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凌立冬拍開他的爪子,很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說不過你?!?/br> 凌冬至笑著搭住他的肩膀,“不是說不過,而是你從小就習慣了讓著我。哥,你放心吧,我會好好過日子的?!?/br> 凌立冬心里很不舒服,又不知道通過什么方式來表達這種不舒服,“給老子滾遠點兒,誰習慣讓著你了?!?/br> 凌冬至知道他心里不爽,厚著臉皮扒在他身上,“哥,我答應爸了,如果莊家有人給我臉色看,我就跟他分。我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br> 凌立冬的臉色稍稍有些緩和,“爸是這么說的?” 凌冬至老老實實點頭。 凌立冬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他本來打算跟老爹站在一條戰線上堅決抵制的,沒想到老爹臨陣倒戈,把他自己晾在戰場上了。 凌冬至見他神色緩和,開始不露痕跡地拍馬屁,“爸親口說的,家里已經有了哥哥你挑大梁,所以對我就沒有什么指望了。我愛咋地就咋地,反正有個好哥哥已經把爸媽的希望全部都實現了?!?/br> 凌立冬才不吃這一套,抬腳就踹了過來,“滾你媽的?!?/br> 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凌媽探頭進來剛好聽見這一句,順手就在凌立冬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滾誰媽?他媽不是你媽?熊孩子怎么說話呢?” 凌冬至捂嘴偷樂。 “媽,你搗什么亂呢,”凌立冬煩的一比那啥,“我這兒話還沒說完呢?!?/br> 凌媽沒理他,轉頭對凌冬至說:“廚房里沒有料酒了,你拿上錢包到小區對面那個超市給我買瓶料酒去。順便問問你嫂子,還有什么要帶的?!?/br> 凌冬至知道他媽這是給他解圍來了,沖著他哥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 凌立冬不怎么高興地看著凌媽,“我還沒說完呢,你又把他放走了。就你一直慣著他?!?/br> “就你廢話最多?!绷鑻尣粯芬饬?,“你爸都沒說這么多。你要是實在看不習慣,就趕緊讓韓敏再給寶寶生個弟弟或者meimei唄?!?/br> 凌立冬無奈,“這都那兒跟那兒啊?!?/br> “我就說你是死腦筋?!绷鑻尠琢怂谎?,“你也不想想,就冬至那個性格,他自己拿定主意的事兒,就算你說出天花來,他能聽你的嗎?!” 凌立冬挫敗地看著他娘,“那就這么看著他走歪路?” 凌媽嘆了口氣,“什么叫正路,什么叫歪路?我和你爸一把年紀了,不求別的,只要家宅平安,你們做小輩的都好,我們就滿足了。再說你弟弟從小到大,除了這件事不如咱們的意,還讓咱們cao過什么心了?立冬,人無完人?!?/br> 凌立冬不吭聲了。 “我知道你是個明白人,只是一時氣不過,生怕他被人欺負。但是你想想,這人生在世,誰還能事事如意?”凌媽拉著兒子往外走,“去廚房給小敏幫幫忙,別自己瞎琢磨了,等他真吃了虧你再去替他出氣好了。再說了,就算吃虧那也是他自己選的,怨不著別人?!?/br> 凌立冬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韓敏看見他,抿嘴一樂,“我說你還不聽。這有什么啊,男的女的,有什么重要的。他高興不就得了?” 凌立冬更煩了,“跟你說不明白?!?/br> 韓敏撇嘴,“你從小就愛吃茴香,冬至一口都不吃?!?/br> 凌冬至怔了一下。 “這其實就是一回事兒?!表n敏拿胳膊肘子碰碰他,“乖,自己好好想想?!?/br> 小區斜對面有個大型超市,沒多遠,凌冬至干脆走著過去。再說他今天心情實在太好,忍不住就想要走走路。深冬時節,樹上的葉子都掉光了,凌冬至硬是從光禿禿的樹杈上看出了幾分季節特色的肅殺之美。 凌冬至知道這叫“出柜”,雖然之前他也沒想刻意地瞞著誰的眼睛,但如今在家人面前全無負擔,他仍覺得一身輕松。不知道出柜這個詞是誰發明的,實在是貼切。從直不起腰身又見不得光的地方走出來,這是何等暢快淋漓的感覺?! 凌冬至簡直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肌rou,嘴角越咧越大。他知道自己的樣子特別傻,因為在銀臺排隊付賬的時候,好多人都在偷偷看他,但他就是忍不住。從超市出來的時候,最后面幾級臺階他甚至是跳著下來的。 所謂的樂極生悲大概就是這么回事兒吧。 他先是聽見路人的驚呼聲,回頭看時,雪亮的燈光已經直直刺了過來。周圍太暗,汽車的大燈又太亮,強烈的明暗對比令他一瞬間什么也看不清楚。 車是沖著自己開過來的,這個意識令他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本能地朝著人行道的方向奔跑,然而那輛車速度太快,眨眼的功夫就沖到了他面前。凌冬至用力向旁邊一撲,車身緊緊擦著他的半邊身體飛馳而過。 凌冬至一頭撞在了馬路牙子上,劇烈的震動令他意識模糊,視網膜上只留下了汽車尾燈劃出的兩道刺眼的亮線。 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連嘈雜聲都漸行漸遠,在意識消失之前,他模模糊糊覺得自己這是做了一場真實的可怕的噩夢,他其實還在家里,只是身體還沒有醒過來。他聞到了凌媽做菜的味道,就在極近極近的地方。 熟悉又溫暖。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里還緊緊攥著購物袋的提手。購物袋里的玻璃瓶已經碎裂開來,凌媽最愛用的料酒撒了一地。在深冬的夜色里看去,仿佛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漬。 47、見面 ... 凌立冬簡直要瘋了。 不過是出門買瓶料酒,怎么就能遇到車禍呢?小區門口那條公路并不是主干道,白天晚上都不會有太多車——也正是這個原因,那輛肇事車才能把車速飚的那么高。 除了意外,凌立冬心里更有種難以言表的愧疚,他覺得這件事他要承擔最主要的責任。如果不是他揪著凌冬至的事情不放,搞的凌媽不得不想出這么個辦法來給他解圍,凌冬至就不會大晚上跑出去買東西,不出去自然就不會碰到這種事情了! 所以歸根結底都怪自己不好。從小到大,他不知道讓了弟弟多少回,怎么到了這一回偏偏就固執起來了呢,也不知哪根筋抽抽了。要是他早退讓一步…… 凌立冬等在手術室外面的時候,懊惱的幾乎要撞墻。反而是韓敏要鎮定一些,扶著凌爸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等著人從手術室里出來,一邊時不時地給留在家里看著凌寶寶的凌媽打個電話匯報一下醫院的情況,中間還出去一趟,到醫院附近的肯德基給家里的男人們買了熱飲。他們一來就被院方通知凌冬至的治療費和住院手續已經有人出面辦好了,不用跑腿,他們只能在手術室外面等著就好。 于是心情更加焦躁。 凌立冬除了擔心手術室里的情況,更有種莫名的憤怒。他自然猜得到這個比他們先一步趕到的人是誰,但這人交了錢就不知跑哪里去了,丟下弟弟在里面躺著——這簡直太混蛋了。難為他弟弟還在自己爹媽面前拼命說他的好話! 凌立冬滿肚子的愧疚焦慮終于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他捏了捏自己的拳頭,聽著關節發出的咔吧咔吧的聲音,惡狠狠地對韓敏說:“等找到那個孫子,老子非打斷他的腿?!?/br> 韓敏愣了一下,以她對凌立冬的了解,現在發火應該是針對凌冬至那個沒露面的男朋友。但是打斷他的腿什么的…… “你說的是誰?”韓敏有點兒不確定了,“肇事者?” 凌立冬微微怔了一下,對哦,還有那個可惡的肇事者。最先該打的應該是這個混蛋吧。 韓敏嘆了口氣,拉著他坐下,“消消停停等會兒啊,你看爸還沒說話呢?!?/br> 本來大晚上的了,凌立冬兩口子不想讓爹媽跟著折騰,想讓他們都留在家里等消息的。不過老兩口實在放心不下,最后凌爸還是跟著一起過來了。 凌立冬不吭聲了,坐在凌爸身邊開始揪自己的頭發。 到了這會兒,他是真的開始后悔了。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幾個人急匆匆地走了出來。當先一人須發花白,身旁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帶著眼鏡,身材消瘦。另外一個長得高大英俊,雖然頭發亂蓬蓬的,腳上還拖著一雙毛絨拖鞋,樣子看著雖然有點兒滑稽,但這人眉眼鋒銳,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種迫人的氣勢。 這幾人還沒走過來,就從手術室里出來一個護士,十分恭敬地喊了聲,“陳老?!?/br> 花白頭發的老者帶著身材消瘦的小伙子急匆匆地進了手術室。穿拖鞋的男人脫了力似的靠在墻上,過了一會兒才站直了身體,走到凌爸面前,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凌伯父,我是莊洲。我在樓上包了兩間病房,603和604,都已經安排好了。要不您先過去休息一下吧,冬至這里還有一會兒呢,都在這里坐著于事無補。冬至他也不愿意您為了他這么辛苦?!?/br> 凌爸疲憊地看著面前的青年,這種感覺有點兒奇怪,明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偏偏跟眼前的形象有點兒對不上號。而且他也沒想到白天才跟兒子念叨的人,居然以這樣的方式見面了。 莊洲見他不動,按捺著心里的焦慮繼續勸他,“剛進去的陳博士是咱們市的醫學權威,有他在這兒,院方會給冬至安排最好的治療。再說我和凌大哥都守在這里,冬至出來就直接進病房了,您一準兒能見著?!?/br> 凌立冬聽見那聲“凌大哥”,恨得牙癢癢。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做事確實周到,他們熬一會兒無所謂,老人跟著熬,只怕身體要吃不消?;仡^冬至還沒起來,老人再倒下那可就糟糕了。 “爸,去歇會兒吧?!绷枇⒍疽忭n敏陪著凌爸上樓,“坐著也是等,躺著也是等。冬至出來了我馬上告訴你?!?/br> 凌爸看了看莊洲,點點頭,跟著韓敏一起上去了。醫院不比其他地方,在這里等一晚上比平時熬幾夜更讓人心力交瘁。 莊洲目送他們離開,轉過身沖著凌立冬伸出了一只手,“莊洲。幸會?!?/br> 凌立冬心里還憋著火,然而冬至還沒消息,他更多的是對自己生氣,找莊洲麻煩的心思也淡了不少。 凌立冬握了握莊洲的手,“坐吧?!?/br> 兩個男人沉默地坐了下來。 沒人說話,壓抑的氣氛令人崩潰?;蛟S是沒有了父親和妻子在旁邊,凌立冬的情緒變得有些失控,“這事兒怪我,要不是我揪著他不放,他也不能出去……” 莊洲自然聽不明白他揪著弟弟不放跟凌冬至被撞有什么直接關系,不過這男人現在內疚的厲害,看著怪可憐的。 莊洲咳嗽了兩聲,“我覺得這事兒得怪那個開車的。我已經找人去調查這件事了。交警那邊有什么消息也會及時通知家屬的?!?/br> 凌立冬抱著腦袋不出聲。 莊洲看了看亮著燈的急救室,再看看痛苦的不行的凌大哥,覺得趁著這個共患難的機會溝通一下感情也不錯,“我能問一下你為什么會認為這件事責任在你嗎?” 凌立冬沉默片刻,反問他,“冬至回家說的那個人就是你吧?” 莊洲胸口一窒,一股熱氣涌上胸口,漲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抿了抿嘴角,點點頭,“如果你說的是正在追求他的那個人,那應該是我?!?/br> “追求?”凌立冬嘲諷地撇了撇嘴角,“他跟我們說的是要跟你過日子呢。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要只是玩一玩,那趁早滾蛋?!?/br> 莊洲微怒,“如果只是玩,我不會找他?!?/br>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凌立冬對他這番表白半信半疑,他是不怎么信得過這家伙,不過自己弟弟的眼光,應該不會太糟……吧? 莊洲沉默了一霎,“等冬至沒事了,我要抽空去一趟上海。我母親和大哥在那里,我需要跟他們談一談。我大哥脾氣不好,我不希望將來有什么誤會發生在他和冬至之間。至于我父親這邊,他們目前在國外。我會找機會跟他們攤牌?!?/br> 凌立冬挑眉,“就這?!” 莊洲抿了抿嘴角,忽然就有些緊張起來,他的兩只手緊握在一起,深深吸了口氣說:“等這些都解決了,如果冬至愿意,我希望能去國外結婚?!?/br> 凌立冬怔住。他當然知道像冬至這樣的情況可以在國外申請結婚,但是這種證明在國內并不會得到承認,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在他看來,跑到國外去弄一張在國內無效的證明這種做法既勞民傷財又毫無意義。不過莊洲說這些話的時候眼里那種認真的神情還是讓他對這男人的印象有所改變。 凌立冬不知道自己弟弟會不會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提議,隨即又覺得無論他接受不接受都是個挺糾結的事兒。 凌立冬不吭聲了。 莊洲自動自發地把他的沉默看做一種退讓,于是態度也變得和氣了起來,還開始試著安慰他這位大舅哥,“大夫說冬至應該沒什么大問題,昏迷是因為摔倒的時候撞到頭。估計他醒來之后會有一些腦震蕩的癥狀。我會好好照顧他的?!?/br> 凌立冬卻立刻緊張了起來。撞到頭這種事兒可大可小,有的人直接就過去了,有的人搞不好還會持續昏迷,或者醒來之后失憶什么的……幾秒鐘之后他才反應過來莊洲說的“照顧”,眼神立刻變得不那么友好了,“干嘛要你照顧?他又不是沒有家?!?/br> 莊洲聰明地閉嘴了。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用錯了策略,跟一個有弟控傾向的男人是不能比拼誰更有控制權的,只要適時的、溜邊插縫地表表忠心就足夠了。大舅哥的面子一定要給的足足的,還不能讓他覺出你是故意在讓著他。 尼瑪,跟娘家人打交道果然不是個省心的活兒。 凌冬至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了,麻藥的勁兒剛剛退去,身體上的疼痛開始變得鮮明起來,頭也暈沉沉的,眼珠轉一轉都會覺得犯暈。 天還沒亮,病房里亮著一盞壁燈,床邊吊著藥瓶正在滴注,瓶子里還有大半瓶黃色的藥水。壁燈的光打在墻壁上有種暖色的反光,看得出是貼了壁紙的??雌饋磉@病房的條件還不錯。微微轉了一下腦袋,看見他大哥正趴在病床邊上睡得人事不知。 凌冬至,“……” 凌冬至有點兒哭笑不得,這是因為cao心太過,所以才會睡得比他還沉么? “醒了?”熟悉的嗓音從病房的另一側傳來,凌冬至費力地轉身,看見莊洲正從陪護的那張病床上爬起來,睡得眼神迷蒙的,表情卻是十分驚喜。 凌冬至忽然就有些微妙的不爽。老子住院了,都昏迷了,你們居然一點兒不緊張,一個兩個的都在老子身邊睡大覺這是鬧哪樣啊。 莊洲看出凌冬至眼神不善,立刻緊張地湊過來摸了摸凌冬至的額頭,“頭疼嗎?暈不暈?大夫說你撞到頭,醒來后會有一些腦震蕩的癥狀。還有幾處皮外傷,這里、這里有兩處輕微的骨裂,內臟沒有受傷,休息兩天就可以出院了?!?/br> 凌冬至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疼是難免的,不過筋骨似乎真的沒什么大問題。 凌冬至松了一口氣,看看依舊呼呼大睡的凌立冬,轉頭問莊洲,“我睡過去多久了?我媽和我爸呢?沒驚動他們吧?” 這是……只記得自己家人了嗎?!莊洲想起大夫特意交待的腦震蕩的種種后遺癥,頓時緊張了,他小心翼翼地湊到他面前,試圖讓他看清楚自己的臉,“那個……你還記得我嗎?” 凌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