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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或許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才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吧,因為他討人喜歡,有好多人與他相連,因此他有資格嫌棄自己與別人所產生的聯系。 而我呢,連可以聯系的人也沒有。 多么奢侈的抱怨啊。 我站起身體,認真的拍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回頭對他說:“那些爛小孩肯定都走了,那咱們也走吧?!?/br> “去哪里?” “不是答應過你要努力讓你身上的怪物消失?” “其實不消失也沒關系?!彼琅f躲在黑暗里:“我剛才想清楚了,我如果想要去死,大概有一百萬種辦法。而一百萬種里面大概又有一百多種怪物攔不住我的辦法。所以——其實無所謂的,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了?!?/br> “謝謝你給我的禮物?!蔽叶ǘ粗鴾匮纾骸澳銕土宋?,而我想要回報你,這不是添麻煩?!?/br> 我吸了吸鼻子:“你也不想作為怪物死去吧?!蔽易罱K對他說。我本意是安慰,即使我知道這樣的話語根本傳達不了半分慰藉:“你既然這么努力活到了今天,那么這次,也努力讓自己干干凈凈死去吧?!?/br> 他回頭看我看了半天,最終卻偏了頭:“那你動作要快一點。我等不了太久了?!?/br> 我沖他擺手:“我知道了?!?/br> “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明天早上,在天空亮起之前,我一定會讓怪物消失,讓你自由?!?/br> “一言為定。還有...”他轉了一下眼珠子:“我等的已經夠久了,我已經沒有耐心了,無論明天怪物有沒有消失,我都會在明天結束自己的生命?!?/br> “喔?!?/br> 我平靜的看著他,雖然我內心希望他能留下來,畢竟這個世界上因為柔軟而讓自己的心腐爛的人實在沒有多少,但心靈堅固的像堡壘的人卻又有太多。 少掉一個柔軟的人,這個世界少掉許多趣味。我也就更加孤獨。 但我又很能體諒他:一個人想要去死這件事,不是錯誤,也不是罪惡。其實我們的社會有些奇怪,因為這個社會似乎不允許別人感到痛苦。大家安慰流淚的人都會說:不要哭了,好像眼淚本身是錯誤,本身是負擔和罪惡。大家阻止想要去死的人常常說:你想想我,我會有多痛苦啊。 拿為數不多的聯系去綁架想要死去的人,這就是大家常常會做的事情。 其實我私心覺得,這些安慰反映的其實是大家都不是關心身處在痛苦之中的同類,而只是在關心自己。 我們的安慰多么無力。 我們為別人流淚感到負擔。 我們因為別人想要去死而害怕被拋棄。 當人類好難,我們生來背負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所以,當時我并沒有對溫宴多說什么,在我心里他是一只羽翼潔白的鳥,我內心多么羨慕他,羨慕他不必太多為別人著想,羨慕他可以肆無忌憚,飛向天空。 第10章 吃不死人的 當然,我既然能夠信心十足答應了溫宴會讓他身上的怪物消失,是因為我自己心里面其實有十足的把握。 關于讓怪物消失的辦法我已經試過好多次了,是之前向心理醫生仔細詢問過的,他當時提供了兩個辦法:一是手動殺死這些怪物,二是吃藥。 第一種我已經試過了。那是一次失敗的經歷,因為殺死這些怪物其實屁用沒有,這些怪物其實是源源不斷從溫宴身上跳出來的。 那么...第二種或許有用。 那天,在我離開之前,心理醫生給我開了五個療程的治療藥。是五天的量。 他說看到怪物其實是腦子的問題,是就像抑郁癥一樣的病,只要抑制頭腦里某一個和怪物相連的管道,那么就可以暫時看不到這些怪物。 對,暫時,他說的是暫時。 這些藥對我沒什么用,我只能拿這些藥換短暫的平和,而我并沒有太多錢可以支持我長久的吃藥,所以我并沒有吃它們。 但是拿這些藥對付溫宴應該有用,畢竟他說了,明天就打算去死,那么就正好了。時效短暫的藥物用在他時效短暫的生命末端,應該會有奇效的吧。 雖說現在已經立秋,但這會兒天氣還是有些炎熱,我和溫宴一同走在街道上,這個世界上人真的太多了,無論在什么時候,街上永遠有這么多的人流,他們說說笑笑擠做一團,襯托的沉默的我和溫宴分外怪異。我們一前一后頗有默契的經過吵吵鬧鬧的超市、經過寂靜的公園、走過五彩斑斕的花燈會、又走過燈光昏黃的長廊。 “吱呀”一聲,我打開了家里的門。門內是熟悉的黑暗,爸爸mama應該和往常一樣都出去打麻將了,我松了一口氣,將溫宴引入家門。 我將燈打開,熟悉的昏黃的燈光亮了起來,但是這燈就像被風吹飄了的燭火,沒亮一會兒就啪嗒一聲暗了下去,我又再次暗了好多下,卻沒讓燈光亮起來。 我抱歉的看了一眼溫宴,屋子里連月光也只能照耀窗邊的一個小小的角落,在黑暗里的溫宴只是一個臃腫的黑影子的輪廓。我勉強在黑暗中辨認了半天,才認出他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 有些人吧,外表再是不堪,唯獨一雙眼睛閃亮。那一瞬間,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好想看看這雙眼睛老去的樣子啊。一雙連怪物都改變不了的眼睛應該也不會被時間改變吧?哪怕攀上皺紋,哪怕附上憂慮。如果真的給溫宴老去的時間,他的眼睛應該會一直明亮如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