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節
———————————————— 瀘洲 四山環抱中,樓房瓦屋高低昏落有致,街道縱橫,綠樹成蔭,人來車往熙熙攘攘,非同一般。 由于劣勢的地理位置,這個地方曾經大量缺水,春季風沙彌天,夏秋滿目赤地,經常莊稼絕收,百姓苦不堪言,蘭陵王到來后,率領全城面姓興修水利,開通了十幾條大渠,引水灌溉,還鼓勵面姓利用瀘洲優越的資源開發中藥材產業和蠶絲業等,才有了今天這個欣欣向榮的景象,也因此,在整個瀘洲面姓的心目中,他們偉大的蘭陵王儼如為老百姓造福的下凡神仙,直到現在,偶爾還有人對此津津樂道。 不停奔波了五天的冷君柔等人,于這天傍晚順利抵達這個安寧靜謚卻不失繁華昌盛的州城。 易寒并不急著立即去找蘭陵王,而是先帶眾人在一所客棧住下,決定明天早上再正式前往拜訪。 夜幕降臨,大家回到各自的房間。冷君柔要了一大桶水,把一路趕車的塵埃與疲憊沖走。 淡淡的燭光灑照在整個房間,周圍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她低頭側坐于床,目光牢牢鎖在放置腿上的一副畫像,看著那惟妙惟肖的畫中人,她腦海不自覺地閃現出被贈與此畫時的情景,閃出那個儒雅雋秀的男子。 情不自禁地,她忽然設想,當初自己如果不與娘親遷徙到別處的話,接下來走得又將是怎樣一條人生路?如今自己地否是個無憂無慮、備受夫君疼愛的王妃? 可惜,這個世上沒有如果,有的只是命中注定,老天賦給自己的,是條非常曲折的命運,至于結局如何,全在明天的一搏。 “叩——叩——”驀地,一陣敲門聲把冷君柔驚醒。 她下意識地蹙起眉心,先把畫像放在床上,起身過去,剛好聽到外面響起一聲呼喚,拉開房門后,如期看到藍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門外。 看著她披散肩上的微濕長發,藍雋遲疑地問,“還沒睡嗎?” 冷君柔頜首,雙手從兩邊門柱收起,同事輕輕說了聲,“進來吧?!?/br> 她已徑直轉回床前,藍雋順手關好門后,也跟過去,首先被床上那幅畫像吸引住眼球。 “這就是蘭陵王送給我的畫像?”他還禁問。 冷君柔怔了怔,點頭,拿起畫像遞給他。 藍雋接過后,仔細端詳了一會,由衷贊嘆出來,“畫得真好,他大概是用靈魂去畫這幅事的吧?!?/br> 冷君柔美目流盼,不自覺地憶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幅畫時的驚嘆和感慨。 藍雋視線回到冷君柔身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沉吟道,“君柔,你確定他還記得這幅畫,確定明天他會接見我們?” 在藍雋把畫遞回來時,冷君柔伸手接住,重新看著畫面,肯定地應,“嗯,我確定?!?/br> 考慮到蘭陵王可能未必知曉宮中的事故,單憑口傳恐怕得不到相信,加上為掩人耳目,冷君柔便打算先送去這幅畫,好讓蘭陵王決定是否接見。 藍雋抿一抿唇,目光瞄向擺放于床的另一件物品,再問,“這條水晶鏈子,就是你娘留給我和外公相認的信物?” 冷君柔順著他的視線,轉看過去,不吭聲。 這次,藍雋身動拿了起來,邊端詳,邊道,“能打造出這么昂貴美麗的項鏈,定是非富即貴,君柔,你真的不打算去找你的外公了嗎?” 冷君柔沉默依舊,剪水秋眸仍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顆顆閃閃婚光的紫水晶。 “或許,你覺得你外公很沒人情味,覺得倘若他足夠包容和寬恕,你娘就不會受苦,不會紅顏薄命,便你有沒想過,愛之切故而恨之切?你娘不也說過,你外公很疼她嗎?他對你娘寄望甚深,你娘卻令他失望,他生氣,也人之常情,其實,你娘痛苦的這些年,你外公說不定也活在悔恨折磨中,只不過,這些你不知道而已?!彼{雋自顧地闡述,嗓音越來越沉,心頭百般感慨。 “他當初把我娘逐出家門的時候,就揚言當做沒有生過我娘,所以,他會接受我這個意外嗎?他又怎會接受我這個害他顏面盡失孽種!”冷君柔總算做聲,語氣無盡苦楚和悲涼。 “血濃于水,不管結果怎樣,你都該去找找他,這事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他已經失去你娘,你對他來說,算是非常矜貴的滄海遺珠?!彼{雋繼續持以樂觀的態度。 冷君柔則恢復了緘默,拿著水晶鏈子,靜靜凝望。 藍雋也靜默片刻,手輕輕移到她的肩上,“好了,我們先不說這個,就算將來真的決定去找你外公,也算小希堯回到你身邊先,屆時,你可以帶著小希堯一起去找他。 冷君柔再次抬眸,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便也不拒絕。 藍雋于是辭別,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她早點休息。 房內漸漸安靜下來,冷君柔又是對著母親留下的每一樣物件仔細端祥了一陣子,然后一一收搭起來,輪到那幅畫像時,一個不速之客毫無預警地不請自來! 瞪著燭光中映出來的高大人影,那張邪魅詭異的俊顏,冷君柔大大吃驚,他……他是怎么進來的?這么晚,他私闖進房所謂何事? “別費力去想了,門栓那點小玩意,豈能阻止得了我?”仿佛知她的疑惑,他開口解疑,神態自若的表情中看不出絲毫窘態和歉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嘲弄。 冷君柔俏臉一變,淡淡地問,“有事?” 原來,這不速之客是易寒! 他依然一副高深莫測狀,慢慢走近她,讓她更加感覺到他的高大和挺撥。 “蘭陵王不愧是個畫畫天才嘛!”易寒瞄到了冷君柔來不及收起的畫像上,幽邃的黑眸在畫像和冷君柔之間來回打轉,眸光爍爍,“據聞蘭陵王侍妾無數,但至今仍未冊封正妃,這場戰他要是獲勝了,說不定人色彩從孝端皇后轉成另一個皇后?!?/br> “我答跟你合作,只是為了拿回堯兒!”冷君柔忍不住怒斥,柳眉深深蹙起。 仿佛看不到她的羞憤,易寒自顧往下說,“無論在哪方面,古揚都不比古煊差,對你的感情,更是比古煊有過而無不及,既然你能接受古煊,對他,沒理由拒絕……” “我的事,不用你理!”冷君柔怒火不減,嗓音冷硬起來,“你到底有何事找我?如百太重要,那就請回吧,時候不早了,男女授受不親!” “這么多天都沒與你好好說過話,難得今晚方便,我這就來了!”易寒繼續吊兒郎當,“再說,我還得提醒你一下關于明天的細節?!?/br> 原來,為了盡早抵達瀘洲,四人一路上幾乎馬不停蹄,除了兩次由于剛好經過縣市而在酒樓短暫午膳,其余時間都是在車內用干糧充饑,因此,負責駕車的易寒,甚少與她談話,接下來的計劃,都是神秘人跟她大概說的。 “我記得,不用你提醒!”冷君柔毫不客氣地回絕,若非想知他到底有何陰謀,她才不愿聽取這個唯利是圖,侮辱愛情的負心漢的安排,她不禁再次替癡情的冉妃感到悲哀和同情。想罷,她下逐客令,“你可以離開了!” 易寒劍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睨視著她,便也作罷,對她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晚安,皇后娘娘”后,昂然離去。 室內再度恢復靜謐,冷君柔栓好門,還下意識地檢查窗口,再返床前時,又對著畫像發呆,一會,才徹底收起來。 她躺下床之后,繼續不知所思地仰望著頭頂幔帳,將近三更才漸漸睡去…… 翌日,他們依照計劃,皆喬裝出發,神秘人和冷君柔帶著面紗,藍雋和易寒則黏上落胡須。 抵達王府門口時,由冷君柔 出面跟門衛說明來意,她拿出一錠銀子,塞到其中一名門衛手中,低聲道,“這位大哥,我們打京城來,是蘭陵王的朋友,麻煩通報一下。 守衛收下銀子,但沒有立即照辦,而是警惕地審視著幾人,粗著嗓子問,“你們貴姓大名,找王爺所為何事?” 冷君柔稍作沉吟,毅然將畫卷呈給門衛,“你只需把這幅畫像拿給王爺,王爺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守衛接過畫卷,又是對他們打量一番,這才轉首,朝府內奔去。 冷君柔暗暗松了一口氣,趁著這空擋開始打量周圍,看著看著,對蘭陵王的好感的欽佩漸漸加深。此等雄偉而又不張揚的布置,和他的個性果真相襯。 “君柔,君柔……” 不久,一聲低不可聞的呼喚在耳邊響起,冷君柔回神后,見到藍雋略顯急切的樣子。 順著藍雋的示意,她發現去稟告的門衛出來了,身邊還多了一名年約五十來歲的老人。 “我是府中的管家,王爺命我出來帶你們進運?!崩先丝滩蝗菥彽乇響B,樣子很嚴肅,卻不忘客氣和禮貌。 “謝謝!”冷君柔抿一抿唇,對他打了一個請的手勢,開始邁步隨他跨過高高的門檻。 藍雋等人也連忙跟上。 一路上,大家都默不做聲,管家走在前頭,步伐甚快,冷君柔幸虧有武功底子,才不至于跟著吃力,不過,這樣使得沒有時間留意王府的布置。 走了大約一盞茶工夫,不知穿過多少回廊殿宇,直對進入一間寬敞明亮、氣勢非凡的廳堂時,帶路的管家總算停了下來。 冷君柔不及緩氣,發現廳中央巨大磅礴的山水畫前,佇立著一個高大修長的人影,當那人影回頭時,映入她眼簾的正是蘭陵王那溫潤爾雅的面容。 空氣里,瞬間趨于寧靜,眾人都幾乎屏息,冷君柔黑白分明的眸瞳一瞬不瞬的,定定望著眼前的男人,繼而,抬后來到耳際,拉下面紗,讓自己清麗絕美的容顏展現在他的面前。 古揚英俊的臉寵陡然一瑟,驚喜和激動的光芒在眸中飛逝而過,魁偉的身軀稍微彎了下來,“臣弟叩見皇嫂!” 冷君柔心頭同樣無比澎湃,櫻唇蠕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古揚主動站直身子,重新看向她美麗的臉龐,“皇嫂千里迢迢而來,莫非有啥要事?臣弟并沒收到任何通知,皇兄呢,他知道您來的嗎?” 剛才,當他看到管家呈上的畫像,立時被震得目瞪口呆,又聽門衛的描述,更是詫異不已,但想到自己并無接到京城來的相關信函,便沒直接出去迎接,只叫管家把她們帶進來,想不到,真的是她,且陪在她身邊的并非皇兄,而是其他幾位打扮古怪的陌生人。 “皇嫂,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們是誰?”蘭陵王不禁又問,話音停下之后,銳利的眸光開始轉到藍雋和易寒等人身上,滿眼狐疑和探究謹慎地打量起來。 130 小希堯遇難 這時,藍雋也解下胡須,露出他斯文雋秀的俊顏。 蘭陵王猛地又是一陣驚愕,“藍侍郎,是你……你……” 藍雋兩手作揖,對他行了一個禮。 而冷君柔,總算開口,嗓音低低的,帶著淺淺的悲悵,先是簡單精要地道,“我已被皇上廢了后位,這次是逃命而來?!?/br> 猶如悶雷巨響,蘭陵王再一次被重重震住。 冷君柔深吸一口氣,把最近發生的事故概說一遍,情到深處,聲淚俱下,忽然跪在蘭陵王前面,發出請求,“對皇上,我不再強求,就當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托付給了一個不該托付終身的人,如今,夢醒,是我該放棄的時候,但堯兒,他是我十月懷胎所生,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能沒有他,懇請蘭陵王爺看來我曾經救過你的份上,幫我!” 蘭陵王連忙伸手,扶起她,凝望著她梨花帶雨的俏臉,他眸色黯然,心頭充滿憐惜,難怪她會變得如此憔悴,原來是發生了這等事!可是…… “皇嫂,照理說皇兄不會無緣無故就成這樣,這其中會不會有所誤會?事情不會出于其他人的身上?一切,皆非皇兄本意?”蘭陵王還是為古煊維護,一來,他覺得整件事蹊蹺,很古怪;二來,他不信古煊是那種覺迷美色的昏君,古煊對冷君柔的愛,盡管不經親口說出,可他依然感覺得到,這也是自己當時因何一下子就放棄了隱藏心底多年的那份情愫。 藍雋開始插話,淡然的語氣也隱隱透著無奈和惆悵,“皇上的突變確是事出有因,我也曾多次勸他,可惜都無濟于事,這次若非我出手相救,君柔恐怕已身首異處,含冤遠赴黃泉?!?/br> “那你們想我怎么做?”蘭陵王接著道,瞄向易寒和神秘人容太妃,疑惑竄上眸眶,“對了,這兩位是……” “他叫易子健,和他娘親許氏是江湖中人,是我這次逃難中遇見的貴人?!崩渚岣鶕孪壬塘亢玫恼f辭回答。 “草民/民婦參見王爺!”易寒與容太妃異口同聲,再給蘭陵王行了一個禮,易寒保留著落胡須,容太妃則一如既行的神秘狀,早就不以真面目示人。 蘭陵王薄辰微抿,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他們。 “對了王爺,我有件事,得跟你說說?!彼{雋再次開口,面色轉為凝重和嚴肅。 蘭陵王只好把視線調回他那,點了點頭,“嗯?藍侍郎有事不妨直說?!?/br> 藍雋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稍作沉吟后,毅然道出鞭個秘密,“其實,先帝當年要傳位的詔書中,蘭陵王爺您才是真命天子!” 在眾人預料之中,蘭陵王再次被震撼住了,而且,此刻的反應比方才都激烈、都嚴重,只見他頎長健碩的身軀猛地打了一個踉蹌,是旁邊的桌子,讓他扶住,從而穩住腳步。 “太后娘娘改了詔書,才導致繼位的人是當今圣上?!彼{雋往下迷說,仍一臉鄭重和認真。 冷君柔也進入話題,剪水秋眸一瞬不瞬的望著蘭陵王,“不知蘭陵王曾否記得上次在御花園的涼亭內,我跟你說過的那番話,其實,我的目的并非只想從你口中得知對古煊的評價,最主要的是,我想試探你有否異心?!?/br> 蘭陵王持續呆愣中,腦海開始浮起當時的情景,他確實以為她只是隨口閑談,卻想不到……她是為皇兄而問,她擔心自己會影響到皇兄??墒?,她現在直接說出,又作何緣故?是想自己造反,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同時幫她奪回小希堯?群眾生活此外,她還有別有目的嗎?至于藍子軒,明明是皇兄最信任的人,等同皇兄的左右手,是什么導致其背叛皇史,不顧一切后果地追隨于她? 還有另外這兩個人,既然是逃難途中遇見的貴人,那就代表相識不久,又是什么令他們為冷君柔效勞?而她,竟然如此信任他們,不惜讓他們知道這個天大的秘密! 在蘭陵王滿腹沉思之際,冷君柔等人也心潮澎湃不已,都地默默留意著蘭陵王在暗忖著,今天一搏能否成功。 時間靜靜地流逝,眾人就這樣默默相對了一陣子,是藍雋發話,打破沉黑,“皇上的突變,很明顯與剛進宮的李貴嬪綺羅有關,綺羅是倪凈師太的美女,而她在后宮與良妃走得很近,我想,整件事,會否與冷睿淵有關?” 他們暫且隱瞞了冷君柔的身世,故蘭陵王尚未得知冷君柔是冷睿淵的親生女兒。 易寒也開口了,裝出一副義憤填鷹的樣子,“當今圣上是非不分,沉迷美色,庸俗無能,根本不配統領天下,草民雖不理朝堂事,但來瀘洲這一路上,到了蘭陵王爺的豐功偉績,看出老百姓對蘭陵王爺的擁戴和敬倆,既然王爺是真命天子,由王爺來接管江山再適合不過!” 終于,蘭陵王自思慮中出來,來回看著藍雋和易寒,最后視線還是停留在冷君柔的身上,她的苦和痛,他明白、理解、且感到無比同情、憐憫和疼惜,然而,對于她的絕然,他有點難以接受,曾經刻骨銘心的深愛,就此轉變成了nongnong恨意,老天爺,何苦要作弄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