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楊惑目送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方扭過頭自言自語地說完了下半句:“畢竟,你的時間也不多了?!?/br> 說完,楊惑又像是忍不住一般哈哈笑起來。 離開密道,盛靈玉終是抱著小皇帝一路去了西方,不知是不是不幸中的萬幸,盛靈玉兩度遇上了分散的兵士,但都順利地躲了過去。 在第二次脫險之后,盛靈玉已經帶著小皇帝到了坤寧宮不遠處,兩人前行間,懷中的小皇帝隱隱發出聲音:“冷……” 盛靈玉把人抱緊了些,安慰道:“陛下,微臣帶您去尋醫?!?/br> 康絳雪還是道:“我冷……” 清晨的風冷得太徹骨,盛靈玉只得暫且停了下來,在墻邊護著小皇帝,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獵獵寒風,康絳雪好受了一些,緩緩睜開眼睛。 他當真很久沒有病過了,這一場燒來得太突然,燒得他神志不清,辨認了很久都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許久,他問道:“……盛靈玉?” 盛靈玉道:“是微臣?!?/br> 康絳雪迷迷糊糊中聽到盛靈玉的聲音,不知道為什么委屈得不得了,他哼哼唧唧道:“盛靈玉,我難受?!?/br> 盛靈玉應了一聲,抱著他似乎更加用力了一些:“嗯,微臣找人來救您?!?/br> 康絳雪搖頭,含糊不清道:“我不要別人,我就要你?!?/br> 康絳雪也不知道他說這話時想的是什么,但話就在嘴里,說出來什么都輕松了,他不自覺地往盛靈玉的胸膛上貼得更緊,并沒發覺盛靈玉為他的話而浮現出一種很難過的神情。 盛靈玉道:“陛下……你燒糊涂了?!?/br> 康絳雪聽見了這句,不甘心地反駁:“我沒糊涂,你才糊涂?!?/br> 似乎是為了驗證這句話,在如此頭腦不清醒的情況下,小皇帝硬是找到了佐證,他嘀咕道:“你最糊涂,你把劍都丟了,你都忘了?!?/br> 劍,盛靈玉和小皇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落下的霽月劍……盛靈玉如何會忘,他輕聲回道:“陛下,微臣沒有忘?!?/br> 康絳雪聽得暈乎:“你沒忘,為什么不跟我要?” 盛靈玉道:“微臣是臣子,如何能和陛下討要東西?” 這話聽著怪極了,康絳雪問道:“怎么就不能?本就是你的東西……你為什么不能要?” 盛靈玉頓了頓道:“微臣要了,陛下就會給嗎?” 康絳雪更覺得怪異:“我為什么不給?我不給你不會求我嗎……我這么善良,你一求我,我自然就給你了?!?/br> 康絳雪果真是燒糊涂了,說著說著還笑了,盛靈玉卻沒有笑,反而更加出神:“微臣自是知道陛下仁善,可微臣怎能……” 后面的話低得聽不清,康絳雪只覺得煩躁,他半清醒半迷糊地叮囑道:“你好多廢話,等下回見面,就跟我要霽月劍,再不拿回去,我真給你扔掉?!?/br> 盛靈玉沉默,過了幾秒,輕輕笑了下道:“好,等陛下病好了,微臣就來討劍?!?/br> 敘完了這幾句話,盛靈玉又抱著小皇帝上了路,康絳雪被冷風吹到,一下子比之前清醒了不少,不等他反思之前的對話有沒有什么紕漏,忽然聽到有人喊道:“陛下!” 那聲音屬于平無奇,康絳雪十分熟悉,他偏頭去看,平無奇已經快步跑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額頭。 平無奇道:“陛下,怎么這么燙!” 康絳雪從盛靈玉的懷中落下倒到了平無奇的肩頭,很想安慰平平一句“我還好”,可尚未開口,馬上聽到了眾多的腳步聲。 康絳雪撐起精神越過平無奇的肩頭看去,登時瞧見眼前來了許多人,領頭的是一個紅衣身影,正站在離康絳雪很近的地方,吐出一口煙,笑瞇瞇地望著他。 …… 這不是苻紅浪嗎?! 好久沒有看到這個人,康絳雪險些有了應激反應,但苻紅浪卻沒有先急著和他說話,而是向著周圍隨意揮手,道:“拿下這個亂黨?!?/br> 亂黨,哪來的亂黨? 康絳雪反應得很慢,詫異回過頭,驟然發現那群士兵去往盛靈玉的左右團團圍住,以相當強橫的姿態將盛靈玉扣押了起來。 康絳雪驚訝至極,強撐吼道:“這是干什么!……他是我的護衛!” 苻紅浪不慌不忙:“他是你的護衛,但他也是盛氏叛黨的子嗣,謀逆之罪累及全族,自然要羈押?!?/br> 苻紅浪說的每個字康絳雪都能聽清,可合在一起他就是有些理解不了,盛氏叛黨?苻紅浪到底在說什么? 盛靈玉的便宜爹早就已經離開了皇城,盛家怎么可能還會摻和進這場叛亂? 不可能的。 苻紅浪莫非要搞什么欲加之罪? 康絳雪呼了一口氣,對苻紅浪堅持道:“……不要信口雌黃?!?/br> 苻紅浪道:“看來陛下還不知道?!?/br> 康絳雪問道:“知道什么?” 苻紅浪人面對著小皇帝,眼睛卻瞥了眼被按住的盛靈玉,他抽了一口煙,笑瞇瞇道:“盛公子的父親殺了盛公子的母親,潛回皇城舉事了,就在昨夜,陛下生辰的好日子?!?/br> 第54章 康絳雪忽然間什么都聽不到了,五臟六腑仿佛在那一瞬間攪拌在了一起,小皇帝驚怒交加,一股強烈的情緒沖上大腦,使得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回過頭看盛靈玉一眼便直接昏了過去。 平無奇焦急的聲音響在小皇帝耳畔,一聲接一聲,“陛下”兩個字成了康絳雪昏迷之前最后的印象。 黑暗之中,康絳雪的意識無限模糊,世間的一切都離他遠去,他沉淪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斷斷續續地做夢。 有一陣,他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處大門前拆牌匾,拆得熱熱鬧鬧,偶爾有路人站在門前停下來,對著大門唾上一口,一副對這戶人家惡心至極的模樣??到{雪看不分明,便就這么看了許久,終于,那塊牌匾在塵土飛揚中砸在了地上—— 赫然露出了一個“盛”字。 康絳雪被嚇了一跳,轉眼又陷入另一個場景之中,一個人影背對著他站在他面前,高大又熟悉,忽然間很多繩索憑空出現,套在了那人的手上、腿上,瘋了一般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康絳雪想去幫他,甫一動便發現他自己的脖子上也系著一根繩索,只要他想去救人,那繩索便要勒得他窒息,勒得他無法向前走。 康絳雪痛苦極了,拼命掙動起來,就在此時,那人影反倒向他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溫柔帶笑的臉。 盛靈玉微笑道:“沒事的?!?/br> 看到那張臉,康絳雪一下子醒了過來,一片明黃色的帳頂正對眼前,小皇帝不停地喘息,額頭上沁出了無數的汗水。 即便醒來,他的心臟還是一陣一陣地鈍痛。 盛靈玉……不,那是夢,都是夢,是他做夢罷了。 康絳雪不停地催眠自己,但隨著腦子逐漸清醒,暈倒之前苻紅浪說過的話涌入腦海,重新出現的強烈頭痛迫使他抱住頭呻吟起來。 痛苦的聲音傳出帳外,立刻換來嘩啦一聲,海棠拉開帷幔,一雙紅腫的眼睛和清晨刺目的光一起進入了他的視線:“陛下醒了!” 喊完這聲,守著小皇帝一直未睡的海棠不受控制地撲在了康絳雪的錦被上,小姑娘的眼淚不停往下掉,一時間又驚又喜道:“陛下您可算醒了,您真的嚇死奴婢了!奴婢那日的玩笑就是隨口說說,怎么能想到陛下竟會病得這么嚴重,嗚嗚,一睡就是這么久,奴婢還以為、還以為……” 海棠哭得悲切,聲線也在抖,平無奇很快亦在床邊現身,他像是剛剛還在煎藥,身上一股藥味,見著小皇帝睜開了眼睛,平無奇立刻握住了小皇帝的手腕把脈。 “陛下覺得怎么樣?現在哪里不舒服?” 康絳雪對自己的身體毫不在意,從海棠說完話,小皇帝的腦中就只剩下那關鍵的幾個字,他回握住平無奇的手,急急問道:“睡了這么久……我睡了多久?” 小皇帝說話的嗓音非常啞,只聽這聲音便知道這具身體果真遭了一場大病,不過康絳雪根本顧不上這么多,只盯著平無奇焦急地問道:“一天?我難道昏了一整天?” 平無奇回望著小皇帝,心有諸多不忍,但還是只能回道:“不是一天,是三天?!?/br> 三天……簡單兩個字,卻宛如一道驚雷,劈得康絳雪瞳孔驟縮,好半天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在盛家遭逢大難的這種時候,竟然睡了三天?三天的時間,莫說朝堂問罪……抄家滅族都已經足夠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為什么會在這種關頭?偏偏是在這種關頭! 康絳雪渾身脫力,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來,他的兩只手都在抖,強撐著問道:“外面怎么樣了?” 平無奇回道:“叛亂在尋到陛下當日的下午便已經平了,長公主派人絞殺了城中大半的叛軍,剩下少數竄逃出城,如今正在陸續逮捕之中,其中便有主謀楊顯,還有盛公子的父親謝成安?!?/br> 康絳雪想聽的不是這些,平無奇也知道小皇帝問的不是這些,可在這種情況下,平無奇還是沒有主動往盛靈玉的身上提。 康絳雪在這種遲疑中感覺到了情況有多么不好,他頓了頓才道:“盛家……” 平無奇聲音沉悶道:“陛下……如今已經沒有盛家了?!?/br> 康絳雪心里咯噔一聲,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他強忍住問道:“剝爵奪位,抄家滅族?” 平無奇道:“是,和謝成安有聯系的已然殺盡了,盛家的國公之榮不再,其余的盛家分支盡數貶為賤籍,盛公子本來也要被殺,但苻國舅求了情,其他朝臣也不贊同處死,畢竟盛家主母已死,眾人也皆知盛氏是被人拖累,是以盛氏兄妹尚在,不過終是撇不清的。盛公子他……” 平無奇沒有說下去,康絳雪卻已經知道了盛靈玉的命運,盛靈玉和原文之中的劇情一樣,被貶入賤籍。 所謂賤籍:男為奴,女為娼。 到頭來,盛靈玉根本沒有逃過這么一劫,康絳雪所做的提示,反而讓盛靈玉變得更加悲慘。 盛靈玉的母親本是為盛氏的清譽和兒女的性命自刎而死,如今卻死在了謝成安的手里,父殺母,這對于讀著圣賢書長大的盛靈玉來講該是何等的打擊? ……全都是他的錯。 是他自以為是,他不該輕舉妄動,更不應該在決定嘗試之后,還留下如此多的隱患。 他為什么要把事情交到盛靈玉手上?盛靈玉重孝義,他早就知道的,明明知道,他為什么不親自把謝成安處置掉? 為什么? 康絳雪悔恨莫及,伏在床上止不住地咳嗽,海棠被他嚇得哭得更厲害,抱著他喚道:“陛下,陛下?!?/br> 平無奇陪在小皇帝身邊,亦是心痛,他伸手拍了拍小皇帝的背,一片沉默之中,康絳雪忽然自言自語:“沒人?!?/br> 平無奇聽得怔?。骸笆裁??” 康絳雪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格外地清晰,他宛如驚醒一般忽然問道:“為什么只有你們?我病得這么厲害,苻紅浪便罷了,陸巧為何不在正陽宮陪我?他人呢?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去為難盛靈玉了?” 平無奇為小皇帝話語之中的急躁而心痛,他開口,欲言又止:“并非如此,今日……” 康絳雪急道:“今日怎么了,快說??!” 平無奇不忍道:“今日早朝,長公主和太后決定將盛國公的牌位移出太廟,這會兒所有人應該都在太廟之中?!?/br> 對于一個朝臣來講,死后配享太廟乃是畢生的榮耀,這份榮耀載入史冊,庇佑子孫,祖祖輩輩都可引以為榮。 但定朝立國數百年,從未有牌位被逐出去的先例,如今為了朝廷征戰三十余年的盛國公卻成了那個天下第一人。 這對于盛靈玉,對盛氏全族,對死去的盛輝,都是一場莫大的侮辱。 康絳雪聲音顫抖地問道:“盛靈玉也會在?” 平無奇頓?。骸啊苍S?!笔㈧`玉如今的身份已經不夠去,但若盛國公的牌位被人丟出來,到底還是要叫盛家人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