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節
想罷,谷君柔仰起頭,靜靜晾望那輪皎月,心里默默念出,“娘,爹爹他……并沒有負您,他是遭jian人所害,您依然是他深愛的女人,是他希望攜手一生的妻子,您在天之靈,安息吧,安息吧……” 盡管冷睿淵今晚沒作任何表示,但她依然忍不住這樣對娘親說,本來,她應該去陵宮,對著娘親的尸體告知,可惜目前還不是時候,不過沒關系,她堅信,終有一天,她會讓冷睿淵親自對娘親說,讓他痛不欲生且捶胸頓足地懺悔! 冷君柔滿腹憤然和憧憬,就那樣出神地呆立著,一會,忽覺身后傳來一股異樣,有人! 她迅速回頭,看清楚月光下的熟悉人影,霎時愣住了。這么晚了,他過來做什么?還有,自己今夜悄悄離宮,他有沒有覺察? 壓住心底的疑惑和驚慌,冷君柔連忙迎上,福身行禮,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呈現顫抖,“皇上這么晚過來,不知所為何事?” 聽不到任何回應! 彈指之間,冷君柔低垂的眼眸,看到那雙繡龍靴子調轉了方向。 于是,她抬頭,發現他高視闊步,行疾如飛,當他高大的身影進入殿內時,她更是滿腹迷惑與惶恐,但也不多想,趕緊動身,凌波微步地跟隨而去。 她在想,他是不是故意的,仗著腿長,走得及快,讓她追得氣喘吁吁,進入臥室的時候,她已香汗淋淋,紅粉緋緋。 他居高臨下,斜視著她,銳利的鷹眸高深莫測,還是二話不說,扭頭朝大床靠近,腰桿挺直地側坐于床,凝望酣睡中的小人兒。 趁著這些空擋,冷君柔緩過氣來,蓮步生輝,最后停在距離他只有兩步之遠處,重復剛才的問話,“皇上深夜來訪,是為何事呢?” 筆直的脊背,明顯一僵,古煊再次回首,依然是那種復雜的神色,而后,薄唇輕啟,漫不經心地道,“再過兩個月,是堯兒的生日,朕打算為他舉行一個生日宴會,叫上文武百官給他慶祝?!?/br> 這次,輪到冷君柔震住,他這么晚過來,就是為了此事?那就是說,他并不知曉自己今晚出宮了?對了,他說為堯兒大肆慶祝生日,那是否代表……他恢復了對堯兒的重視?霎時間,冷君柔緊繃的心松了開來,一股不易察覺的異樣情愫,在心中悄然升起。 古煊繼續看寶寶,他還伸出手,在不驚動到寶寶的基礎上,小心翼翼地撫摸寶寶的臉龐,撫摸那酷似自己的俊俏小五官。 好一陣子過后,他目光自寶寶身上抽離,轉向冷君柔,見她竟然自個沉思,他心頭立即涌上一絲莫名的不悅。 自己大駕光臨,哪個嬪妃不是歡天喜地,當佛一樣供養。而她,竟自個杵在一邊,還有剛才,問長問短!自己深夜過來的原因顯而易見,哪里還需要問的? 她心里頭,到底裝著什么,比自己還重要!他不禁懷疑,她那天連夜過去跟自己認錯,深情切切地對自己表白她的愛等情況都是假的!不然,自己現在主動過來,照理說她應該把握住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使出渾身數解讓自己“順勢”留宿才對。 越想,內心那股悶氣越大,古煊知道,自己應該馬上掉頭走,然而,他非但不是這樣,還……主動提出要在這兒過夜,叫她給自己更衣。 “過來,給朕更衣!”他低沉的嗓音,異常邪魅,劃破了室內的靜謐。 冷君柔則又是一個大大的震撼,整個思緒徹底從別處回歸。 “還愣著作何?敢情聽不懂朕的話?要不要朕找個南楚人給你翻譯過去?”顯然,古煊對她的怠慢再次惱火了。 “呃,臣妾聽到,臣妾這就替皇上更衣?!崩渚峒脖歼^來,或許是太焦急了,右腳突然踩住裙擺,她一時猝不及防,就那樣趴到地上。 117 在她寢宮留宿 嬌艷的小嘴里,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哀叫,她抬起臉,看向他的時候,發現他薄唇忽然一扯,眼中露出一抹嘲弄的神色,高大的身軀仍然穩穩坐著,很明顯,他不打算過來幫她。 輕輕咬一咬牙,冷君柔兩手撐地,自個爬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是那么的虛弱,爬得很吃力。 心里藏著一絲賭氣的意味,她不慢不急地,好半響才來到他的跟前,手指顫抖,爬到他的胸襟口,停在第一個扣子上。 為他換衣解帶,已是無數次,那些情景,依然清晰留在自己腦海,現如今,她卻感到很陌生,很不自然。 所以,她用了約一盞茶功夫,才徹底替他脫去外袍,看著他那薄薄里衣下隱約呈現的健美體魄,她乍然意識,接下來似乎要發生一些事。 不過,自己剛小產不久,他應該……不會叫自己侍寢的吧? 就在冷君柔納悶緊張之際,古煊已經自動上床,躺在兒子身邊,側起身子,凝望兒子恬靜的睡顏。 望著床的里面空出的一塊地方,冷君柔在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她在等待他的吩咐,可惜,等了好久都等不到他的半句話。 也罷,那就別去了,反正現在的自己,不想和他距離太近,更別說會躺在他的身邊。暗暗深吸一口氣,冷君柔欠了欠身,訥訥地道,“皇上早點歇息,臣妾也睡去了?!?/br> 說罷,不待他反應,她偵轉身走向窗邊的軟榻。平時為了在窗邊休憩,這兒也放了一床被子,故今晚想在這榻上睡并不難。 她躺下,順勢拉高被子蓋在身上,透過敞開的窗戶望向外面的天空,明月繼續綻放光芒,幾顆星星也閃爍眨動著,她卻感覺很寂寥。 當然,她也聳起耳朵,留意床那邊,許久都聽不到任何動靜,不禁想他睡著了沒有。 本來,她只需稍微側目便能知曉他此刻在做什么,但她并沒這樣做,她還漸漸轉開思緒,繼續去想今晚和冷睿淵見面的情景,在想冷睿淵有沒有相信了自己的話,在想接下來的情形會是怎樣。 她就這樣全然陷入自己的沉思世界,直到睡著了,也沒朝床的那邊再看一眼。 其實,古煊一直沒睡,且一直都在暗暗留意她,特別是從她為他更衣開始。 他本以為,她會趁機哀求自己準許她躺在自己身邊,然后萬分嬌媚溫柔地對自己發起挑逗和勾引。 她才小產過去10來天,他是知道的,不過,為了獲得圣寵,這并不是問題不是嗎? 可惜,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她竟然主動請示遠離自己,還又開始陷入思忖,他清楚,她肯定不是在想自己。這個可惡的小女人,除了重獲自己的心,還有什么值得她想的? 莫非……她的認錯和歸順只是一個幌子,她還是決定繼續受易寒所用? 思及此,古煊又忍不住暴怒了。她在南楚國到底是什么身份?那該死的易寒到底給了她什么好處,讓她不惜冒著性命危險來當jian細? 為了查清楚她的底細,他已經派人去南楚國調查,據回報,最快也得等一個月才有消息。 本來,在尚未查清楚她的底細之前,自己應該和她保持距離,然而,自己無法自控,甚至不顧綺羅的多番勸說,今晚偷偷跑來了,冒著可能再次受到她的盅惑的危險! 自己這是持著有倪凈師太協助呢,或認為她真的歸順了,又甚至,還有其他原因?那到底是何原因? 清晰的腦子,難得出現混亂,古煊忽然起身,從床尾下床,整個過程動作相當小心和謹慎,在地面站穩后,他先是回首,靜靜凝視一下兒子,繼而才離開,走向前方那張軟榻。 柔和的燭火映出他高大的身軀,迎光的半邊臉龐思云遍布,他眸色更深、更黑,一瞬不瞬地盯著眼下安然熟睡的俏臉,混亂的思緒漸漸多了一絲煩躁,再次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惱和慍怒。 盡管如此,他還是無法移開視線,兩腳也似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因此,他就那樣呆呆佇立,布滿復雜神色的眼眸也繼續定定鎖在她的身上…… 同一時間,冷家別苑。 冷睿淵回到家后,立刻把家中大夫找來,經驗證,帶回來的藥渣確實是金花子,專治一種遺傳性肺??! 大夫離開已有一炷香工夫,冷睿淵和冷逸天繼續待在書房,彼此都不說話,還在為今晚的消息深深震撼著。 "鏗……鏗……” 忽然,一陣更鼓聲響,總算讓兩人回過神來。 冷睿淵長長吁了一口氣,再次拿起帶回來的金花子藥渣端詳,眉心越皺越深,儼然成了一個川字,他稍微擰轉臉龐,側看谷逸天,神色凝重地道,“逸天,你有何看法?” 冷逸天先是沉吟數秒,俊顏微露歉意,認真慎重地做出應答,“師父,逸天羞愧,心里暫且得不出準確的結論?!?/br> 自己一直是師父的得力助手,不僅事務上,還有家事,每次都能及時而中肯地給出建議,但現在,自己著實迷茫,一點頭緒也沒有,自己這是一時無能呢?又或者,因為當事人是冷君柔,那個令自己念念不忘的女子? “師父,你覺得呢?”冷逸天不禁反問,和師父相處二十多年,他了解師父的脾性,師父剛才當場否決了冷君柔,只是面子問題,是一時震驚難以接受,如今靜下心來,肯定別有一番想法。 果然,冷睿淵威嚴冷峻的臉,出現了少見的惘然和挫敗,“為師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真還是假?!?/br> 第一次接觸冷君柔,是在冷家堡,花前月下,她用葉子吹出一首哀婉凄涼的曲子,她還主動跟自己說關于她“師父”的情況,原來,她當時就已經處心積慮。不過,令人懷疑的是,她真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呢,又或者,她預知甄兒會進宮服侍皇帝,老早布下陰謀? “對了,師父,您說皇上是否知曉此事?前陣子,皇上曾經問過您關于以前的情況,您回答說因病失憶過兩年?!崩湟萏煊珠_口,還是一副慎重憂慮狀,“我始終覺得,師父失憶的那兩年,非常詭異?!?/br> 冷睿淵面容一瑟,下意識地頜首,“你在懷疑你師母?” 冷逸天沒有肯定作答,而是繼續分析,“師母那次虐待冷……夏艷芝的尸體,您還納悶過一向善良婉約的師母何解忽然間這般心狠手辣,假如冷君柔今天的話當真,便能解釋那件事是師母出于妒忌,而非僅僅是所謂的為了甄兒去對付冷君柔?!?/br> 想起當時的慘況,冷逸天依然感到隱隱的揪疼。 是嗎?燕兒是那樣的人嗎?一切都是燕兒造成?冷睿淵劍眉再次皺起,猛然憶起當時見到夏艷芝的尸體時所產生的古怪感覺,莫非…… 不,燕兒和自己二十多年夫妻,她偶爾是會發點小姐脾氣,拿起當家主母的架子吆喝下人,但絕非那種毒辣陰險之人,不錯,女人為愛而妒忌、嫉恨,這很正常,于燕兒身上也有可能,可整件事絕不會是冷君柔所說的那樣。 冷睿淵想罷,容色一肅,連帶嗓音也深沉嚴肅起來,“逸天,你跟為師說過,你對冷君柔有種獨特的感覺?!?/br> 冷逸天怔了怔,俊顏微紅,辯解道,“師父認為逸天會因此偏幫冷君柔?不,不會,師父師母待逸天親如兒子,相當于逸天的再生父母,逸天豈會無孝!逸天只是就事論事,理性分析問題?!?/br> 理性分析問題?他意思是指,自己不夠理性?因為上次的恩怨,自己心中已經認定冷君柔是個詭計多端、狡詐卑鄙之人?冷睿淵濃眉挑起,睨視冷逸天。 冷逸天并無半點懼怕,往下說去,“師父曾經很欣賞冷君柔,但經過那件事后,師父變得非常反感厭惡她,其實捫心想想,那也不能全怪冷君柔,是師母有錯在先,她那樣做,不過是為了盡孝,畢竟,那是她相依為命的母親,是她唯一的親人?!?/br> 冷睿淵繼續靜默,黑眸盯著燭火,心情隨著那一閃一閃的火焰輕輕躍動,稍后,開口,“但是甄兒說過,她是南楚國派來的jian細,既然如此,夏艷芝根本不可能是她的母親,如今連皇上都懷疑她,我們更不能輕易相信她的話!” 聽到此,冷逸天也頓時啞然,一會兒后,提議道,“師父,您要不要……找師母來問?” 找燕兒來問問?是的,自己應該把整個情況告訴她,她是甄兒的母親,必定知道甄兒有無這種病,然而不知因何緣故,冷睿淵心里竟然不想問她。 自己,這是在躲避什么?害怕甄兒真的患有此癥?甚至害怕,燕兒已知此事,只是一直在蒙著自己? 原因呢? 不,不會的,絕對不會!冷睿淵發現,自己不敢再想下去了! 冷逸天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由又道,“或者,我們可以暗中查探? 冷睿淵愣了愣,“如何暗中查探?如今情況不同以前,甄兒人在宮中,我們想要查探,談何容易?!?/br> 冷逸天想想也是,于是不再吭聲,一會兒后,見冷睿淵依然一副苦惱狀,忍不住違背心意地安慰,“師父,放心吧,說不定當中有誤會,又或者,是冷君柔她……胡說的?!?/br> 冷睿淵又是深深一個呼吸,忽然伸手,在冷逸天肩膀輕輕壓了一下,“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再想辦法。還有,今晚的事,先別讓任何人知道,特別是你師母?!?/br> “嗯,逸天明白!”冷逸天頜首,又停留了一陣,在冷睿淵的再三催促下,先行離去。 冷睿淵繼續思付,直至四更天,才步出書房,回到臥室。 華麗高雅的臥室里,一片安寧靜謐,淡而柔和的燭光灑滿各個角落。 冷睿淵除去外袍,走到床前,先是停頓片刻,魅梧的身軀隨即爬了上去,他已經很小心、很仔細,奈何還是把床上酣睡的人吵醒。 “燕兒,對不起,吵醒你了?!崩漕Y一臉歉意。 上官燕彎身坐起,青蔥玉指伸到冷睿淵的嘴唇上,“淵哥哥又跟燕兒客氣了!” 谷睿淵也輕輕一抿唇,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腦海不由浮起今晚的事。 上官燕美目閃爍不已,一會,又做聲,“看來淵哥哥和林大人關系不錯,談了差不多一整夜呢?!?/br> 冷睿淵怔了怔,訥訥地道,“林大人貴為統帥,但不驕不躁,值得欣賞,我們簡直一見如故,聊著聊著,竟忘了時間?!?/br> 原來,冷睿淵今晚跟她撒謊,說是統帥林大人約見他。 上官燕也一副欣然的樣子,“能讓淵哥哥如此贊賞,可見是真的英雄,將來有機會,燕兒可要見識一下?!?/br> “當……當然,下次有機會,我帶燕兒去林府拜訪?!?/br> “謝謝淵哥哥!”,官燕笑容不斷,“對了,我明天會進宮一趟,去看看甄兒?!?/br> 看看甄兒?冷睿淵深邃的眸光迅速劃過一陣光芒,思付著要不要順勢問出某些疑惑,最后,經過幾次欲言又止,他還是忍住,邊躺下,邊道,“夜了,我們歇吧?!?/br> 上官燕頜首,嫵媚的眸子柔情如舊,含笑望著冷睿淵,看著他閉上眼,漸漸發出平穩的鼻息。 然后,她笑容收起,眼中濃情也被寒光取代,耳邊再次回響起剛才在書房門外聽到的對話…… 翌日,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