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正是,而……”說到這,溫簡語氣一頓,抬眼看了看玄策,似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而且什么?” 溫簡臉色有些沉:“我把方才說的話,收回去……這起著火案,火勢是從花府燒過去的,還,燒死了一個人?!?/br> 所以,花玉龍,燒死過人。 玄策唇角一壓:“燒死了誰?!?/br> “罪犯一家的小兒子?!?/br> 溫簡話音一落,空氣頓時凝滯,仿佛呼吸都開始困難。 過了幾息,玄策的聲音響起:“還有別的案子嗎?” “什么?” “花府的命案?!?/br> 溫簡有些吞吐:“應當是沒有了?!?/br> “應當?!” 玄策的聲音忽而提高,把溫簡嚇了一跳:“這起案后,花府全家便遷至長安城了?!?/br> 說罷,他看見玄策的五指攏了攏,似在隱忍著什么:“花家燒死了人,卻能全身而退,這中間,想必有什么斡旋吧?!?/br> 溫簡:“當時這一家已被定罪,所以被燒死的這一條命……” “他們所犯何罪?” 聽到這話,溫簡又翻了翻卷宗,說道:“這何府一家,原是做造紙生意,因所造之空山新紙細膩堅韌,天下獨一無二,遂被命為宮廷御用,每年都會特供幾批送入宮中??烧l知,就在這一年,送入宮中裱畫的空山新紙,將先皇為太后祝壽的字給暈染壞了,于是,就被賜了個欺君之罪?!?/br> 欺君之罪…… 玄策靠在圍椅上,無聲地深吸了口氣。 “空山新紙……” 驀地,他腦子里浮起在地界之時,花玉龍曾對他說過的話:“這紙不僅是皇家御用,而且制作秘方是花家獨有的……” 玄策眸光一暗:“現在特供大內的紙,是哪一家?” 溫簡鋪開卷宗,道:“花家的,桂堂東紙?!?/br> 玄策點在桌上的指尖忽而一頓,起身道:“溫寺丞稍坐,我去去便來?!?/br> 溫簡一愣,只來得及點頭,眼前的玄策便一下走沒影兒了。 這修仙之人,走路不僅沒聲兒,還跟陣風似的那么快。 果然,沒等溫簡翻幾頁書紙,眼前的桌上突然推來了一道白影,把溫簡嚇了一跳,再抬眸,他結結巴巴道:“洵、洵之兄,好快的速度啊?!?/br> 玄策沒接他這話,只道:“你看這張紙?!?/br> 溫簡拿過他遞來的白紙,起身站在廳堂一處的門廊邊,借著陽光仔細看了看,朝玄策道:“這正是桂堂東紙?!?/br> 溫簡說完,就見玄策臉色凝霜,走上前正要開口詢問,卻聽他道:“這破飛錢案的關鍵,也許并不在在玄鐵印版上,而是,在這印飛錢的紙上?!?/br> 他話音一落,放在桌上的白紙被風吹了吹,掠到了地上。 溫簡心頭震震,這個切入點頓時讓他像抓到了什么:“鑄錢監之所以特許花氏經營飛錢,一是因為他們遍布全國的柜坊錢莊,方便兌換;二是因為花家能造出天下獨一無二又堅韌無比的桂堂東紙。但這紙也會在市面流通,若是以此來追溯,似乎欠缺了些……” 玄策:“這張白紙,并非玄某在市面上購得,而是昨夜我從南曲樓下的地界里,帶出來的……” “什么?!” “而那地界之中,還有一個造紙坊?!?/br> 溫簡雙手攀在桌沿上,緊張道:“做的可是這紙?” 玄策點了點頭。 溫簡難以置信道:“不可能啊,怎么會呢,這紙,這紙按理說除了印飛錢,便是特供皇家,怎會如此大量的生產……” 玄策沉吟道:“所以花氏的錢莊柜坊才認不出飛錢的真假,他們連紙,都是一模一樣?!?/br> 溫簡:“可這紙,不是只有花家才能做么?” 玄策翻了翻卷宗:“那就要看這造紙術,是花家自己原有的,還是說,從別處繼承而來的?!?/br> “你的意思是說,還有人知道這飛錢紙怎么做!”說到這,溫簡雙手一拍,有些興奮道:“是了是了!這正是一個線索的突破口!” “你可認識宮里的人?” 溫簡被他一問,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知退才來長安不到半年,這宮里的人也不大相熟……洵之想要找誰?” 玄策指腹停在卷宗的一頁,上面寫道:內府局。 “找出當年進貢入宮的空山新紙?!?/br> 溫簡眼眸一睜:“你是懷疑,這二者之間……” 后面的話,便是心照不宣了。 花府燒死了造紙何氏的幼子,偏偏后面也有了造紙生意,做的還是替代何氏的御紙,眼下飛錢案發生以來,利益損害最大的一方正是花家,而這其中迷霧,不得不讓人聯想疑云。 思及此,溫簡嘯忽站起了身,迅速將桌案上的卷宗收整入箱,然后抱到胸前,朝玄策彎了個身,道:“我這便去找,洵之兄,等我消息!” 說完,已馬不停蹄地走出廳堂,此時站在臺階下的仆人見狀,忙引著他往外門外去,直至他一陣風地坐上了馬車,疾馳離開。 崇玄署負責鼠妖案,飛錢一事自是壓在大理寺頭上,再加上與宗正寺打交道,莫說不能怠慢半分,便是能沖在前頭,也能正一正大理寺的實力。 總之,溫簡一回到大理寺,說了要找人,大理寺內部紛紛發動關系,直接找到了內府局少監,拿到了一張館存的空山新紙。 不知過了多久,玄策靠坐在廳堂內的圍椅上,透過半卷竹簾,望著那傍晚時分的夕陽,有些出神。 “寺丞?!?/br> 廳堂的一隅,傳來山原的聲音。 玄策回過神來,朝他看去。 山原垂眸,道:“從地界回來的所有人都安置在了大理寺牢內,在他們身上,搜到了不少飛錢,按他們的口供……” 說著,他將木匣子放到桌案上,接著道:“此地界之所以隱秘,全是因為熟人才能帶著進去,并且,在那里賭錢,少有輸錢的?!?/br> 聽到這話,玄策眉梢微挑,單手打開了箱匣,從內里拿出一沓飛錢,道:“十賭九贏,假飛錢才能散播得如此之快?!?/br> 山原:“而且還要求這些賭徒拿的真金白銀去,如此換下價值更高的飛錢,再到柜坊里兌換。所以,那妙音閣女掌事才會只收現銀珠寶。寺丞,這么多的金銀,您在地界里可有看到?” 玄策:“在鼠妖身上?!?/br> 山原不解。 玄策:“那些鼠妖,是金錢鼠成的精怪,女尸在賭坊中央挖了口井,在里面豢養的那些幼鼠,吃的都是這些賭客手里的金銀財寶?!?/br> 山原一臉震驚:“豢養鼠妖?” 這些,還是當時他被花玉龍推下火坑時,見到滿地金銀碎片才發現的,當然,如果她不將止火符給自己,或許那鼠妖也能吃人。 “我看到那兒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花玉龍帶出來的那顆夜明珠?!?/br> 山原:“……花娘子,好眼光?!?/br> 玄策:“人的貪念越大,這些鼠妖就會被喂養得越足,想來,與其說是女尸豢養了鼠妖,不若說是人的貪欲,助長了它們?!?/br> 山原聽到這番話,只覺后脊一涼:“這女尸,好厲害啊。昨夜我們剛追了進去,就受了她蒙蔽,差點將你留在了地界……” 玄策:“無事,不過是障眼法罷了?!?/br> 山原跪坐在桌案旁,給玄策倒了杯茶:“如今想來還是后怕,我們來長安之前,宗主千叮萬囑過,我與竹猗需護您周全……” 玄策垂眸,眼瞼掃下一抹暗影:“竹猗還小,山原,你也不必背負重責,一切謹按計劃而行?!?/br> 山原收回倒茶的手,垂在腿上,正襟看著玄策道:“寺丞,此次入地界,我看那花家四娘子卻是正直,敢冒險把你和妖尸一同帶回來,所以,我們是不是要感謝一下……” 玄策垂眸翻看手里的飛錢,紙張的聲音弄得沙沙作響,山原聽了良久,才見他開口:“暫且不必了,你說她正直,她想要什么,自己會說?!?/br> 山原不知,寺丞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冷淡,又道:“這人情,是最怕欠著的?!?/br> 第47章 搜捕花家 “大理寺辦案,即刻將花翊帶…… 玄策將飛錢放到桌案上,抬眸看向他,轉移話題道:“花家柜坊印制的新版飛錢,你拿回來了沒有?” 山原一聽,忙從懷里拿出飛錢,遞了過去:“剛從花家柜坊處取來的,花二郎說,這新樣式的飛錢不具備兌換真金白銀的功能,某種意義上講,也算是假的?,F在花家只留了一個柜坊點收舊飛錢,以便篩選出編號重復的銀票,雖然今日依然出現重號,但現象已經比之前收斂了許多?!?/br> 玄策展開新制的飛錢,拿了起來逆著光看,樣式跟之前的飛錢比是同樣的細密精致,遂道:“如此短的時間,卻沒有絲毫馬虎,這花二郎當真是個商業奇才?!闭f著,忽而,在光線下映得有些透明的瞳孔微縮! 下一秒,山原便見寺丞左手拿過桌上放著的舊飛錢,將新飛錢疊在了它上面,旋即將兩張疊在一起的飛錢朝光亮處舉著。 細密的光線穿過兩片紙張,最后落在了玄策那深如黑潭的眼眸里。 山原心下奇怪,正要發問,卻見玄策嘯忽站起了身,聲音冷如霜冰:“花重晏在哪兒!” 山原心頭一驚:“此時接近宵禁,應當是在花府?!?/br> 玄策指腹劃過飛錢邊沿,氣場沉如墜墜黑夜,說了一句:“通知大理寺,搜捕花重晏?!?/br> 山原心下大駭,握劍直身道:“是?!?/br> —— 太陽一沉,便是宵禁了。 夜幕剛落,花玉龍睡了一個白天,此時倒是清醒著。 晃悠悠地走到觀中,從地上撿了個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忽而手上動作一揮,往后院正對著的一扇小窗戶砸了過去。 “砰!”地一聲干脆。 花玉龍拍了拍手,不多時,就看這窗格子朝外打開,冒出了個圓糊糊的腦袋。 她朝屋頂使了個眼神,說道:“去架梯|子?!?/br> 希夷直接從窗里爬下來,一臉困意地揉眼睛:“師姐,你睡飽了,我還沒睡飽呢?!?/br> 嘴上嘟囔,但步子還是往院角走去,拿過梯|子架到屋頂的檐邊,扶著梯|子邊張嘴打了個哈欠,道:“師姐,上梯吧?!?/br> 花玉龍雙手抓著橫桿往上爬:“師父現在回來了,讓他教咱們輕功,你看玄策他們,飛檐走壁的,哪里像我們這般,爬個屋頂還得費這功夫?!?/br> 花玉龍爬上來后,轉身去固定梯|子,讓希夷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