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那女子掩起袖子輕巧一笑,目光卻滴溜溜落在曲陵南與云埔身上。云埔修為高她甚多,她不敢造次,隨即盈盈一拜,柔聲道:“禹余城弟子云曉夢見過瓊華派師叔,不敢請教師叔道號名諱?!?/br> 云埔童子有些不自然,抓抓自己頭上的道髻,道:“免,免禮?!?/br> 畢璩微笑道:“曉夢,我師叔道號云埔真人,乃我瓊華丹云峰主事?!?/br> 云曉夢聞言眼睛一亮,立即換了種恭恭敬敬的表情,重新拜道:“原來是云埔真人,家師平日論起天下煉丹高手,曾言當以瓊華云埔真人為翹楚,今日得見,曉夢三生有幸?!?/br> 云埔童子又是得意又是歡喜,立即道:“好說好說,你師傅也曉得我厲害啊,啊哈哈哈,你師傅有眼光?!?/br> 云曉夢帶著笑意,柔柔地道:“曉夢不敢矯傳家師所言,再則即便家師未嘗告知,曉夢行走歷練,卻也非全無見識,天下誰人不知瓊華有三真君二真人?那二真人,除卻修為卓著的文始真人,便是煉丹高手云埔真人了。曉夢名諱中有一字與真人相同,曉夢心下可真是歡喜?!?/br> 這下恭維不可謂不給力,輕輕松松便將云埔童子與自家師傅相提并論,他自來煉丹心愿便是超越自己師傅成就,令丹云峰在瓊華派中舉足輕重,被這女子這么一夸,登時歡喜得抓臉撓腮,不知如何是好。 畢璩笑著道:“這位是我的小師妹,也即是文始真人親傳弟子,陵南?!?/br> 云曉夢臉上浮現親熱的表情,過來拉住曲陵南的手道:“哎呀,今日曉夢何其有幸,竟見過了云埔真人后,又得見文始真人之弟子,好師妹,你可真是福澤深厚,入得文始真人的法眼,想必師妹也定有過人之處,過幾日比試若咱們對上,你可要對jiejie手下留情才是?!?/br> 從未有女子待曲陵南如此親熱,她有些不適應,且那抓起她的手太過柔若無骨,小姑娘都不敢用力掙脫。她鼻子皺了皺,聞見女子身上陣陣幽香,忍不住想打個噴嚏,又怕唐突了這么個嬌滴滴的美人。她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道:“你放開?!?/br> 云曉夢一愣,松了手,有些委屈地瞥了畢璩一眼。 畢璩皺眉道:“小師妹,你又怎的?” 曲陵南打了個噴嚏,這才舒服了,就在此時,渾身毛孔忽而打了個寒戰,便如有誰強行要窺探她靈竅一般,曲陵南收斂靈力,猛然一抬頭,立即瞥見那女子一雙美目驟然轉開,那種被人窺探之感也立即消除。 曲陵南忽而明白過來,這個女人適才用神識探究她。 這些時日以來探究她的人分外之多,小姑娘本就厭煩,可以神識探究旁人在修真界中是個忌諱,若非雙方乃師門至親,便要兩者修為相差甚遠,被窺探者拿對方無可奈何。 小姑娘頓時覺得不太舒服,她想起師傅所說的,對打探你的人若不能揍,便用門規指導指導他。 這個女的上門是客,沒聽說有揍客人的,那便可以用門規指導了。 于是曲陵南分外認真地對她說:“這位師姐,你適才向我師叔行禮行錯了,對旁門長輩執長輩禮不該那般下拜。你一見我就來拉手也錯了,照規矩,你我得先行平輩禮才能敘話,對了,師兄啊,你確定她跟我是平輩沒錯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因為現實中的事奔走于學校各個行政部門,感覺就像卡夫卡所寫的城堡,個人對著一個龐大行政機構,非常累。 接下來幾天日更。 ☆、第 42 章 曲陵南絲毫不覺著自己問清楚這云曉夢之輩分有何不妥,既要叫師姐師妹,那首先該搞清楚的,不正是這聲稱呼對不對么? 然她卻不知,這么一問挑釁意味過濃,蓋因修真名門弟子與不入流的小門派抑或散修一流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名門弟子一舉一動皆講究有理有據,進退有度,便是再驕橫跋扈,這些弟子出了門派,該有的修為教養,談吐間該兼具的優雅雋拔一樣不少,其間出類拔萃之弟子若畢璩一流,更是講究含懷夐遠,君子端方。名門正派中人最要體面,輩分一事事關綱常,是萬萬錯不得的,是以當眾詰難別人的輩分,便有直指對方欺名盜世之嫌,一般弟子便是心存疑慮,也必不會問出。 可惜曲陵南對此毫無概念,她此言一出,別說畢璩變了臉,就是云埔童子也覺得不妥,那云曉夢更是凝淚于睫,一張粉面登時變白,嬌軀更是搖搖欲墜,似乎曲陵南不是問話,而是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小師妹,休得無禮!”畢璩大喝一聲,對一旁的云曉夢萬分抱歉道:“對不住啊云師妹,陵南只是有口無心,非有意刁難,你,你別傷心,都是我不好,我回頭定會好好教她與你賠禮?!?/br> 云曉夢蒼白著一張臉,勉強笑道:“無妨,想來你師妹也是天真浪漫,這才口不擇言……” “陵南!”畢璩轉頭,嚴厲地訓道:“還不快過來給云師妹賠禮?” “去吧去吧,”云埔童子扯扯她的袖子,壓低嗓子道,“且讓她一回便是,你沒見她都快哭了哇?” 曲陵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困惑問:“啊,她為啥哭?我分明沒罵她也沒打她?!?/br> “少廢話,趕緊賠禮去,”云埔湊到她耳朵邊嘀咕,“就當看你師兄面子上,真弄哭她,你師兄不得心疼死?!?/br> “我師兄為何要心疼她?他又不是只重皮相只慕少艾的淺薄之人!”小姑娘白了云埔童子一眼,踏前一步,振振有詞道,“畢師兄,你這么說就不妥了,門規有曰,我瓊華弟子連枝同氣,與外客前需不卑不亢,進退有據,瓊華經又有曰,心存疑慮,當破釜沉舟,一探究竟,我確實不知這位女修輩分為何,此乃疑慮,我不知便問,此乃一探究竟,我問你而非問旁人,此乃連枝同氣?!?/br> 她偏頭瞥了云埔童子一眼,皺眉道:“再則說了,師兄你不是看上的另有他人么?既然如此,為何為個不相干的外人要我賠禮,賠禮事小,丟人事大,我師傅要曉得我干這種事,非從洞府內飛出來揍我不可?!?/br> 她想了想,對著畢璩做了個揖,認真道:“畢師兄,真個對不住,我不曉得哪里做錯,反正你不高興,做師妹的不管因果,先給你陪個禮也無妨,只是這賠禮之事只能對你,不能對他人,不然咱們可就不是不卑不亢,而是又卑又亢,那可就違背門規哪?!?/br> 云曉夢含淚泣道:“畢師兄,原來你,你……” “云師妹,我沒有,哎你別聽我師妹胡扯……” “我,我……”云曉夢淚珠打轉,似不堪受辱,掩面轉身就奔。 畢璩有心追去,卻踏出一步后便醒悟到此乃大庭廣眾,他作為東道主,實在不好太過唐突。只是此時被曲陵南氣得夠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轉頭哆哆嗦嗦罵道:“簡直胡言亂語!我,我何嘗看上他人?怎的你出言不遜,我不過讓你陪個禮,你倒有這一大堆話等著,你真是長進了你……” “師兄你又錯了,”小姑娘一本正經道,“喜歡便是喜歡,與旁人何干?那位女修雖容貌不甚出眾,但即是師兄所愛,就定有過人之處,皮相本外在,芳華只一瞬,瓊華經上說的總是沒錯,太師傅注解,此乃紅粉骷髏,呃,這個詞我有點不懂,反正就是找漂亮的女修不實惠吧……” 畢璩怒問:“陵南,你這般亂傳謠言,毀壞我名譽,所欲何為?!” 曲陵南嚇了一跳,眨眨眼,傻乎乎問:“那個女修,不是你喜歡的?” 她手指一指,畢璩回頭一看,正見那歲數不小的女修,畢璩沖上去一把將她的手抓了下來,壓低嗓音焦急地罵:“你想死也別拖我下水,那是禹余城本次率弟子而來的長老左元清,好大膽子啊你敢胡亂編排她?!?/br> “???很厲害嗎?” “金丹中期女修,放眼整個玄武大陸都少見,你說厲害不厲害?”畢璩一巴掌拍她腦袋上,“胡說八道也看看對象是誰,你知不知道,就你剛剛編排那些,左元清長老就能跟我瓊華派反目!” 曲陵南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打轉,一下瞥到想溜的云埔童子,一把竄過去將他揪住罵:“小童子你又騙我!” 云埔金丹初期修為,然此刻在自己師侄跟前卻不敢妄動,只嬉皮笑臉道:“那什么,我只說是那堆女的中的一個,又沒說具體是誰?!?/br> 曲陵南二話沒說,手掌一轉,一團三昧真火迎面就彈了過去。云埔童子笑嘻嘻地側身避過,手一揚,一個小巧爐鼎張開,將那團火收了進去,隨即道:“是你自己笨,我剛剛都告訴你了,你師兄喜歡的是那個嘴甜的美人,嘿你非不信,這回好了,把你師兄的心上人都氣跑了?!?/br> 曲陵南萬分抱歉,轉身走到畢璩跟前,認認真真行了一個表達歉意的禮,道:“畢師兄,對不住了,我不曉得那個才是……” 畢璩皺眉道:“你跟我道歉不著,你對不住的是云師妹,等下隨我去賠禮?!?/br> 這回曲陵南不敢瞎掰那些個歪理了,忙點頭稱是。畢璩也不好真跟她生氣,哼了一聲,終究沒再多說什么。 云埔童子幸災樂禍,蹦蹦跳跳嘮叨了許多“畢璩姻緣因你斷”,“日后他孤家寡人都是你的錯”之類的話,弄得小姑娘越發愧疚。她乖乖跟著畢璩走向禹余城女修們所住客舍,巧得很,云曉夢并未走遠,就在客舍之后院落內,對著大樹,似乎仍在傷心。 畢璩更加心疼,上前柔聲道:“云師妹,適才真個對不住了,陵南口無遮攔,胡言亂語,說的話沒一句真,你別生氣了好嗎?!?/br> 云曉夢回頭,梨花帶雨,目光幽怨,斜斜一瞥,直瞧得人三魂沒了七魄。曲陵南一旁瞧得大為好奇,深感此女真乃平生所見哭得最好看的女人,以前她在傅府后院見著傅季和的那些個姨太太,加起來哭個十天半月都比不上云曉夢一根手指頭。瞧瞧畢璩看得眼睛發呆,就知道這一眼有多夠味,曲陵南一邊在心里暗自評點,一邊想起自家娘親,娘親雖比云曉夢貌美,可大抵做不出這等風韻,她連哭哭啼啼都太直白,哭的都是苦。 可會哭的女人,哭的都是如何去掉那個苦。 哎。曲陵南嘆了口氣,真聽見自家師兄說道:“陵南被我教訓了,現下已知曉自己有錯,我特地讓她過來陪個不是,小南兒?!?/br> 曲陵南耷拉著腦袋過來,甕聲甕氣道:“對不住?!?/br> “大點聲,稱呼呢?!?/br> 曲陵南抬起頭,大聲道:“對不住了云師姐?!?/br> 云曉夢慢吞吞拭去眼淚,柔聲道:“陵南師妹何錯之有?她心思單純,想什么便說什么,我怎會真與她見怪?” “對啊,我何錯之有?!鼻昴宵c頭道,“你比我師兄明白?!?/br> 云曉夢眼中掠過一閃的異色,畢璩尷尬地紅了臉,云埔卻無聊地道:“完事了吧?完事了我們還要上那邊玩去呢?!?/br> 畢璩忙道:“不敢耽誤師叔,師叔輕便?!?/br> “嗯?!痹破彝哟筮诌值厣锨白е昴系男渥拥?,“走啦,留在這等吃飯么?” 曲陵南沖畢璩擺擺手,就被云埔拖上了蒲團,兩人頃刻間直飛十來丈高,往下一看,畢璩與云曉夢似乎越挨越近,親密不避旁人了。 曲陵南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干嘛?”云埔童子塞給她一顆甜甜丸。 曲陵南低頭吃了,遺憾道:“為何師兄不是看中那位年長女修呢?!?/br> 云埔童子嚼著東西,無所謂地道:“他喜歡唄?!?/br> “哦?!鼻昴虾龆鴨?,“若日后方察覺喜歡錯了咧?” “那就錯唄,”云埔板著手指頭道,“無外乎兩種,一是糾錯,二是將錯就錯,如此而已?!?/br> 曲陵南看著底下越來越小的人影,云埔忽而道:“你過幾日比賽,若對手是這個云曉夢,可要多留點心眼?!?/br> “???為啥?” “沒為啥,”云埔童子道,“外頭道咱們瓊華派三真君那是赫赫有名,另一位赫赫有名的真人便是你師傅,可沒我什么事?!?/br> 他低頭笑了笑,坦然地道:“那什么瓊華二真人,天底下從沒這等說法,她當本真人不知道么?” “那你還傻樂?!鼻昴系?,“她撒謊你還由著她?!?/br> “難得有人哄本真人嘛,又是個大美人,我干嘛去勞心費力反對她?”云埔奇怪地瞧了她一眼,忍不住敲了下她的腦袋罵:“小傻子,做人別那么實在,懂不?” “不懂?!?/br> “那算了?!痹破彝討械美頃?。 “小師叔,”曲陵南好奇問,“你到底多大歲數?” “我也不記得了?!痹破彝影櫭嫉?,“記住歲數干嘛?我就記得,你師傅剛進門那會,我還是真正的小童子?!?/br> “那為啥你現如今也還是童子模樣?” 云埔沒好氣地道:“老子吃多了丹藥成不成?老子樂意成不成?” 小姑娘沉默了一會,道:"成。"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下章比賽。 哀思,愿雅安加油! ☆、第 43 章 過得數日,瓊華派外門客舍處處旌旗飄揚,人聲鼎沸,四大派內門小弟子們濟濟一堂,本次練氣期弟子斗法大會便即開始,這斗法大會淵源已久,據傳千百年由青玄仙子與四派掌門所約定,彼時道修與魔修之間的征戰方罷,魔修幾乎全軍覆沒,而道修亦折損盡大半元嬰高手,人才凋零,青黃不接,玄武大陸頃刻間凋敝頹喪,便是無波無浪也難以為繼。青玄仙子為力挽狂瀾,特地設立了這等斗法大會,初衷乃為激勵年輕一代修士勤學苦練,精進修為,而為玄武大陸修士一脈注入新鮮血液。 然有比試便有競爭,有競爭便有輸贏,一論及輸贏,事情便不再簡單,師門榮譽、師長寄望、同門相爭、異己相斥,種種嫉妒憤恨罅隙齷齪便油然而生。時至今日,早已與青玄仙子當年立賽初衷相去甚遠,這也是瓊華派掌教涵虛真君對此等斗法頗有微詞的根本原因。 但現任禹余城城主左元宗對聯絡門派熱衷異常,為了這個小弟子斗法大會,他不僅提前數月遣胞弟,也即禹余城的長老之一左元宇來瓊華拜會涵虛真君,此番又命同門師妹左元清親率眾小弟子上瓊華來參賽,并送來一件初級極品法寶“五道地羅樹”以為獎品,不動聲色地將了涵虛真君一軍,逼得他也不得不提高本次斗法大會規格,又添了一瓶筑基期高階靈丹“靈虛丹”為彩頭。 禹余城、瓊華派的兩位掌教如此,剩下的兩大門派清微門與大赤城的掌教一聞風聲,也只得隨波逐流,加了兩份品階不低的寶器為添頭,免得落人口實。 曲陵南首度參與這等斗法盛會便境況空前,獎品豐厚前所未有,參與人數之眾多亦前所未有。 比試當日,一眾練氣期弟子皆著本派道服,綠衣為禹余城,藍衣為瓊華派,白衣則皆是清微門,而大赤城弟子,則一律著紅。諾大的廣場黑壓壓一片人,綠藍白紅,望上去倒也齊整得緊。 “好比紅蘿卜配綠蘿卜,中間搭顆白菜,再加顆甘藍?!痹破彝咏乐鹛鹜柚甘之嬆_地評論道。 曲陵南沒理會他,她此刻位列眾弟子隊尾,因入門最晚,修行也一般,她排在末尾再合適不過。只是這樣一來,她人矮腿短便瞧不清前頭的狀況,哪怕踮起腳尖,也不過瞧見一片人頭而已。云埔童子倒是不辭辛勞,飄著蒲團悠悠蕩蕩,不時跑來跟她報見著什么,可惜他愛瞧的東西與旁人不大相同,說得也七零八落亂七八糟,相當無法滿足曲陵南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