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凌立冬遲疑了一下,“山上安全嗎?” “應該是安全的?!绷瓒料肓讼?,“旅館的人說這里經常有收山貨的商人去石榴村,這一路應該沒什么問題?!?/br> 凌立冬人還在千里之外呢,哪里敢給他瞎指揮,只能囑咐他,“你多跟當地人打聽打聽,把情況都弄清楚了再說。實在不行就別去了,媽還能跟你真生氣么?” “我知道?!?/br> 凌立冬遲疑了一下,“冬至,莊洲找我了?!?/br> “嗯?”凌冬至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什么時候?” “你走的第二天。你是不是把他的手機號碼給拉黑了?”凌立冬語氣里有些無奈,“他整個人看著都不好了,眼睛里都帶血絲?!?/br> 凌冬至皺了皺眉,心里忽然有些煩躁。 “被我訓了一頓,滾了?!绷枇⒍恼Z氣里多少有點兒暗爽,“我讓他把自己家里的事兒整利索再找你?!?/br> 凌冬至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想折騰莊洲,他只是不想面對莊家的人。莊臨自己也說他爸爸不是省油的燈。再被夏末一鬧,那種感覺實在太糟心了。 凌冬至不愿意承認的是,看到夏末那種強硬的姿態,他心里對所謂的感情這回事兒忽然間就有些動搖了。如果莊洲在夏末的影響下選擇了放棄,他并不想親眼目睹他掙扎的過程?;蛘?,他也想給自己一個想清楚這一切的機會。他從未介意過是不是要一個人生活,獨自一個人會讓他更加享受。但莊洲很明顯是需要有人陪伴才會覺得心滿意足。 這樣一種矛盾的心情,讓他沒有辦法面對莊洲。 凌冬至在鎮子上轉悠了一圈,總算找到了一個小飯館。店面不大,收拾的挺干凈。凌冬至進去的時候店里沒什么客人,柜臺后面一個中年女人正守著一臺小電視織毛衣,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看,笑著招呼他,“坐,你們訂的飯灶上正在做,還得有一會兒?!?/br> 凌冬至愣了一下,“我沒訂飯啊,我剛找到你們這里?!?/br> 老板娘也有點兒意外,“旅館那邊剛打電話里說要訂十個人的飯,說等下就過來吃……原來不是一起的?哎呀,快坐,我去給你倒杯水。桌上有菜單,想吃什么自己先看看?!?/br> 這個小鎮子就一家旅館,凌冬至住進去的時候還沒什么客人,估計是自己出來之后才去的,兩邊正好錯過去了。 凌冬至正翻看桌子上的菜單,見老板娘端著開水出來,就說:“山蘑燉野雞,紅燒排骨,米飯。哎,老板娘,野雞不是保護的吧?你可別讓我犯罪?!?/br> 老板娘樂了,“小哥你放心吃,不是山里打來的,鎮子東頭的王老七自己家里養著一大院子呢。要真靠進山打獵,哪能保證天天都有?不過這個豬倒真是打來的野味,前兩天山里有人打了野豬,賣到鎮子上的?!?/br> 野豬rou城市里也有的賣,凌媽買過兩次,凌冬至也沒吃出什么特別的味道來?;蛘吣切┎⒉皇钦嬲囊柏i吧。 老板娘跑去后廚幫忙做飯。凌冬至自己百無聊賴地坐著等飯,這里連張報紙都沒有,只有柜臺上的小電視機播放著幾年前的一部古裝宮斗劇,女人們你整死我我整死你的,凌冬至不愛看也只能耐著性子消磨時間。 廚房里的香味漸漸飄出來的時候,一陣說說笑笑的聲音從飯店門口傳來。凌冬至一抬頭正好跟這些人打了個照面。是一群年輕人,他心里琢磨著這些人看著有點兒眼熟,一個女孩子已經尖聲笑了起來,“凌老師!你怎么在這里,太巧了!” 凌冬至覺得她比其他人更加眼熟一些,“你是……” “我就知道你沒記住我,”女孩也不生氣,大大咧咧地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給你點兒提示:畫展、師范大學禮堂、頒獎典禮,有印象沒?那天我就坐在你旁邊啊,凌老師。你上臺去領獎的時候還是我幫你抱著外套的?!?/br> 凌冬至有那么一點兒模糊的印象,“是你啊?!?/br> 女孩高興起來,沖著身后的人擺擺手,“南山中學的凌冬至凌老師,畫展那天拿金獎的?!?/br> 那天參加頒獎典禮的人對凌冬至都有印象,一方面因為他是金獎獲得者,另一方面,畢竟凌冬至外貌出色,很容易就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年輕人都圍了過來,凌冬至這才注意到他們身后還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這是我們調研小組的組長孔明輝教授,”最先跟凌冬至搭話的那個叫曾娟的女孩介紹說:“我們幾個都是生物系的?!?/br> 凌冬至跟孔教授握手,不解地問他們,“生物系也跑這么遠的地方調研?” 孔明輝是個挺和氣的人,聽見他這么問,就笑著解釋說:“我們組今年申報的課題就是紅嘴鷗雀。這些年污染加重,紅嘴鷗雀已經快要滅絕了?!?/br> 凌冬至看了看曾娟遞過來的手機,手機屏幕上就是一只紅嘴巴的小鳥。凌冬至不懂這個,只覺得這小東西紅嘴白毛金黃爪子,長得倒是挺精神,“就這里有?別處沒有?” 孔教授笑著說:“別處有沒有不知道,沒有這方面的報道啊。我之所以知道大雁山有紅嘴鷗雀,是因為我當年的導師帶我來過?!?/br> 凌冬至了然,心說這幫搞研究的人比他這個隨心所欲亂跑的人還要來的瘋狂。這大過年的,這荒山野嶺的…… 曾娟有點兒疑惑地問他,“凌老師,你這是……旅游?” 凌冬至搖搖頭,“我媽的老家在山上,我是替她過來看看老家親戚的。不過我也是第一次來?!?/br> 孔教授笑著說:“那正好搭伴兒走吧,我們人多?!?/br> 凌冬至掃了一眼周圍三個女生,六個壯小伙子,滿意地覺得這下凌立冬不用擔心他的安全問題了。 “明天上山嗎?” 孔教授點點頭,“我們時間和經費都有限,明天必須上山?!?/br> 凌冬至高興地點頭,“那咱們一起走?!?/br>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冬至就要進山了,這里會是故事的一個轉折~ 這幾個人會是冬至在山里的同伴 61、雪夜 ... 大雁山看起來并不高,然而越往里走便越是幽深,仿佛層層林木之間有個神秘的大門被開啟,將他們的車隊納入了另外一個神秘的空間。 林間的路僅容兩輛車擦身而過,紅土路面看得出經過了修整,然而車子駛過的感覺并不令人感覺舒適。持續的顛簸會讓人產生強烈的疲倦感。凌冬至覺得這種疲倦感更多的是來自雙眼:幾個小時過去了,眼前的景色始終如一。密林中蜿蜒向前的紅土路,仿佛一直延伸到了歲月的盡頭。除了偶爾幾聲鳥叫,就只有汽車發動機發出的嗡鳴。時間一長,很自然地就生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恐懼感。 就在凌冬至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轉的時候,路邊的景色終于流露出了幾分不同于以往的特征。道路轉彎的地方出現了兩株非常高大的老柿樹,在枝干的最高處甚至還掛著幾片干枯的葉子。樹下立著一個簡易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石榴村。下面還畫著一個粗粗的箭頭。 看到這個標識牌,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 凌冬至忽然覺得能上這里來收山貨的商人一定不多,這幾個小時枯燥到近乎恐怖的山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再看看車隊里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沿著箭頭又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終于在一片山洼里看到了傳說中的石榴村。果然村前村后都是石榴樹,等到五月份,滿山石榴花開,這里一定漂亮的不得了。 孔教授上山之前就跟村里人聯系過了,車隊還沒進村,負責接待的人已經等在村口了。是一個穿著厚棉襖的中年人,鬢邊的頭發略有些灰白。凌冬至看不出他的年齡,但是看他拍著孔教授的肩膀管他叫“小孔”,他的年紀至少也比孔教授大。 孔教授的人被安排在了剛進村不遠處的一排平房里,房間之前有人收拾過,挺干凈也挺暖和。凌冬至趁著他們收拾東西的功夫,跟那個叫老趙的男人打聽自己姨姥姥一家的情況。老趙給他指了門,又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他,不太確定地問:“你管榮成嫂叫姨姥?你是小五的孩子?老大還是老二?” “是老二?!绷瓒敛恢佬∥迨钦l,撓撓頭,“我媽的名字叫林淑全?!?/br> 老趙拍手,“那就對了。小五爸媽走的早,她小時候都是跟著榮成嫂過的。唉,說起來你還是出生在咱們這村子里的,這一轉眼都好些年了?!?/br> 凌冬至茫然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老趙說起這個,臉上帶出點兒笑模樣,“當年小五懷著你的時候,你爸被打發到外地去搞建設。小五一個人,身邊還帶著個奶娃娃,哦,就是你哥。讓她咋過?還是榮成嫂費了老大勁把小五母子接回來的?!?/br> 凌冬至還真不知道這事兒。他爸媽從來沒提過,凌立冬大概也不知道,或者那時候年紀太小,不記得了。 “你出生的那天夜里,咱這村里下大雪,”老趙露出回憶的表情,“要不這村里年年有娃娃出生,我咋還記得那么清楚呢。就是因為那一年雪下得太大,早晨起來的時候都到這兒啊?!崩馅w在自己膝蓋上比劃了一下,神色唏噓,“咱們村的人,從來沒見過那么大的雪。好多人都說幸虧你爸早一天趕回來,要不山路一封,他一個人困在山下非急死不可?!?/br> 凌立冬抓抓頭發,嘿嘿笑了。他覺得自己也挺幸福的,出生的時候爸媽都在身邊。 “就前面那個掛燈籠的,”老趙給他指路,“那就是你姨姥家?!?/br> 凌冬至忙說:“謝謝趙叔?!?/br> 老趙笑著說:“謝啥,生在咱們村那就算半個咱們村的娃娃,能想著回來看看就是有心了。趕緊進去吧,榮成嫂八成還不知道呢?!?/br> 凌冬至把車開過來,停在姨姥家門口的時候,正好院門從里面打開,一個裹著厚圍巾的中年婦人推門出來??匆娏瓒亮嘀蟀“卣驹陂T口,愣了一下,臉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你這是?” 凌冬至不知道這人又是誰,略有些尷尬地沖她笑了笑,“我是林淑全的兒子,來看看我姨姥?!?/br> 中年婦人立刻瞪大了眼睛,“淑全的孩子?你是……老二?” 凌冬至笑著點頭,“我是冬至?!?/br> 中年婦人又驚又喜,轉身把門推開,沖著屋里喊道:“媽,媽,咱家來客人了。是小五家的冬至!” 院門推開,凌冬至一眼就看見寬敞的小院里種著幾棵樹,樹下擺著幾樣他不認識的農具。兩只老貓懶洋洋地趴在樹下曬太陽,黃白的毛色被太陽曬得閃閃發亮??匆娪腥诉M來也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樣。 村子里的房子類似于凌冬至以前見過的那種窯洞,但又有所不同。似乎房子有一半是在山壁里,另外一半卻探了出來。不過看起來要比他見過的那種房子更寬敞。院子里種了兩棵大樹,枝干粗壯,樹葉已經掉光了,樹杈上兩個鳥屋看的清清楚楚。也不知是什么鳥做的窩,看起來比臉盆還要大。黑乎乎的,也不知壘了多少根小樹杈。 除了正面一排房子,院子兩側各有幾間平房,不過看著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凌冬至猜測是廚房衛或者是衛生間雜物間一類的地方。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推門出來,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你說誰來了?” 帶凌冬至進來的中年婦女大聲喊:“是冬至!小五家的冬至!” 凌冬至被中年婦女推過去,不知怎么就有些緊張。他身后的中年婦女一邊推著他往前走一邊興奮地作介紹,“是小五家的老二,冬至!就是下大雪那天夜里生的那個娃!” 凌冬至,“……” 看來那場大雪不僅僅老趙叔叔一個人印象深刻。 老奶奶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你是小五家的……” 凌冬至乖乖喊了一聲,“姨姥?!?/br> 姨姥的老臉上綻開笑容,“都這么大了,小五呢?” “他們在濱海?!绷瓒帘凰@樣看著,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變成了小孩子,而且還是跟在大人腿邊要糖吃的那種小孩兒,自己都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身體還行,就是不怎么走遠了。我媽特別想你們……” 姨姥眼圈有點兒紅,“是我讓她沒事兒別回來的。咱們村這個地方來回費勁,在外面的人都忙,折騰不起。他們都好就行。我們這里也裝電話了,回頭你把電話號碼給你媽,讓她給我打電話?!?/br> 凌冬至連忙點頭。 推他進來的中年婦女是姨姥最小的孩子,老公帶孩子回爺爺奶奶那邊去了,所以過來陪著母親住段時間。凌冬至要管她叫姨。她上面還有兩個哥哥,都各自成家了。姨姥的丈夫去世很早,她一直是自己住,兒女住的都不遠,平時輪流過來照顧她。村子就這么大,來回走動也沒什么不方便。 親戚們很快就聚到一起,大概是村子里難得有走親戚的,左鄰右舍也帶著一些吃食過來湊熱鬧,嘰嘰呱呱像趕廟會似的。一個村子里住得久了,細細算起來大家差不多都連著親。凌冬至從來沒有一下子看見這么多的親戚,心里的感覺特別新奇。當然他們說的最多的就是冬至出生那天夜里下的那場大雪。仿佛只有那場令人印象深刻的大雪才能把他們和眼前這個漂亮陌生的青年聯系在一起。 “頭一天就開始變天了,”凌冬至剛認的大舅搭著他的肩膀,神色感慨的不得了,“那個風刮的喲,根本都出不去門。門上、窗上都掛著這么長的冰溜子,凍死個人?!?/br> 鄰居大媽說:“半夜里就讓人睡不穩,地面晃啊,后來人都說是山里地震了?!?/br> 凌冬至心說怎么說的老子好像邪魔出世一樣,不但下大雪還地動山搖的……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大冬天,又下著雪,真要地震了,咱們就在山里能往哪里跑?還好沒震到咱們這邊來?!?/br> 姨姥也感慨,“你爸回來的時候,小五已經叫喚了一夜一天了。難喲。第二夜的時候熬到半夜誰都熬不住了,被你爸趕回去睡覺。他一個人守著。冬至啊,說起來你還是你爸親手接生的呢?!?/br> 凌冬至為自己老爹的多才多藝震驚了一下,“他從來沒說過?!?/br> “后怕呀,”姨姥拍著他的后背嘆氣,“那時候村里的老人都說小五難產,怕你們母子兩個都熬不過來。你爸那會兒臉色也變了,趕我們出去的時候說誰也不許過來,就算這娘倆要走,他一個人送就好?!?/br> 凌冬至聽的心驚rou跳的。難怪他出柜的時候他爸媽那么容易就松口了,搞了半天原來是因為自己生的費勁,他們不敢對自己有啥要求。 凌冬至心里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還好,還好,”姨姥說著也是一臉后怕的表情,“早上起來的時候你爸眼睛還都直的,幸好你們娘倆沒事?!闭f著姨姥又笑了起來,“大伙兒都說從沒見過這么好看的小孩兒,比別人家剛出生的娃娃都干凈漂亮。一逗就笑,一點兒也不怕生?!?/br> 村里的人都笑了起來。 凌冬至他姨也笑,“你知道你生下來的時候多大么,都快九斤了,那胳膊腿胖的……難怪你媽生的那么費勁?!?/br> 凌冬至也跟著他們笑了起來,心里的滋味卻復雜到了極點。他似乎有些理解他爸為什么不愿意他來這里了。因為他在那一夜險些失去了妻子和兒子,他對這個地方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而凌媽則是在長久的掙扎之后,和丈夫兒子團圓了。這個地方并沒有留給她太多痛苦的記憶。 而自己的出生真的好像帶著某種邪惡的寓意,地震、大雪,差點兒害老媽沒命,還把自己老爸嚇了個半死。當然這個遲來的消息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就是了。 凌冬至決定跟凌立冬再通通氣,堅決不能把他上山的消息透露給老爸知道。 熱鬧了一天,回到姨姥給自己收拾好的房間時已經過了九點。山里人沒有那么多的夜生活,到了這個時間,整個村子都已經靜了下來。凌冬至頭一次睡這種燒的很熱的土炕,覺得渾身燥熱,索性爬起來推開窗吹吹涼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