也不敢真的當真,說實話,史書上那么多太子最終沒了善終,難道一開始的時候,皇帝不是真心想要將天下留給太子的嗎?人心易變,何況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測,因此,徒景年只是說道:“父皇千秋萬代,兒子給父皇做個馬前卒便足夠了!” 承慶帝哈哈一笑,親昵地拍拍徒景年的肩膀,笑斥道:“什么馬前卒,你是一國儲君,總該有自己的氣度胸襟!” 說話間,車子便慢慢停了下來,外面徐安平輕聲道:“老爺,大爺,到東市了!” 承慶帝應了一聲,徐安平親自開了車門,弓著腰扶著承慶帝下車,而一個跟著過來的小太監伶俐地跪趴在地上做了凳子,徒景年也踩著那個小太監的背走了下來。一開始的時候,遇到這種真正拿人當做工具物件的事情,徒景年還看不慣,如今雖說依舊不怎么習慣,但是已經可以催眠自己當做很正常了。當然,在這個世界,這種事情的確很正常,奴婢是沒有人權的,一般的人家,只要能拿得出像樣的理由來,隨隨便便就可以處置了家中的奴婢,打死也是沒事的,另外,大晉律上還明明白白寫著良賤不婚,這里面雖說有些可cao作的余地,但是也就是民不舉,官不究的事情,若是真的翻出來,也是個不小的罪過。 皇宮里面更是如此,宮女還有點余地,畢竟除了皇后或者是高級的宮妃的陪嫁,一般的宮女都是良家子出身,到了年紀還是得放出去的,可是太監不一樣,太監一般都是罪人之后,也就是官奴,或者是一些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為了活命,自己割了下面到宮里來尋出路,哪怕上面嚴令,不許私自閹割,也不能阻止這些人向往做吃喝不愁的“公務員”的心。很多時候,宮里沒有那么多位置安置這么多太監,因此,很多不是正規途徑出來的閹人只得在宮外自尋出路,很多只能淪為乞兒,除非宮里要補充人手,否則他們想要出頭,真的是比登天還難。因此,對于這些太監來說,只要有一點往上爬的可能,都是要抓緊機會的。 路邊的人看到這等場景也見怪不怪,頂多想著,又有豪客上門了,一般人家也沒這樣的排場,因此,路邊叫賣的聲音更是殷切高昂了幾分。 承慶帝牽著徒景年的手,然后熟門熟路地拉著他進了附近的一家名叫駐云樓的茶樓,嘴上解釋道:“這家茶樓可是老字號了,里面做點心的大師傅祖上可是前朝的御廚出身,里面的四時點心在京中一向是出了名的!” 徒景年立刻會意,這駐云樓應該跟承慶帝有些關系,若是不知根知底的,能夠確保安全,承慶帝也不會來,何況,京中規模稍微大一點的鋪子,哪家背后沒個權貴撐著,要不然,這等近乎是日進斗金的勾當,沒有足夠強力的靠山,早就被一干胥吏地痞流氓敲詐得傾家蕩產了。 承慶帝見徒景年神色,驚訝于徒景年的敏感,須知徒景年從未出過宮,哪里知道外面這些勾當,不過想到徒景年自己手上頗有些產業,似乎已經有一些沒了靠山的商家,找上了東宮的門路,估摸著是東宮手底下的幾個管事太監告訴他的,便也不覺得奇怪,因此,只是帶著徒景年還有一行人直接走了進去。 駐云樓的掌柜看到一行人過來,親自迎了過來,陪笑道:“原來是三爺,可是好久不見,快快樓上請!”說著親自引路,引著一行人上了三樓的一個雅間。 這個雅間看起來位置并不是最好的,但是進去了才知道,里面別有天地,墻上墻上掛著一些字畫,看著不起眼,但是多半是前朝名家的手筆,窗戶上糊著上好的松綠色的軟煙羅,擺著各種精致珍惜擺件的百寶格充當了屏風,隔開了空間,香案上一只仿古青玉博山香爐中升起了淡淡的煙霧,凝而不散,散發著清幽的香味,旁邊還擺著一個碧玉荷葉盤,里面放著兩個石榴,一個完整,一個似乎是被剖開了,露出了一粒一粒的石榴子,卻不是真的石榴,而是上等的紅翡雕成。 好在徒景年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承慶帝疼愛他,東宮里各種價值連城的擺件字畫也很是不少,因此不過是掃了兩眼,頗為淡定,跟著過來的人臉上或多或少都顯出了一些驚訝之色。 跟著他們出來的除了伺候的太監,就是一些大內侍衛,這些人多半出身不算差,要不也混不到御前,但是同樣的,一般也不會是那等家世很高的人家出來的,畢竟,這些侍衛其實跟那種給勛貴子弟鍍金,一般就是拿來充門面的龍禁衛不一樣,做這等大內侍衛看著風光,經常能在御前露臉,但是,很多時候是真的要拿命來拼的,就像是之前承慶帝遇刺事件,當時負責守衛的御前侍衛因為失察,竟是讓人帶了利器出現在了承慶帝面前,還重傷了皇后,那就是死罪,哪怕他們后來極力彌補,還是被問罪,甚至要牽連家人。因此,這些人多半出身不上不下,有勛貴的族人,或者是武舉出身,哪怕在宮里面當差,能夠見識到的也很有限,何況,這里也不是皇宮,僅僅是個茶樓呢!這樣想著,一些人心中便若有所思起來! 徐安平有些鄙夷地瞧了那幾個人一眼,然后便伺候著承慶帝跟徒景年坐了下來,又輕聲吩咐了一直在一邊等候的掌柜幾句,掌柜便弓著腰退下了,很快便有人送上了各色的茶水點心,品種很多,但是每樣分量都比較少,色香味俱全,而樓下,也響起了絲竹之聲,從窗口看去,正好能看到一個青衣小旦上了戲臺,曼聲唱了起來。 ☆、第 25 章 徒景年這輩子還是頭一次看見戲子,上輩子他對京劇沒什么感覺,老爺子退休之后倒是喜歡跟著廣播或者是電視“咿咿呀呀”哼唱幾句,徒景年卻沒這個審美細胞,對此很不感冒,只覺得唧唧喳喳吵得要命。不過,這個時代,京劇還沒真的誕生,如今流行的一半就是越劇,豫劇什么的。 京中如今流行的就是越劇還有昆曲,帶著點吳儂軟語味道的京腔,配的樂器一半也是絲竹之類,因此并不算嘈雜,徒景年倒也能靜下心來聽上幾句。 這會兒唱的也不知道是哪一段,徒景年上輩子對這種事情不關心,這輩子還沒到會偷偷摸摸看話本唱詞的年紀,因此,大半還是帶著點好奇看著那個身段很是纖裊的小旦,暗地里面猜測這到底是男是女。 徒景年在一邊聽得頗為輕松自在,還能騰出手來剝著花生栗子,一邊送到承慶帝面前,一邊往自己嘴里塞,曹安平倒是想要獻殷勤,不過看承慶帝笑吟吟的模樣,只得站在一邊伺候著茶水,夸贊一下徒景年的孝心。 承慶帝還是挺喜歡聽戲的,當初還是肅王的時候,為了表示自己對皇位沒有覬覦之心,降低兄弟和先帝的戒心,還在王府里面養過一個戲班子,不過,那是采買的江南豆蔻年華的少女,而外面的戲班子,用的多半卻是還沒有發育好,雌雄莫辯的少年。這兩種自然各有各的優勢,戲班子要走南闖北,男人自然更加方便,自家豢養的戲子,一般是放在內院的,誰放心讓一干男人在自己妻妾的附近轉悠。 自從登基之后,原本王府的戲班子就解散了,那些戲子要么被放了出去,要么被歸入了教坊司,宮里面這么多年事情挺多,承慶帝也不愿意叫一干大臣架空了,因此政務很是繁忙,閑下來的時間雖然也不少,卻也沒空聽戲了,這會兒出宮聽聽,卻也覺得頗為懷念。 一折子戲很快唱完,下面一疊聲的喝彩,又有下人代表主人上前打賞,班主笑得幾乎合不攏嘴 ,承慶帝也是笑道:“這戲唱得不錯,曹安平,賞!” 曹安平一向最會察言觀色,自然連連點頭稱是,便躬身退下了包廂,然后下樓打賞去了。 很快,曹安平便回來了,雖說臉色依舊帶著恭謹之色,但是眼中卻有異色,帶著一些猶疑不定,承慶帝一眼看到,不由皺了皺眉,問道:“怎么回事?” 曹安平有些含糊道:“老爺,奴婢剛剛見得那唱戲的豆官,發覺他那模樣,生得很是面熟,似乎像極了一個人!” “誰?”承慶帝見曹安平如此,神色也凝重起來,伸手招呼曹安平近前,曹安平會意,壓低了聲音,在承慶帝耳邊輕聲說了一個名字,饒是徒景年就坐在承慶帝便是,也沒能聽清楚。 承慶帝臉色微微一沉,很快恢復了原樣,徒景年卻注意到,承慶帝的食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然后便停了下來。 徒景年本來還懷疑那個豆官有些什么問題,不過承慶帝卻當做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繼續點了酒菜,悠然地在包間里面用完了飯,這才笑著對徒景年道:“阿鯉,出來也這么長時間了,這便回宮吧,若是覺得宮外好玩,下次爹再帶你出來!” 徒景年點了點頭,乖巧道:“那爹可要說話算數!” “爹自然說話算數!”承慶帝哈哈一笑,牽著徒景年的手起了身,“走吧,咱們回去!” 這次難得地出宮自然是虎頭蛇尾地結束了,徒景年也算不上失望,這年頭長安雖然算得上繁華,但是比起21世紀的購物中心還是差得很遠,不過是多了一種古色古香的意味而已,徒景年兩輩子加起來也是知天命的人了,好奇心什么的壓根沒那么重,能夠見識一下固然好,沒見識到也沒什么問題。 不過承慶帝對此卻有些愧疚,難得有空帶兒子出來逛街,還被個身份有些問題的人給攪和了,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這會兒已經是中午,將徒景年帶到大明宮的西暖閣讓他睡會兒午覺,自個卻直接去了御書房。 曹安平開始給承慶帝詳細匯報之前看到的情況:“奴婢下去的時候,正瞧見那豆官在后臺卸妝,初時不覺得,等他臉上擦干凈之后,分明像極了當年的順王,尤其那雙眼睛,簡直跟順王一模一樣,奴婢不敢自專,擔心有順王余孽作祟,只得敷衍幾句,便趕緊回來跟陛下稟報!” “你做得對!”承慶帝點了點頭,瞇起了眼睛,輕哼了一聲,“老二啊老二,原本以為你這一支已經斷子絕孫了,想不到你居然還留了一手!” 所謂順王,便是當年郁郁而終的二皇子,說起二皇子,大家都要說一聲,這人作孽,結果報應到了自個的子孫上了,當年的順王妃姓韓,韓家要說出身,其實算不上顯赫,但是韓家的女兒卻一向非常走俏,不是因為別的,而是韓家的女兒能生!因此,韓家在朝野上下姻親極多,人脈頗廣,當年先帝寵愛貴妃和二皇子徒炆璧,又想著因為貴妃出身不高,最多只能封為貴妃,難以為后,導致徒炆璧只能算個庶子,想要封他做個太子也要被臣下極力進諫阻止,便希望徒炆璧早早生下嫡長孫,因此,便將韓家當時的嫡女賜婚給了徒炆璧。哪知道,韓家女的確肚子很爭氣,偏偏生一個,死一個,好不容易活下來一個,還是個病秧子,他身邊側妃什么的也很是不少,加起來最終也就活了一個女兒,外面便有傳言,說二皇子作孽過甚,遺禍子孫,導致難有子嗣。為了這個,徒炆璧很是大鬧了一場。 后來,先帝對徒炆璧日漸失望,承慶帝得以登基,將原本被封為睿王的徒炆璧改封為順王,頗有羞辱之意,一向心比天高的徒炆璧整日里醉生夢死,很快郁郁而終。而那個被立為世子的常年臥病的少年在治喪的時候染了風寒,不治而亡,最終順王的爵位讓一個近支宗室給襲了,徒炆璧這一支等于說是已經絕了嗣。 如今卻發現居然有個跟順王長得非常像的人,承慶帝可不相信這是什么巧合,他寧愿相信,這是當年徒炆璧留下的后手。 雖說之前承慶帝便已經派人去追查了,不過,他心里已經認定了這個事實,追查也就是想要將順王的余黨給翻出來罷了。 承慶帝說實話,對先帝也是憤恨不平的,當年先帝寵愛貴妃,哪怕貴妃人老珠黃了,依舊常伴君側,貴妃算不上什么純良賢淑的女人,頗有手段,若是徒炆璧學到他老娘的一半,皇位說不得就輪不到承慶帝了。 先帝因為貴妃的緣故,對徒炆璧簡直是掏小酢蹺,有什么好東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老二,不說老二的正妃是韓氏,便是兩個側妃也是出身大族,按理說,側妃也是妾,稍微講規矩一點的人家,也不至于拿自家金尊玉貴的女兒送出去做妾,偏偏那會兒絕大部分人都覺得老二離皇位不過一步之遙,因此,即便是側妃的位置,也多有豪族勛貴趨之若鶩。 徒炆璧身邊的人很多也是先帝精挑細選出來的,多半有才有背景,若不是那些人,可惜的是,徒炆璧那就是扶不上墻的爛泥,先帝給了他簡直是作弊一樣的一手好牌,還是讓他給打臭掉了。 即便是先帝即將過世的時候,也要拉著承慶帝的手,要他發誓,保證徒炆璧一世富貴。承慶帝想到這里,不由嗤笑一聲,徒炆璧活著的時候,可不是一世富貴嗎?承慶帝三天兩頭送美女上門,什么玉食珍饈,奇珍異寶,各色貢品,流水一般往順王府送去,可惜啊,有的人就是受不住這樣的富貴,盡是連兩年都沒撐到,就死了。不過,承慶帝當時的舉動還是有效的,大家都不覺得是承慶帝苛待了自己的兄弟,只當徒炆璧氣量狹窄,不肯接受自己失敗的現實,這才郁郁而亡。 順王死了,世子還沒來得及接位,也跟著去了,按理說,這個王爵就算是奪了,也是人之常情,承慶帝卻找了近支的宗室,雖說是減等承襲,好歹也延續了順王這一支,讓順王不至于真的死后凄涼,除了皇族祭祀,連個供碗飯的后人都沒有,誰不說承慶帝仁厚呢? 可惜,承慶帝仁厚的前提是,順王真的斷子絕孫了,結果,居然又冒出來一個疑似順王之子的人來,承慶帝心里就不那么得勁了。 抿了一口還有些溫熱的茶水,承慶帝皺了皺眉,曹安平很有眼色地親手取了茶盞,叫伺候在旁邊的小太監趕緊去換茶,就聽承慶帝問道:“還有什么人見過那豆官的真容?” 曹安平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那豆官平常深居簡出,少以真容見人,何況,他年紀尚小,那班主似乎想要先將他捂上幾年,才好去討好貴人呢!” 承慶帝聽了,冷笑起來。 ☆、第 26 章 承慶帝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到了他這個地位,生殺予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順王要是真是死了,還斷子絕孫,自然是一了百了,問題是,現在多出個人來,想到沒準順王還有余部在背后做小動作,拿這個疑似順王兒子的人做文章,他心里就一陣不得勁。 即便這事只是個巧合,但是,萬一有人認出來了,覺得這豆官是順王的子嗣,同樣對他沒什么好處,說不得就有人要報上來,到時候,哪怕打著皇家血統不容混淆的旗號,他也得對這個人表示一下,甚至,順王余黨又要冒出來,暗地里面鼓動這人搗鬼。 如此一想,不論這人是真的假的,都是個大麻煩。這么想著,承慶帝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既然不過是個戲子,那么便老老實實做戲子的本分吧!” 戲子的本分是什么呢?唱戲?這年頭的戲子可不是什么民族藝術家,達官貴人會唱幾句戲,那是樂趣,甚至是風雅,可是戲子算什么?戲子是賤籍,算起來,跟娼妓無異,尤其是這些唱戲的少年,為了保證他們的身段還有他們的價值,他們需要服用各種藥物,經受近乎殘酷的訓練,以保證身體柔軟,并且推遲發育,使其保持在十多歲時候的體貌,這時候正好雌雄莫辯,也更討一些有著特殊愛好的人的喜歡。 承慶帝這么一說,曹安平立刻會意了,當下點頭稱是,回頭就派人去安排了。 徒景年雖說隱約猜到了事情應該跟那豆官有些關聯,卻沒想到這事居然這般復雜,再者說,他這個年紀,這個身份,壓根什么都做不了,何況,這事跟他壓根沒什么關系,承慶帝自然會解決掉,因此,安安心心在榻上高臥,飽飽睡了個午覺。 不說曹安平按著承慶帝的意思,如何針對那豆官設計,宮中卻一直保持著原有的生活步調。 有孕的嬪妃在安心養胎,其他的嬪妃在琢磨著如何能夠更多地承寵,這些對于徒景年來說,其實壓根沒什么意義,這年頭沒有計劃生育,不能保證他老爹只有自己一個兒子,哪怕蘇皇后才死了沒多久,他也不能跑過去掐死自己那些即將出生的弟弟,還得表現出一副高興的樣子,畢竟,不管是什么人家,多子才能多福。 何況,這年頭兒童夭折率很高,皇家哪怕供奉著全國最多最好的大夫,也不能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當然,是天災還是人禍就不好說了。 比如說,因為出生時間不對,洗三、滿月、百日、乃至抓周都沒怎么辦的二皇子,就在一個夜里夭折了,甚至這個孩子還沒有大名,大家就二皇子,二皇子地叫著,皇室玉牒上都沒有記錄。李美人哭得死去活來,卻也不能阻止宮人將那小小的冰冷的身體放進一具小小的棺材里面,然后抬了出去。因為年幼夭折,這個孩子連皇陵也進不去,只能在附近的山上找個地方葬了。 李美人因為失去了唯一的指望,短短幾天,便面色枯槁,宛若死人一般,承慶帝對她本來便沒多少感情,見她這般,連原本那點清秀的顏色也沒有了,自然很快將她拋之腦后,李美人如今也想不了太多,她已經是萬念俱灰,沒過多久,竟是換了布裙,去了釵環,每日里待在原本慈仁宮偏殿的小佛堂吃齋念佛,看起來竟是一點活氣都不見了。承慶帝偶然得知之后,只是沉默了一下,回頭便封了李美人做清波居士,命她帶發修行,干脆就在慈仁宮那邊的小佛堂為皇室祈福。 知道這事之后,徒景年更深刻地領會到了承慶帝的無情。雖說承慶帝在他面前一直是個慈父的形象,但是,對他不在意的人來說,那簡直可以說是殘酷無情了。這讓徒景年心情頗為復雜,不過,對承慶帝面上依舊是一如既往地親昵信賴。 有人失意,自然也有人得意。之前三個孕婦如今也紛紛到了生產的時候,先發動的是端妃,她出身武將之家,哪怕沒有跟著父兄學武,身體卻一直不差,因此,盡管因為是頭胎的緣故,頗費了不少力氣,還是平平安安地產下了一個女兒,算是二公主了。 沒錯,就是二公主,大公主雖說出生的時候有些體弱,這么多年卻是掙扎著活了下來,如今也五歲了。她生母無寵,自個也不受重視,至今也沒序齒,也沒取名,這次二公主出世,承慶帝總算想起她來了,干脆直接就從她開始往下排,并且直接定了名字,這一輩的公主從一個“沅”字,因此,大公主便取名為沅薇,二公主取名為沅瑤,一個是花草,一個是美玉,誰更受寵,自然是一目了然了。 端妃雖然有些遺憾,但是,因為失望的次數太多,如今她也不得不認命了,有個女兒總比什么都沒有好,何況,先開花后結果,也是個好兆頭,因此,也表現得極為歡喜。 端妃這邊還在坐月子,周更衣那邊卻難產了。周更衣是宮人出身,剛剛小選入宮還沒多久,按照后世的算法,這會兒大概才上初中呢,她因為位分比較低,懷孕以來生怕出了什么問題,一直謹小慎微,窩在自己那間小小的屋子里面,等閑壓根不出來,反正這會兒宮中沒有皇后,后宮的幾個一宮主位也實在拿不起架子來,叫自己宮里的低等妃嬪天天來請安,免得叫人抓住了把柄。尤其,周更衣是跟著一個姓柳的昭儀住的,柳昭儀少有寵愛,年紀也不小了,也不能指望著如同端妃一樣,那把年紀還能懷,畢竟,端妃那邊,承慶帝一個月總要去那么幾次的,可她這邊,經年累月見不到圣駕,因此,盡管對周更衣一個小小的宮女居然得了幾日圣寵頗為嫉妒,卻也有了指望,既然周更衣被安排到自己的靜月軒住,那么,周更衣這個孩子自然就是為自己生的了。 因此,她是三天兩頭給周更衣送補品,她雖說無寵,這些東西其實不缺,懿元皇后在的時候,治宮頗嚴,萬事也都定了成例,內務府的人若是敢踩低捧高,被皇后發現,便要吃不了兜著走。如今管著宮務的是淑妃沈氏,沈氏一來出身大家,知道這種陰私小道不光沒什么用處,反而徒增話柄,二來,之前為了立后的事情,又被承慶帝冷落了一番,如今規行矩步還來不及,如何肯在這些小事上被人捏住把柄,因此,干脆按照懿元皇后在的時候的成例,給嬪妃發放份例,反正發少了也到不了自己手里,她何苦做這個惡人呢! 柳昭儀這邊也沒有上頭需要奉承,對承寵又失去了信心,不需要打點宮人,自然這些年來私房頗為豐厚,如今指望著周更衣的肚子,自然是毫不吝嗇,大手筆地賜下各種補藥,給周更衣安胎保胎。 結果,周更衣這肚子補得太大了,加上年紀小,事到臨頭,根本生不出來。周更衣固然美貌,不過宮女出身,見識淺薄,跟承慶帝壓根沒什么共同語言,若非她一舉中標,承慶帝估計沒幾天就不記得她了,因此,這會兒也不需要做什么選擇了,一個更衣,哪有皇嗣要緊,自然是保小要緊。 有了這個前提,穩婆自然是一大碗催產藥灌下去,見周更衣還是提不起勁,也就沒那么功夫伺候了,直接幾個穩婆親自動手,折騰了半天,將孩子給弄了出來,好在她們做得果斷,孩子又生得頗為體壯,哭聲頗為洪亮,而周更衣,卻是大出血不止,連孩子都沒來得及看一眼,就停止了呼吸,而那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在經過了承慶帝的同意之后,便被直接抱到了柳昭儀那里,柳昭儀看著那胖嘟嘟的男嬰,幾乎是喜極而泣。 甄昭容運氣卻不太好,她雖說有些心計,但問題是,對生孩子來說,心計起到的作用太有限了,這很大程度上得看運氣。 甄昭容運氣有些不佳,她雖說因為懷孕的原因,并沒有真的在外面等著端妃和周更衣生孩子,但是卻一直叫身邊伺候的宮人注意著,結果這兩人生產都不算順利,尤其聽說周更衣產后大出血,更是心驚膽戰,竟是動了胎氣,提前半個月就發動了。 對甄昭容這樣皇帝放在心尖上的寵妃,太醫自然不敢怠慢,跑過去一診斷,竟發現胎位不正,這下子又是一番兵荒馬亂。 保大保小的問題再次被提了出來,承慶帝也有些猶豫,他現在兒子不多,自然是想要兒子的,可是甄淑貞這樣的解語花,對他來說顯然也挺重要的,因此,只得下了死命令,要太醫穩婆兩個都保住。 幾個太醫心中暗暗叫苦,好不容易當年在先皇后生產的時候逃過一劫,沒真的被承慶帝摘了腦袋,如今又被頂上了,心中暗自后悔,當初干嘛要學什么婦科,如今卻是沾上是非,再也無法擺脫了。 甄昭容果然是關鍵性人物,命不該絕,掙扎了快三天,最終順利生下了一個差不多四斤八兩的女嬰,雖說生完之后昏睡過去,但是卻沒有性命之憂,不過是傷了身體,需要多調養幾年,才能再次有孕。 大公主二公主都有了名字,三公主這邊也不能厚此薄彼,很快,承慶帝賜下了大名——沅寧,跟另兩個名字相比,祝福的意味便頗為濃重了,倒是又給后宮倒了一桶醋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7 章 對于太子一派的人來說,這次的結果顯然是一個好事,出身高的是公主,皇子的生母不過是個宮女子出身的更衣,死了連追封也沒撈到,養母也是個沒什么家世,也沒多大寵愛的昭儀,競爭力也有限得很。 不過在徒景年看來,為這些事情憂心其實根本犯不著,他如今已經虛歲七歲,就算算上實歲,也比這個新鮮出爐的皇子大五歲,而且這會兒已經被封為太子,開始有了一定的政治資源,再加上自己比旁人多了一輩子的社會經驗和見識,要是再爭不過那些弟弟,自己還不如趁早一根繩子吊死算了。 而且,這種事情的關鍵從來不在于你有多少個兄弟,像承慶帝,如今年紀不過是三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哪怕算不上沉迷女色,一個月怎么著也得有個十天八天在耕耘,不管是耕耘在誰的身上,不說平均一年起碼一個孩子,兩年總要有一個吧,等到承慶帝五十的時候,起碼也要有十個孩子了。里面總不見得還是現在這般,沒什么能跟他競爭的皇子吧,何況,在皇家,身份算什么呢?漢武帝能將一個歌姬封為皇后,所以還得看皇帝是個什么想法。 所謂皇帝不急太監急,徒景年對這些沒什么想法,依舊是定期刷皇帝還有詹事府一干人等的好感度,每天進步一點點就足夠了。政事什么的,現在也輪不到他cao心,承慶帝不過是偶爾拿些以前的不重要的折子給他看看,粗粗分析一下而已,別的他還摸不著邊,也并不著急。他這個年紀,也沒必要著急。問題是,有人開始著急了。 蘇家那邊,這幾年蘇牧這個承恩公一直不吭聲,先皇后的幾個兄弟也差不多被邊緣化了,哪怕有個蘇煜做太子伴讀,可是,一個伴讀又算得了什么。嫡支不顯山不露水,但是,早就跟蘇牧分了家的蘇家老二蘇均卻起了心思。 蘇均是蘇牧的幼弟,比蘇牧小了十幾歲,因此,如今不過四十多歲,蘇牧被封承恩公,幾個兒子即便頗有才干,為了避嫌,也只能在一些清水衙門混日子,不過,將來若是太子能夠登基,蘇牧這一支自然不會缺乏富貴??墒菃栴}是,蘇均這一支卻占不到光。若是太子不能登基,蘇均這一支卻要被牽連。 蘇均是蘇家已經過世的二老的老來子,從小寵愛異常,對他也沒有過高的要求,這也養成了蘇均頗為自私的性子。蘇均考試考到三十多,也就得了個舉人的功名,不過是靠著蘇牧的名頭,做了個教諭,不過,一個舉人做教諭的地方自然不會是江南或者是直隸附近的膏粱之地,一般都是比較偏遠的地方,做了一任,蘇均便覺得辛苦,直接回來了,至今也沒跟蘇牧分家,一家子就住在承恩公府,靠著蘇牧過日子。 蘇牧對承恩公這個爵位其實是可有可無,甚至還有些失落,按理說,若不是女兒當初被賜婚給了當今,以蘇牧的能耐,這會兒就算做不到內閣首輔,次輔總是可以的,結果如今為了避嫌,不得不賦閑在家,每日里只得養花逗鳥為樂。 但是蘇均不一樣,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這輩子算是沒什么出息了,因此,倒不如混個外戚的名分。 這會兒懿元皇后過世差不多兩年了,圣人一直沒有扶持現有的妃嬪為后的心思,可見是打算續弦,再娶一個繼后的,這會兒,已經有不少勛貴大族打起了主意,宮里出來的教養嬤嬤如今是搶手無比,就等著趕上明年的選秀,希望自家的女兒雀屏中選,一舉登上后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