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凌冬至聰明地閉嘴了。 莊臨看看他手里的東西,“凌老師你這是干什么?” “這個?”凌冬至把甘蔗塞給他,“正想到護士站去找把刀來削一削。算了,不吃了,嚼的一嘴渣滓,也沒什么好吃的。送給你?!?/br> 莊臨莫名其妙地接過甘蔗,轉而想起自己帶來的畫夾,轉頭問莊洲,“我可以把畫夾給凌老師看嗎?你要知道,雖然我二嫂也是畫家,但凌老師畢竟是我的美術老師,也算是我的指導老師。還是他比較專業一些?!?/br> 莊洲點點頭,“可以?!?/br> 莊臨立刻高興了,拉著凌冬至返回病房看他的作品,順手把甘蔗塞給他哥。 莊洲看看手里的東西,順手塞給路過的小護士,“工作辛苦了,吃點兒零食?!?/br> 小護士見送零食的是位帥哥,小臉兒頓時一紅,捏著甘蔗一溜小跑地走了。 莊臨拉著凌冬至坐在病床上,興高采烈地打開畫夾,將練習稿鋪了一床,嘰嘰呱呱說了半天,后知后覺地發現莊洲還在一邊的沙發上坐著。頓時奇怪了,“二哥還在這里做什么?你不用陪著我了,我在凌老師這里沒事,你去陪二嫂吧。你先跟她通通氣,過一會兒我就去探望她?!?/br> 莊洲看他一眼,沒出聲。 莊臨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再轉頭看看凌冬至,幾秒鐘之后,像被雷劈了似的,下巴咣當掉了下來,“你……你……你不是……吧?!” 莊洲沉默地露出一個略顯得瑟的表情。凌冬至神色略略有些尷尬。他沒想到莊洲會玩這一手。這是想存心嚇唬人嗎? 莊臨一臉要吐血的表情看著莊洲,“你……你太過分了!你居然誘拐凌老師!是不是從他上你家看房子那時候開始,你就把他盯上了?!” 莊洲,“……” 凌冬至,“……” “在路上你還騙我!”莊臨越說越怒,“我要告訴老爸!讓他對你用家法!莊老二你就等著挨揍吧!” 莊洲,“……” 凌冬至,“……” 莊臨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爹不管媽不疼的可憐孩子,身不由己,寄人籬下什么的,所以他在面對莊洲的時候一直表現的像個小大人,雖然也會有點兒小脾氣,但總的來說很懂事,也知道進退。這還是他頭一次在莊洲面前撒潑,于是莊洲徹底傻眼了。 莊洲不會哄孩子,他只哄過狗兒子。但是哄黑糖的手段明顯不適用于莊臨。莊洲手足無措地圍著莊臨轉了兩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凌冬至。 凌冬至用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莊洲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走出去隨手帶上門。 凌冬至伸手拍了拍莊臨的后背,“行了,行了,少年。再裝就過了?!?/br> 莊臨抹了把臉,轉頭問他,“真有這么明顯?” 凌冬至一本正經地點頭。 莊臨沉默了一霎,不怎么甘心地反問他,“那你說他信了嗎?” “信不信不好說?!绷瓒翆嵲拰嵳f,“不過他被你的表現給嚇住了?!?/br> 莊臨哼了一聲,氣咻咻地在他身邊坐下,“咋回事兒啊,凌老師,你真看上他啦?” 凌冬至笑著說:“我覺得這人還不錯。工作方面挺有上進心,生活方面也沒那么多亂七八糟的事兒。人也挺細心?!?/br> 莊臨露出一副驚悚的表情,“你說的真是莊老二嗎親?!” 凌冬至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不要插手了?!?/br> 莊臨捏著下巴想了想,斬釘截鐵地拒絕,“不行,為了我的零花錢,我還得管!” 凌冬至挑眉,“他會扣你的零花錢?” “這倒不是?!鼻f臨沖他眨眨眼,嘿嘿嘿地傻笑了起來,“不過我答應我媽替她打探莊老二的進展,套出底細了她就發我雙倍零花錢。誰會跟銀子過不去呀?” 凌冬至,“……” 莊臨口沫橫飛,“要不咱倆合伙吧,你負責爆料,我負責給老媽傳遞消息,零花錢到手之后咱倆四六分?!?/br> 凌冬至,“……” 莊臨越說越激動,掏出手機開始發短信,“你放心,咱倆關系這么好,我一定會把你狠狠地夸一通的。絕對夸的你天上少有,地上無雙,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凌冬至扶額。 他怎么從來沒發現他的美術課代表是個這么糟心的孩子?! 干脆找個機會把他也送去陳林夏那里勞動改造好了。多干點兒活兒,接接地氣,順便治一治中二的毛病。 城市的另一頭,陳林夏靠在狗舍的欄桿上打了個噴嚏。 陳林夏上大學的時候讀的是歷史,畢業之后在朋友的出版社工作了兩年,然后跟幾個朋友合伙辦了個小印刷廠。再后來生意做大,跟門第相當的人家的孩子聯姻,接手了老婆家里的酒店和連鎖超市。再后來老婆跟了別人,跟他把財產分割得清清楚楚,帶著新老公一起去了國外發展。女兒還太小,離不開mama,也被她一起帶走了。除了空房子之外就給陳林夏留下兩條雪橇犬。 陳林夏離婚不久,父母就先后病逝,連番打擊之下幾乎精神崩潰。 “那時候我真的不想活了?!标惲窒牡鹬恢熆吭诠飞岬臇艡谏?,看著里面追逐嬉戲的兩條雪橇犬,長長吁了口氣,“有一天我都走到海邊了,連往身上綁的重物都準備好了,正要下海的時候小區的物業給我打電話,說鄰居投訴了,我家的旋風和暴雪,哦,就是這兩條雪橇犬。它們倆在院子里發瘋似的叫喚,中了邪似的,把小區里路過的孩子都嚇哭了。讓我快點兒回去看看?!?/br> 陳林夏說到這里沉默了。 在他旁邊的狗舍里,涂小北正低著頭把洗凈消過毒的水盆放回狗舍,再給里面倒上干凈的飲用水。他的袖子高高挽了起來,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被冷水激的微微發紅。他用腳尖小心地把湊過來要咬他褲腳的小泰迪撥拉到旁邊,一邊頭也不抬地問,“后來呢?” “后來啊,后來我就坐在那兒哭了一場,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特別丟臉?!标惲窒恼f著說著,瞇起眼睛笑了起來,“我一直在想,旋風和暴雪一定是感覺到了什么,所以那天的表現會那么反常。動物的感官比人要靈敏很多倍,聰明得遠遠超出人類的想象??上覀兟牪欢鼈冊谡f什么?!?/br> 涂小北瞟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陳林夏三十出頭的年紀,看外表像個儒雅的學者。即使正在講述悲慘的故事,眼中仍帶著幾分溫柔和氣,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的人。 “后來我就辦了這個愛之家。你看,親人走了,愛人也走了,連孩子都被帶走了,我以為我什么都沒有了。再沒有人愛我、關心我、需要我了??蓪嶋H上我還是被需要著,朝夕相處中積累的感情并不因為它們不是人類就打折扣。對于旋風和暴雪來說,我不僅僅是它們的父親、朋友,更是它們唯一的依靠。沒了我,它們倆個可能連活下去都會變得很困難?!?/br> 涂小北覺得他這話說的仿佛別有深意,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陳林夏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人這一輩子沒什么邁不過去的坎兒。不能禍害別人,但也別禍害自己。要想開點兒?!?/br> 涂小北蹙眉,“我沒有什么坎兒,也不需要別人開導?!?/br> 陳林夏笑了笑,沒說什么,轉身離開了。 涂小北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53、炸小魚 ... 海晶大廈頂樓會議室,幾個人圍坐在會議桌周圍,討論樓下剛送上來的預算報表。 涂盛北慢條斯理地翻著手里的報表,頭也不抬地說:“大家都說說自己的意見。老趙,上次是你說的利潤太低?” 坐在他下首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字斟句酌地說道:“這個利潤度跟集團公司其他產業相比,確實低了點兒。不過這套排污系統是政府扶持的項目,除了有政府的補貼,最重要的一點,這是一個跟廖部長打好關系的絕佳機會。大家都知道,城南那塊地皮咱們謀劃好久了,如果能從廖部長身上打開缺口,對咱們是很有利的?!?/br> 幾個人紛紛附和。 另外一人面有憂色,“不過廖部長這人……不那么容易攀。之前幾次接觸,他的表現一直是刀槍不入啊?!?/br> 他身邊的老人不以為然,“剛上臺,什么情況都摸不清楚,行事自然要慎重一些。等拿下排污系統,咱們有的是時間跟他慢慢磨?!?/br> 涂盛北深以為然,“廖部長這會兒應該下飛機了,我約了他一起吃晚飯,給他接風,順便把合同的事情好好提一提?!?/br> 廖部長去省上開會,從他得來的消息看,今天就應該回來了。涂盛北不想讓別人看出來,實際上他心里是有點兒著急了。這個排污項目原本在他看來十拿九穩,就差簽字了,結果突然間從上面空降了一個廖部長,之前所有的議案都被暫時擱置。而另外幾家競爭對手也趁著這個大好機會開始蠢蠢欲動,涂盛北摸不透上面的意思,心里多少有些發虛。除非能盡快地簽下這單合同,否則他心里是怎么也不能踏實的。 會議室的門推開,涂盛北的助理走了進來,伏在涂盛北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涂盛北臉色頓時一變,抬手制止了助理,對會議室里的人說:“今天的會先到這兒?!钡韧渴系母邔佣纪顺鋈チ?,這才轉頭望著助理,神色陰沉地問道:“到底怎么回事兒?” 助理擦了擦腦門的汗,低聲說:“是莊氏的人,沒有錯。姓喬,是莊洲的秘書?!?/br> 涂盛北皺皺眉頭,“從頭說?!?/br> “是這樣,”助理的神色微微有些緊張,“廖部長是一個人先回來的,結果馬上要登機了,登機牌找不到,急得滿頭汗。然后喬蕓就分給他一個登機牌,說他們一共六個人,可以留下一個轉天再想辦法回濱海?!?/br> 涂盛北臉一沉,“莊氏的人怎么那么巧也趕那一班飛機?” “這就不清楚了?!敝硗殿┮谎鬯哪樕?,不露痕跡地往旁邊躲了躲,“下飛機之后廖部長就被喬蕓他們的車一起給接走了?!?/br> 涂盛北氣得想笑,“怎么你的人沒把自己的登機牌讓出來?” 助理吞吞吐吐地解釋,“這不是……沒反應過來么……” 涂盛北抬腳踹飛了身邊的椅子,聲音里壓著怒氣,“湊巧,湊巧,湊尼瑪的巧,哪里有那么多的湊巧,莊洲這是要……” 他猛然收住口,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助理戰戰兢兢地看著他,“涂總?” 涂盛北的眼里生出一種深刻的懷疑來,“莊洲這個王八蛋在這個節骨眼上玩這一出,這事兒可沒那么簡單,這是給老子發信號呢……”他看一眼縮在門邊的助理,沉著臉吩咐,“讓人繼續盯著,還有,讓安妮繼續聯系廖部長的秘書,務必給我敲定今晚的接風宴!我就不信了,他還有那個能耐跟我搶生意!” 助理答應一聲,低著頭溜了。 涂盛北看著歪在一邊的椅子,冷笑了起來,“真以為一個廖勝利就能捏住老子的七寸?!莊老二,你也太拿大了?!?/br> 凌冬至把個收納箱擺在沙發上,一樣一樣往里放東西:書、畫冊、素描本、筆記本電腦,還有兩盒巧克力。他腿邊還放著一只箱子,里面是他的幾件換洗衣服。莊洲坐在門口,見沒他什么事,便主動拎起皮箱先送下樓。 凌冬至的傷不重,本來打算出院后回自己家的,結果凌媽不放心非讓他搬回來養著,莊洲也跟著起哄,說自家的廚師特別會做藥膳,要接他到自己家里去調理一段時間。凌冬至的本意是誰家也不去,但兩邊都不放心他自己住,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心里暗暗比較了一下凌寶寶和黑糖的鬧人指數,最后決定搬去莊洲家。再者,凌爸和凌媽也都是上年紀的人了,身邊還有個凌寶寶,多照顧一個人也會很累,他不想回去折騰他們倆。 陽臺的玻璃門開著一條縫,小樣兒蹲在陽臺上探頭探腦地往里看,見凌冬至連自己的糖果盒都放進了收納箱里,遲疑地問他,“你還回來住嗎?” 忙著擺弄東西的凌冬至被它突然出聲嚇了一跳,“當然回來啊。我只是去他家住幾天而已,據說他家有個老伯伯特別會做飯,嗯,你們懂的?!?/br> 小樣兒甩了甩尾巴,眼里透出幾分不安,“那你要住幾天才搬回來???” 凌冬至想了想,距離他開學還有大半個月,他估計會一直住到那個時候,“這樣吧,你們沒事兒了就過來看我吧。就是你偷表的那家?!?/br> 小樣兒一點兒也沒不好意思,高興地舔舔爪子,“好吧。那你還給我們炸小魚嗎?” 凌冬至,“……” 小樣兒從他的神態里敏銳地察覺了什么,咧開三瓣嘴討好地沖著他笑,“自從你生病住院,我們都好久沒有吃到你做的東西了,真是懷念啊。冬至你知道嗎,你炸的小魚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真的。不騙你。喵?!?/br> 凌冬至頓時心軟。小樣兒它們幾個都是野貓,平時除了自己之外,還有誰肯花那個功夫專門給它們炸小魚呢。 “好吧,炸小魚?!绷瓒翢o奈地笑了起來,“等下過去的路上我就去市場賣幾斤小黃魚給你們幾個備著?!?/br> 小樣兒歡快地甩甩尾巴,“那你快去吧?!?/br> 凌冬至,“……” 這就是民以食為天的現場版注解嗎? 莊洲在外面敲門,“好了嗎?” 凌冬至打開門,指了指沙發上的收納箱,“就那個?!?/br> 莊洲抱起箱子率先往樓下走。凌冬至沖著小樣兒擺擺手,跟著一起走了。 小樣兒趴在靠外一側的玻璃窗上看著莊洲和凌冬至一前一后走出樓道,一起坐進莊洲的車里,有些惆悵地喵喵叫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