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聽得“世子爺”三個字,盛靈玉終于停下腳步,低低道:“……楊惑?” 那太監不敢直呼楊惑的名字,只是點頭,盛靈玉終于將視線落在銀牌之上,看了一眼之后,他將牌子接過來,舉在半空之中。 是個通行牌,于重刑犯之流探監用的。 探監…… 沒有人和盛靈玉說過,可看了這個牌子,便什么都不用多說。 盛靈玉沉默一陣,問道:“他要什么?” 太監回道:“世子爺和大人朋友一場,不過是做個人情罷了?!?/br> 盛靈玉恍若未聞,拋下那還欲多言的太監一言不發地離去,路上又遇到了錢公公,盛靈玉亦未理睬,錢公公想跟便跟,他一概不管,只頭也不回,出了宮門…… 入了國獄。 有這塊通行牌,盛靈玉一路上沒有受到一點阻攔,他暢行無阻,唯獨在來到關押謝成安的牢房之前猝然止步。 盛靈玉沒有在意楊惑為什么要給他做這個人情,因為不管原因是何,他都會來。 他總要看看這個人。 看看這個亂臣賊子,這個殺母仇人,這個昔日抱過他教他讀書被他稱作父親的男人。 盛靈玉踏出了一步,木制的牢門和三條鐵索之后,有個人影背對著他躺在稻草堆里,處于地下的大獄冷得人牙齒打戰,重刑犯更沒有人會為之燃點炭火,那人似是待久了,冷極了,瑟瑟發抖,輾轉反側間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形容憔悴、長滿胡茬的臉。 不知這人被人抓來時用的是何種方式,又經歷了幾番拷問,他弄得周身臟污,狼狽不堪,一眼看去,令人望而卻步,心生厭惡。 曾經,謝成安也是個以容貌和才華聞名于皇城的翩翩君子,到頭來叛國叛家殺妻棄子…… 竟落得這個下場。 盛靈玉漠然地注視著他,為他引路進來的獄卒詢問道:“盛大人,可要打開牢門?” 盛靈玉沒有應聲,那獄卒想了想還是打開門鎖,道了一聲“大人快些”后便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開門的聲響驚擾了謝成安,那窩在稻草堆里的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他看向盛靈玉,先是震驚,隨后疑惑和狂喜交織,宛如看到了希望一般掙扎著爬了起來。男人激動道:“靈玉?!……你怎么會在這里?你還沒死?你竟然沒死???” 你還沒死,放在重逢之際,這該是一句多么令人喜悅的話,可盛靈玉卻唯有恍惚。 盛靈玉想:原來謝成安知道,他知道把兒女留在京中,必然是死路一條。 可他從未在意過。 謝成安還記得在逃走之時帶上在外養著的私生子,卻一早將他和靈犀,將整個盛家的人的性命拋諸腦后。 為什么? 第71章 盛靈玉這般想,便也這般問出了口。 謝成安卻像是沒有聽到似的,急切地抓著牢門,用力喊道:“你為什么會沒事?這是重獄,你怎么還能出現在這里?靈玉……是不是有人保了你!是誰?” 父子二人恍若隔世的相逢,謝成安沒有問一句盛靈犀,也沒有一點愧疚之態,他呼喊得急切又充滿希冀,竟像是將盛靈玉視為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想抓住他。 得不到盛靈玉的回應,他也不停,不斷詢問道:“是楊惑嗎?你搭上長公主那邊的線了?是他給你求情了?!” “求情”兩個字戳中了盛靈玉的神經,使得他在模糊不清的燈火之下搖晃了一下。 謝成安便當是自己說中了,大喜過望,急急道:“靈玉,我自知這一遭逃不過,不敢有所期望,可你那個弟弟……靈華!他和此事毫無關聯!他是個好孩子,你想想辦法,把他帶出去!你既能無恙,定能保他周全,稚子無辜??!” 事到如今,謝成安人在牢中,死到臨頭,仍未表露出絲毫的懺悔之意,面對盛靈玉,他一副父親的架勢,理所當然地要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才能好生站在這里的盛靈玉去保他的私生子,甚至還拿圣賢書中的道理來勸說盛靈玉。 何其可笑……因謝成安一人之錯,整個盛家都被連坐,盛國公太廟除名,盛家光輝不復,盛靈玉和盛靈犀皆入賤籍,這等后果,謝成安一概不管,可換到了他的私生子頭上,他忽然便開始在意起兒子的安危了。 盛靈玉出聲道:“我與靈犀……便不是你的孩子嗎?” 盛靈玉的聲音空蕩蕩,右手一直低垂著,謝成安卻并沒有多看一眼,聽見盛靈玉說話,他比之前更加激動,甚至去拽盛靈玉的袖子:“當然是!靈玉,我心中一直是記掛著你的,我也知道自己犯下大錯,可以后沒了我,世上只剩你們兄弟兩人,若不相互扶持如何能活得下去?你救救他,他年紀還小,以后還有好些年要活……” 謝成安神情哀戚,一副慈父之態,然而他這番做派,越發襯得過往的一切都臟污不堪。曾經,謝成安也這么在祖父責備自己時出來求情,也這樣在靈犀的病床前落淚。 盛靈玉現在才知道,都是假象罷了。 盛靈玉開口道:“我救不了……也不會救,來日你怎么死,他就怎么死?!?/br> 盛靈玉說得那般地冷情,謝成安幾乎有些不敢相信,他急急抬頭去看盛靈玉,撞上了一雙空蕩蕩、毫無溫情的眼睛。 謝成安從來沒在盛靈玉的眼中看見過這樣的眼神。沒有對父親的敬意、敬仰……就像在看一個極為遙遠的陌生人。 只這一眼,謝成安便明白了,盛靈玉那句話中的拒絕沒有任何余地,盛靈玉一生從不說謊,他說不救,便是真的不救。 謝成安愣怔在原地,繼而像是撕破假面一般瘋狂地吼叫起來。 他完全不再顧及自己的儀態,人在死亡面前暴露無遺的丑態讓他看起來近乎猙獰,謝成安喊道:“盛靈玉——你怎么敢這樣子對我?我是你父親!我是你父親!”喊著喊著,謝成安忽然停了下,神情扭曲,他唾罵道,“不!你不是我的兒子,你不姓謝,你姓盛!” 許是知道自己必然命不久矣下場慘烈,盛靈玉也不會救他的私生子,謝成安再沒了一點遮掩,他對著盛靈玉紅了雙目,將所有的心里話都掏了出來。 “你算什么我的兒子!既不傳我的姓氏,又和那群裝模作樣的盛家人一脈相承!你就和你祖父一樣,活得愚蠢!虛偽!假清高??!我看見你們都覺得惡心??! “說什么清譽,說什么一心為國!行,隨你們,可憑什么你們自己不爭不搶,也容不得別人力爭上游!二十多年啊,我天天遵循著盛家的規矩而活,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憑什么! “我想要榮華富貴有什么錯?我為了欲望想要往上走又有什么錯?這世上本就是有能者居之,皇帝昏庸無能,早晚有人取而代之,我根本就沒錯??!” 謝成安一直嘶吼,對面的人卻沒有聲響,他更覺得憤怒,睜大眼睛死死盯著盛靈玉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卑劣,覺得我無恥?可你看看你們盛家,平日再忠烈,現在還不是全死了?在這世上,什么德行cao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權力!若是你祖父聽我的,早年就握住軍權,盛家根本不會落到這個下場,如今這一切都是你們活該,活該!” 盛靈玉的聲音突然響起,縹緲無依:“我母親……” 謝成安似是瘋魔了,乍一眼看上去宛如惡鬼,他吼道:“你母親……盛慧妍!我忍了她那么些年,她事事管著我,壞我的好事,還妄想把靈華送走,分開我們父子……” 謝成安完全忘記了當年自己入贅盛家前的窮困光景,忘記了盛家對他的扶持和栽培,忘記了盛靈玉母親對他的綿綿情意,他目眥欲裂道:“怪就怪她一直擋我的路,是她逼我到這一步的,有多少次,你祖父訓斥我的時候她都一聲不吭,我早就知道她心里瞧不起我!我殺她一點都不后悔,若能重來,我還要殺她!她該死——” “你母親,你祖父,全都該——” 謝成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還在試圖喊,神情依然那般猙獰,可他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定格不變,他的身軀轟然倒下,瞪大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再也喊不出,再也動不了。 因為……他的喉骨被掐斷了。 牢房的走廊里響起了錢公公抑制不住的驚恐呼聲,錢公公兩腿癱軟向后退了兩步,直到倚著墻無路可退,還是沒有忍住在這一刻落荒而逃。 太過震驚,太過可怖。 他看見謝成安在發瘋,看見盛靈玉推門而入的背影,可是……他沒有想到,他是真的沒有想到,盛靈玉會…… 那是人倫綱常之中最大的罪孽。 是底線,是秘辛,是觸之即死的逆鱗。 錢公公腳步匆忙地離去,逃命一般,然而盛靈玉站在原地絲毫未動。他站在那里,慢慢地合上眼睛,只覺得周遭一片空寂,那些在他腦中日夜不停糾纏不休的聲音忽然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所有的聲音都停下了。 他終于什么都聽不見了。 寂靜,寂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盛靈玉低頭去看,謝成安倒在他的腳下,雙目大睜。 他蹲下身去拂過謝成安的眼皮,謝成安依然沒有合眼,這人滿眼的震驚,仿佛縈繞著生命最后一刻的怨恨,死不瞑目。 他確實應該死不瞑目。 子弒父……如何能瞑目? 盛靈玉將左手在衣擺間蹭了幾下,卻還覺得不夠,他用力擦個不停,可不管怎么擦,在他的眼中都是一片血紅。 擦不掉,怎么都擦不掉。 盛靈玉望著這只手許久,終是將拳頭抵在自己的額頭,肩膀倚在牢門前顫抖起來。 有聲音哽咽著從他的喉嚨里傳出。 燈火搖晃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是一刻鐘,又許是半個時辰,走廊里傳來了其他人的腳步聲。 楊惑一路趕來,臉上帶笑,滿臉的看熱鬧之色,然而視線觸及了盛靈玉和地上的人影,他的神情忽地出現了變化。楊惑難掩驚訝,立刻差人進去查看情況,奉命之人探了探謝成安的鼻息,隨后對楊惑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死了。 被殺。 …… 全然不在楊惑的意料之中。 明明已經得到了確切的結果,但楊惑還是遲遲難以相信。 不可能。 他是抱著許多惡意給盛靈玉送了通行牌,可無論如何,他沒有想過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那是盛靈玉,盛靈玉那樣的人,絕不可能、絕不可能會走到這一步。 楊惑心中震驚,竟是一時間驚疑不定,他幾乎有些無法確定,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盛靈玉。自太廟一別,不過七日,七日而已,盛靈玉怎么可能…… 楊惑看向盛靈玉,瞧見那人正倚在門前,他沒有驚慌,也沒有崩潰,只是異常冷靜,看起來像個局外人。 有什么東西在腦中一閃而過,楊惑立刻掃空了來之前所有的想法,他屏退了屬下,對盛靈玉道:“靈玉打算怎么收場?” 這是楊惑在看到如此殘局之后的第一句話,盛靈玉轉過頭來,并不似最近幾日那般反應遲鈍,他很平靜地問:“……楊世子以為,我能如何收場?” 楊惑和盛靈玉的目光對視,先前那一股隱隱的預感來得便更加清晰,他勾出一抹笑容,對盛靈玉道:“我可以幫靈玉清理干凈,你今夜到此之事,不會有任何人知道。謝成安是重刑犯,私自處置是大罪,有關這點,我也可以幫你偽裝成畏罪自盡。最主要的是,我會幫你保守秘密,從此以后,除了你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今夜發生了何事,知道謝成安是怎么死的?!?/br> 盛靈玉問道:“你要什么?” 和聰明人說話,不用兜圈子,楊惑不再微笑,神色認真道:“雖然我確實覺得靈玉無趣,但說實話,靈玉確實是當世之中少有的人物,若與我為敵,終究是個麻煩。靈玉,你我相交一場,我愿意給你留個情面,我幫你把這件事情藏得徹徹底底,保下你的名聲,而你……只需要為我做一件事?!?/br> 盛靈玉道:“什么事?” 楊惑沉沉道:“陛下大婚之前,我要你自盡?!?/br> 第7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