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女尸那一聲凄厲的呼喊如來自幽冥之境,于深不見底的夜空中掙破,流出無盡的悲傷。 花玉龍被那砍下的斷頭驚得連后退了幾步,清垣一見,立即揮手結下封印,將那顆滾落到地的腦袋定住,不讓其再rou身重合。 “不要,不要……” 女尸的眼睛還睜睜地亮著,聲音低低哀求,她看著此刻被懸在空中的空同鏡,逆著月光,鏡面朝下,那上面變幻的人影映在她眼中,正是寂寞百年來,她日思夜想的人。 她太久,沒見到他了。 花玉龍半蹲下身,見女尸的頭身一分,幻容術徹底褪盡,這次,她終于露出了真正的容顏,而不再是誰的樣子。 想到這,她沒來由輕嘆了聲。 “玄策的解藥呢?” 這般與一個人頭討價還價的畫面,著實詭異,花玉龍見女尸沒有反應,又接著道:“玶若,你知道的,這腦袋跟身子分家太久,可就合不上了?!?/br> 希夷捧著夜明珠跑到花玉龍旁邊,給這份威脅再加一碼。 “寺丞!” 這時,竹猗見玄策陡然體力不支的身子一晃,忙心驚地上前扶??! 花玉龍猛地站起身,徑直往女尸的身體跑去,蹲下來開始搜。 “小心!” 玄策脫口朝她道,沒料卻是來不及了—— 就在花玉龍靠近的瞬間,那女尸原本癱著一動不動的身體,竟突然自己抬起了手抓向她的脖子—— “世人都貪婪我的金縷玉衣,卻不知,這是要用命來賠的?!?/br> 這斷頭女尸的嘴巴里,流出了句輕蔑眾生的話語。 清垣見狀,將手中的結印加強,青色的光占據船甲板的中央,如大地的符咒,束縛著女尸的腦袋,生怕它們頭身重合! 玄策:“希夷,對長命燈,念清心咒?!?/br> “噢,好!” 希夷一聽,迅速盤腿坐下,也不敢將長命燈放到地上,生怕它隨起伏的船身滾落,又萬一這女尸一個反撲,可事實卻是,那女尸突然手勁一揮,竟將花玉龍往對面的船板上扔了過去—— “啊——” 清垣立即飛出黃符貼到她后背,那靈符將花玉龍堪堪拽住,不至于撞到船身。 而就在清垣分神之際,那女尸覷見間隙,身體便往腦袋所在的地方沖了過去。 竹猗和山原見狀,紛紛揮劍斬向她的雙手,卻沒料到,這女尸身軀往地上一滾,竟躺到這斷頭的接合處,清垣迅速再結封印,將她整個身子全部困??! 嘴里淡淡道:“自投羅網?!?/br> 而就在這時,那女尸一雙死魚般的瞳孔突然發狠,竟滲出紅光來,身子奮力在掙脫清垣的封印—— “啪!” 突然,船板上猛地傳來一道拍板聲,玄策看去,是那被甩趴到地上的花玉龍,此刻她雙手撐著甲板,緩緩抬起了頭,只見那副嬌俏的臉上,此刻是大寫的憤怒: “竟然敢摔本姑娘,你個老道真是活膩了!” 說罷,她一點點爬起身,眼睛看向懸在高空的空同鏡,嘴角一咧,這笑,就連玄策都有些心驚。 只見她抬起的掌心朝上,纖細靈巧的十指翻飛,一團火光嘯忽而起,直燒到了那空同鏡身—— “不要,不要!” 花玉龍冷漠的眼眸映著火光:“你要看,我偏不讓你看?!?/br> “吧嗒!” 是那空同鏡摔落到地的聲音,伴隨滿身火焰,還有女尸絕望的喊聲。 花玉龍不怕自己放的火,悠哉彎腰將它撿了起來,背對著女尸緩步往船沿邊走了過去,緊接著下一秒,她手一揚,只聽“撲通”一聲—— “啊——” 眾人一驚! 女尸痛苦地尖叫出聲,一瞬間,這絕境將她歇斯底里的法力逼了出來,一陣狂涌之風,她沖破清垣的結印,直撲到方才花玉龍站著的船邊,伸手就探進河水里拼命地撈。 然而,她手里什么都沒有,除了一片倒影的月光。 花玉龍眼疾手快,抻著一根麻繩,左腳抬到船沿邊使力,兩手抓著麻繩一把環上女尸的脖子—— 聲音冷冷道:“再不給解藥,我就把長命燈碾碎!” 突然,女尸不再掙扎了,只無力地伸著手臂,任由他們淌在河里。 驀地,花玉龍似看到這黑夜中有什么亮光劃過,此刻她離女尸最近,定睛望去,卻是那女尸的眼淚,落進了水里。 “你把它碾碎吧,那就是解藥?!?/br> 女尸毫無氣息的一句,令眾人驚在原地。 花玉龍緩了一息,開口道:“你說什么?” 女尸這是,生了想死的心? 希夷捧著長命燈,瞪著迷惑的圓眼睛看向玄策,確定這真的是解藥? 花玉龍陡然反應過來,喊道:“快,碾碎!” 山原驚疑:“寺丞,這、這說的可是真的?” 竹猗不相信道:“這女尸有那么好,告訴我們解藥,還是她這用作長命燈的夜明珠?” 玄策眉心微蹙,現在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吃不吃的問題。 就在大家懷疑之際,玶若的一只手突然從水里抽了出來,逆著花玉龍掐她脖子的麻繩轉身,靠躺在船沿邊,面朝向她,那濕漉漉的手直覆上了花玉龍的心口—— “你!” “空同鏡,你沒扔!” 女尸的掌心隔著衣物貼在那銅鏡上,方才花玉龍一靠近來,她便察覺到了:“我聽說,空同鏡可以讓人永世活在幻境里,我,要進去?!?/br> 玶若那一雙死了很久的眼睛里,浮出了一抹渴望。 花玉龍身體一僵,朝玄策瞟了眼色:“玄、玄寺丞,這……” 玄策:“所以,你要拿長命燈獻祭?!?/br> 女尸的手微攏了攏,神色哀泣,看向花玉龍道:“我方才看到王公子了,他中了毒,在深林里昏迷,我再不去救他,他就活不了了?!?/br> 清垣走上前,彎身拿掉花玉龍勒人的麻繩,將她牽了起來。 “師父?” 清垣攤開她的掌心,上面已然勒出了一道紅痕,“玶若女道,那只是幻境,人不能永遠活在幻境里,你還是早些轉世吧?!?/br> 聽師父說罷,花玉龍看見玶若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好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遇見了心上人的模樣,那么嬌羞,那么心動。 “我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后來遇到的人,都不是他。玄策,我與你做場交易,我給你解藥,而你,送我入鏡?!?/br> 第40章 梵音夢境 她許久未見天日的,帶著人性…… 花玉龍沒想到這女尸竟會因為這一面鏡子里的幻象,而放棄了戰斗。她想到這一夜里,所見過的地界仿若梵音夢境,是這女尸為自己造就的夢境。 她心里,終究是有情的。 可是,值得嗎? “玶若,你是修行百年的女尸,是精通幻術的大祭司,你能掌握一國生死,所有臣民都依附于你,為什么,你要為那樣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情,死去一次,又一次?” 這一剎那,玶若的眼里,閃過自憐的凄惘,但很快,又回到了那種沒有生氣的冷漠:“你不是我,你怎知不值得?!?/br> “不是的!”花玉龍直截開口道:“你把性命給了臣民,把靈魂給了沈琰,那你自己呢?” 玶若恍惚,“我自己……” 那么多年過去,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她自己。 她眼瞼驀然顫了顫,猛然心頭一酸,似沉默已久的江海,突然翻涌了起來,但它并不劇烈,只是美人遲暮。 花玉龍眸光定定地看著她:“你這一場人生里,最值得的事,不是在一個男人身上?!?/br> 玶若抬眸看向花玉龍,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你知道在這世上,能遇到‘情’,有多難得?我從道入邪,不再似你這世俗凡人般被囚禁身心,至少,我得到了自由,而你沒有,你們誰都不能說我錯了!” 花玉龍從懷里拿出空同鏡,那上面倒映著自己清秀的臉龐,她不過一個修行淺薄的女冠,又如何能比這女尸多參透半分世道呢。 這時,清垣的聲音如風般在這船中低低回旋:“情,能令世間萬物生出軟肋,精怪化為人形,仙神墮為妖魔?!椤y得,不代表它便是好的,玶若,你入魔太深了?!?/br> 玶若眼眶紅紅:“清垣觀主,入魔,是我的宿命?!?/br> 花玉龍手中的空同鏡面上,忽然現出了一抹眉目星朗的影子,驚得她驀然抬頭,竟是撞見了玄策幽深的瞳仁之中。 “玄寺丞!” 他從花玉龍手里拿過空同鏡,輕聲問了句:“你方才,怎么把這鏡子上的火撲滅的?” 花玉龍攤開手心給他看:“我自己放的火,我不怕?!?/br> 玄策微不可察地說了句:“幸好?!?/br> “嗯?什么幸好?” 玄策目光落在她臉上,道:“沒有傷到?!?/br> 說罷,他忙收回視線,盯著手里的鏡子。 花玉龍見玄策這是在心疼法器,瞪了他一眼,道:“就算這鏡子爛了,我也不賠給你!” “咳咳——” 玄策手握空拳擋住唇上發出的咳嗽,山原頓時心急,抽出佩刀便走到希夷面前:“不管真假,我先碎了這夜明珠!” 花玉龍見狀,忙抬手道:“等一下!” 說著,她提裙小跑過去,拿過山原手里的小刀,說道:“這夜明珠也是珍珠的一種,只要這樣,細細刮下表面這層磷光,便能得到最好的粉末?!?/br> 這時,山原見花玉龍邊刮,邊用手帕接著,倒是仔細。不由抬眼,看向寺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