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馬兒踏著平整的石階往上走,宋微晃晃悠悠騎在上面。有道是飽吹餓唱,為了分散注意力,他索性閉著眼睛唱起歌來。 唱的是回紇人一首風情小調,吟詠草原月色和對心上人的思戀。這首歌并非西域風格,而是來自古老的草原部落,即使最清新嫵媚的月下戀曲,也帶著悠遠遼闊之意,并無一般情歌的纏綿味道,拿來配此刻空山道觀,雪徑松柏,竟然出奇的合適。 反正不用看路,宋微閉著眼睛唱得投入。歌聲悠揚,平和沖淡,婉轉回旋處又總叫人覺得意猶未盡,情不自禁。眾人都不再說話,唯有馬蹄聲一下一下敲擊著石板,權作伴奏。山間回音陣陣,正是天然和聲。 靠近山頂的位置忽然出現了兩個人,因為是自后方繞過來的,從正面看去,倒像是憑空冒出來,跟浮雕似的貼在雪面上。那兩人本來手持長杖探路,正小心翼翼往下走。聽見宋微的歌聲,停下腳步,站著不動了,正兒八經欣賞起來。 底下目力好的頓時認出那是兩個道士,高冠長袍,手拄長杖,背負竹簍。這會兒一前一后側身靜立,下臨道觀,上懸雪峰,一眼望去,很有幾分仙氣。 宋微無意中睜開眼睛,立刻就瞅見了山上兩位忠實聽眾。他很自然地就舉起手臂,沖人家揮手打招呼,歌聲也不自覺變了點節奏,更顯輕快。 山上兩人顯然看見了他的動作,站在后邊那個首先舉起雙手,沖著山下搖擺揮舞。前邊那個明顯穩重許多,緩緩抬起一只手,矜持而又友好地搖了搖,繼續拄杖凝聽。 一曲終了,道觀大門在即。山上二人也漸漸走近。 門口守望的弟子迅速奔入觀內,不大工夫,玄青親自迎了出來。 看見宋微,面上滿是驚喜,瞧一眼獨孤銑,又似乎心下了然。憲侯派來提前報訊的兩個侍衛已經跟她有所交代,故而玄青身邊只帶著長寧和另一個心腹弟子,無關人等早被她遣開。 彼此寒暄過,玄青卻不將客人往里讓,而是迎向了從山上下來的那兩名道士。 走得近了,才看出為首那位白須白眉,紅光滿面,大冷天從山里回來,絲毫不見頹狀,端的是鶴發童顏。跟隨在他身后的,是個眉目靈動的少年,顯見乃弟子之流。 玄青合手行禮:“真人回來了。正巧獨孤侯爺返京路過此地,特意來探望真人?!?/br> 那老道士呵呵一笑,回了個禮,向前兩步,正式與獨孤銑見面:“侯爺總惦記我這老不死,可怎么敢當?!?/br> 獨孤銑恭恭敬敬回了個玄門禮:“問真人安。近來俗務纏身,許久不曾問候真人,慚愧?!闭f罷,側頭看宋微一眼。 宋微趕緊上前一步,站到他身邊,認真行禮:“宋微問真人安好?!?/br> 老道士把他端詳一番,笑道:“宋公子曲子唱得可真不賴,聽得老朽年輕了幾十歲不止?!?/br> ☆、第〇六四章:恨不今宵成永寐,喜將白雪可相嬉 青霞觀經常接待皇親貴戚,素齋果然名不虛傳。素高湯煨出來的山菌鮮得人舌頭都能咬掉,豆腐做的素rou素鵝居然叫人吃出肥瘦俱全酥軟細嫩的口感來。 宋微一點不客氣,就著菜連吃三碗飯,才意猶未盡地咂咂嘴,放下碗筷,毫不吝嗇地向玄青夸贊她的廚子。 他坐在上賓席,一共就四個人:玄青上人,寶應真人,獨孤銑加上他自己。其中兩位修真者,于口腹之欲上頗為克制。至于獨孤銑,公共場所,憲侯的派頭在那兒擺著,再好吃的東西,意思意思便罷。于是差不多半桌子菜都進了宋微的肚子。長寧與寶應真人的小弟子侍立在側,都被他放開肚皮大飽口福的架勢嚇一跳。獨孤銑從半途起,就專職給他夾菜添湯盛飯,偶爾順順后背,怕他噎著。 孫寶應起先以為宋微是憲侯在外結交的江湖朋友。留意觀察一番,見侯爺行動舉止,不似對待友人,結合宋這個姓氏,推測是哪家宗室子弟。結果看了這個吃飯的架勢,只覺得哪一條都對不上,實在猜不透這位是何來路。他之所以沒往歪路上猜,一來兩人間親昵得相當自然,二來以常理推斷,再有地位的私寵,也不可能如此這般帶到青霞觀里,同桌吃飯。 好在任誰看了宋微吃飯的樣子,都不會心生厭惡,只會想這小伙子怎么餓成這樣,這飯菜真就那么好吃?他吃得投入又專注,動作有點急切,但并不到失禮的地步。吃到合口的那道菜,會一邊咀嚼,一邊微微睜眼,再慢慢瞇上,嘴角上揚,顯出心滿意足的神情來,令人由衷覺得他吃的定是人間美味,極品佳肴。東西被他這么吃進去,不枉身為食物來這世上走一遭。 另三人早已放下筷子,因為宋微沒吃完,自然都未起身,一個個不由自主面上帶笑看他吃飯。 宋微發現人家沖他笑,鼓著腮幫子笑回去,絲毫沒有不好意思之類的表示。 等他夸完了廚子,玄青借著寒暄問起近況??椽毠裸娮谶吷蠜]有表示,還不時插句話加入進來,玄青心里便知道他沒有要隱瞞寶應真人的意思。除去二人曖昧關系未曾涉及,宋微是什么身份,以及當初相識經過,言談間透露不少。孫寶應聽得暗暗稱奇。不過他乃修道之人,活的年頭夠長,天涯海角奇聞異事都經歷過,絕不至因為宋微出身平凡,年歲尚輕就看低他,反倒認為此子渾身不拘一格的天然灑脫氣質,十分難得。 孫寶應本是獨孤銑昔日舊識,關系不算深,卻有些緣分在。因為治愈皇帝,極得賞識和信任?;实鄄豢戏潘?,他若真要走,估計也留不住。如今在這京郊青霞觀逗留許久,不知道的以為是貪圖富貴,但獨孤銑并不作如此想。寶應真人曾暗示,皇帝的毒雖然解了,龍體受損已成必然,若不善加調養,抑或喜怒相激,難保不出意外。憲侯認為,若非事關天下蒼生,未必能把這行蹤飄忽的世外高人羈縻于此。 嚴格說來,寶應真人只是個玄門散修,因醫術高超聞名天下,道法方面反而不顯。他在青霞觀住了近一年,可見與玄青也還投緣。自去歲至今的皇室動蕩中,憲侯獨孤銑、明華公主玄青上人,以及半路冒出來的寶應真人,都可以劃入皇帝直屬的絕對忠心的勢力范圍里。 何況玄青對于宋微知道得足夠多。而孫寶應,則在皇帝跟前足夠有面子。故而獨孤銑進城之前,要先帶宋微來見此二人。 宋微的腦筋向來和他的骨頭一樣懶,眼下毫無必要,他根本不會,也不可能去深想獨孤銑此舉背后的意圖。在他看來,玄青師徒是同甘共苦過的朋友,路過朋友的家,順便上門拜訪,豈非理所當然? 寒暄完畢,宋微惦記他的鴿子驢馬,打一圈招呼,由秦顯陪同,喂鳥喂牲口去了。 這邊孫寶應也起身,領著小徒弟回自己院子,收拾今日采摘的藥草。有一些藥物,經霜遇雪之后效果大不相同,師徒倆就是特地趁著冬日入山找尋這些品種。 玄青與獨孤銑撤席換地,入內室密談。玄青本就是不守規矩的主,在自己地盤上,避嫌什么的,更是浮云。雙方立場一致,自來心照不宣,但私交方面,還是從南疆之行才開始密切起來。經過了去年皇帝中毒風波,關系自然愈發緊密。 獨孤銑說了些申城見聞,玄青也講了講近幾月京城時事,算是交換信息,互通有無。期間玄青問起獨孤銑出京所為何事,見他沒有正面回答,心中猜度不知又是皇帝派下的什么秘密任務,口里很自然地轉移話題。 正事說完,難免八卦。 玄青上人掩口笑道:“前些日子京中傳言憲侯遣散府中內寵,怕是要看破紅塵,參修大道,如今看來,卻是誤傳了。侯爺分明是預備金屋藏嬌,獨占專寵?!?/br> 獨孤銑被她這般揶揄,露出一個苦笑。 玄青看他表情不對,不禁詫異。收起戲謔神色,道:“過了這么久,小隱終于肯跟你上京,不是挺好?” 當初施城分手,宋微不顧而去,小侯爺劍底揚塵,回京途中臉黑了一路,玄青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獨孤銑忽然站起身,單膝點地,行了個大禮。 玄青嚇一跳:“侯爺,這是做什么?快快請起!” 按說憑她公主品級,若是以皇室成員身份出席重大場合,獨孤銑雙膝跪拜都應該。但此刻私下相談,又是女冠身份,有事拜托,拱拱手足夠。咸錫朝禮儀雖重,人情亦濃。哪怕臣子見皇帝,只要不是正式場合,彎彎腰也就可以了。 獨孤銑在玄青的堅持下重新落座,沉默片刻,才鄭重道:“小隱雖然甘愿隨我進京,卻并非樂意為此。上人想必也知道,他的性子,其實不適合……” 玄青搖頭笑道:“我看你是當局者迷,關心則亂。小隱若真是甘愿隨你來的,又怎見得不是樂意為此?你擔心他在你侯府里吃虧?與其擔心這個,不如擔心他被惹急了,把你侯府內院拆了罷?!睉椇罡腥齻€拖油瓶,還有個打發不走的侍妾,玄青自然清楚。腦補一番,咯咯嬌笑。 獨孤銑沒法跟她挑明,只得越發嚴肅:“無論如何,小隱日后會有他的身份。萬一有勞煩上人之處,懇請上人照拂一二。此外,小隱和我的關系,有勞上人暫且保守秘密。尤其是……皇上那里。等……該說的時候,我自會親口稟報。我不愿、我不能,一上來便讓人誤會小隱……攀附于我?!?/br> 玄青看著他,輕輕皺眉。這番話實在有些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琢磨琢磨,心說難不成還要搞出個門當戶對明媒正娶不成?那你憲侯得有多大本事!又想獨孤銑年紀輕輕死了原配,皇帝金口玉言賜個繼室,結果也沒能娶進門。如此一來,憲侯府門第雖高,姻緣上的名聲卻不怎么樣。而今好不容易修成正果,還是個無權無勢的普通男人,若傳出去,確實不太好聽??蓱z的宋小隱,只怕立時便成眾矢之的。 頓時清高起來,手執麈尾,正襟端坐:“修道之人重口德,侯爺多慮了?!?/br> “多謝上人!” 宋微騎了一天馬,又吃了頓飽飯,將家中四口挨個伺候一番,不由得哈欠連天。洗漱完畢,鉆進被子就睡著了。中間感覺有兩只涼手搶熱被窩,翻身打個卷兒把自己裹住,霸道無比地占據了整個被子,一角也不分出去。獨孤銑本來就是故意逗他,望著床上的大蠶蛹,搖頭笑笑,抖開另一床被子。沒多大工夫便捂熱了,伸手將人拖過來。果然,根本不必使勁,小混蛋自動蛻出蠶蛹,鉆進懷里,扭巴扭巴,腦袋靠著胸膛,屁股墊著肚皮,睡得那叫一個美。 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獨孤銑擰了擰宋微臉蛋,在他嘟起的嘴上咬一口,隨即圈住人閉上眼睛。彼此交疊的悠長呼吸里,那種恨不能今宵即成永寐的惶恐又冒了出來。他知道,這惶恐足以作首好詩,卻無法面對即將到來的真相。 次日一早,宋微就醒了。自從養鴿子以來,他被迫改掉了睡懶覺的壞習慣,增加了睡回籠覺的好習慣。獨孤銑比他更早,在他毫無知覺的時候已經起了床。宋微知道他應該是上外頭練劍去了。 跑到院子里,沒見著人,他也不在意,打開鴿籠,讓小拉和小丟出來放風。大概旅途奔波不定,影響了生理周期,兩只鴿子一路都不曾下蛋。宋微擔心了些日子,看它倆能吃能飛,覺得還算健康,也就放下心來。又跑去馬廄給嗯昂和得噠張羅早飯。青霞觀仆役不少,但憲侯的院落并沒有用他們,而是隨行的侍衛打理瑣事。一個侍衛幫宋微拌好飼料,然后由他親手送到驢和馬跟前。 青霞觀依山而建,沒有能夠溜牲口的地方。宋微扯著驢跟馬的耳朵,道:“快過年了,估計在這待不了幾天。等下了山,你倆愛怎么蹦達怎么蹦達?!?/br> 閑扯幾句,秦顯來說吃早飯的事,宋微昨天晚飯吃太多,一點都不餓。打著哈欠搖頭,準備等鴿子落地,就去睡回籠覺。在外頭干坐著冷,待房里又覺得沒意思,抬腿便出了院門。 因為寶應真人喜靜,住了最偏遠,也是位置最高的小院子。憲侯入住,便安排在旁邊稍大的院落,高度自然也在絕大多數屋宇之上。 此時朝陽打在雪坡和屋頂上,比昨日夕陽更顯絢麗。昨天是從下仰望,此刻身臨其境,居高俯瞰,一座又一座精巧的宮室院落順著山勢往下蔓延,間以廊橋階梯相連。草木山石間霜霧彌漫,真似仙人府第一般。 宋微正無聊,忽然轉頭望著側面臺階,眼睛一亮。這院落明顯很久沒人住,正面臺階清早侍衛們掃過,側面則鋪著厚厚一層白雪,平整松軟,仿佛一大塊白面發糕,讓人忍不住就想踩幾腳,戳幾個坑。宋微心里這么想著,往前幾步,抬腳就踩了下去。苑城雪不算多,然而積了整整一個冬天,亦頗為可觀,踩到底居然感覺不到臺階。宋微轉身跑進院子,搶走了正在拌草料的侍衛手里的鏟子:“趙大哥,借我用一會兒?!?/br> “哎,宋公子?” 那姓趙的侍衛跟出來,看見宋微拿鏟子順著坡度往下,拍實臺階上的雪。恰巧他是個北方人,一看就明白了,宋公子這是要玩雪滑梯。 “宋公子,這鏟子太小,費事。我換個家伙幫你弄?!壁w侍衛進去,把喂馬的活兒交給同事,叫兩個人搭手,拆下馬廄上一塊大平木板,一下壓實一大片雪。這幾個年紀都不大,跟宋微又混熟了,最能玩到一起去,嘻嘻哈哈不亦樂乎。 要說能在憲侯手下做親衛,都是謹慎可靠的主。只是在外奔波數月,到了家門口,不免有些懈怠。況且青霞觀乃皇家地界,安全系數高得很,不用再緊繃著神經。而碰巧此地沒有其他住客,明面上以憲侯為尊。一路上侯爺對宋公子縱容到什么地步,這些人看在眼里,記在心上,陪著玩玩雪,真不算什么。 臺階一直往下,是個觀景平臺,正好做緩沖??紤]到宋公子功夫低微,侍衛們又在平臺靠外一側欄桿處堆了座雪山。 宋微樂壞了,眼睛瞇成一條縫,摩拳擦掌,只待上陣。 趙侍衛要做先鋒,宋微堅決不肯。這頭一回試滑,說什么也得留給自己。侍衛們知道他身份金貴,干脆多叫出幾個,兩邊隔段距離各站一個,以策周全。 宋微摸著鼻子:“各位大哥太客氣了?!?/br> 也許心情過于激動,一個不留神,屁股落地四腳朝天便往下出溜。 “啊——哈哈哈……” 他身手靈活,慌了一下便鎮定下來,嘴里大叫大笑,邊出溜邊扭著屁股調整方向。眼見滑到平臺,雙腿一蹬站起身,直撲到雪山上,整個人嵌進去。隨即甩著腦袋掙脫出來,看著自己壓出的人形哈哈大樂。 宋微樂顛顛爬回去:“趙大哥,來,咱們比賽!誰快誰贏,輸的人去山里打野味來吃!” 趙侍衛想說:這青霞觀獅虎山可是禁獵的。 不提防被宋微一扯,“哧——”一聲便滑下去,引起一陣大笑。 眾人興致高漲,輪班比賽,笑鬧聲簡直沖破云霄。 旁邊小院子孫寶應師徒站在門口,小弟子望著這邊的滑梯比賽,眼睛都直了。 前方正殿玄青正在做早課,聽見后面遠遠傳來動靜,心頭無奈,暗道明天務必把這堆禍害轟走。 獨孤銑正在山崖上練劍,停下來看一眼,不打算理會,還練他的劍。不一會兒就心浮氣躁,提著劍往下走,盤算怎么收拾這幫皮癢欠揍的家伙。 ☆、第〇六五章:波心蕩漾投魚罟,前途通坦入龍門 獨孤銑走過來的時候,寶應真人的小徒弟冬桑已經加入到滑梯比賽中,玩了兩個回合。 還是侍衛中有人警覺,發現侯爺沉著臉越走越近,機靈地嚷一嗓子:“屬下參見侯爺?!币粠妥邮绦l嘩啦啦列隊站好,滑至底下的更是連滾帶爬上來,站到隊尾。 宋微正把栽進人造雪山不得而出的冬桑往外扒,被侍衛們的動作驚動,回頭看清是誰,沒放在心上,繼續扒。終于將滿頭滿臉都是雪的人拽出來,互相瞅瞅,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 只有他倆的笑聲肆無忌憚在空中回蕩,實在太詭異了些。宋微后知后覺哪里不對,慢慢收起笑容,抬頭看去。 獨孤銑等他這一眼等得肺都要炸了,見他看過來,瞥也不瞥一下,立刻轉頭,瞧著面前一排手下。 他一句話沒說,那神情氣勢已足夠嚇人。侍衛們也知道玩得不成體統,一個個低著頭,靜候發落。 冬桑拉拉宋微的手,小聲又急促地交代一句:“我想起來了,還要幫師傅烘藥,抱歉先走了?!睆钠脚_側面臺階蹭蹭蹭下去,跑過一座小橋,爬上對面臺階,一溜煙進了他師徒倆的小院子。 宋微被冬桑的速度驚到了,隨即沒好氣地瞪一眼獨孤銑的背影,心說這人可真掃興,叉著手慢慢往上走。 忽聽得“??!”一聲驚呼,緊接著“嘭!”一聲巨響,就見一團灰影從身邊掠過,筆直扎進那雪山之中,巨大的沖擊力激得雪塊四散飛濺。宋微嚇得一抖,很快站穩,才發現是一個侍衛,明顯被獨孤銑扔過去的,拍出來的不是人形,而是整一個長圓形的大坑,幾乎把小雪山都砸透。 那侍衛不愧為憲侯身邊高手,團起身子,雙腿一蹬,眨眼間便脫身出來。他這邊才閃開,第二個又砸過來了。宋微愣愣張著嘴,轉頭去看獨孤銑。只見憲侯大人順手抓起一個侍衛的腰帶,將人往空中一拋,隨即屈膝抬腳,在屁股上一踢,輕輕松松就把一條大漢踹了出去,真個流星趕月一般。 簡直……太兇殘了…… 也……太他娘的帥了…… 他目瞪口呆圍觀片刻,侍衛們就跟一筐皮球似的,一個接一個被踢進球門。因為雪山被砸得越來越松散,漸漸托不住如此兇殘的暴行,越往后也就越危險。后邊幾名侍衛不由得亮出真功夫,或倒掛金鉤,或海底撈月,或大鵬展翅,或燕子投林,運用各式輕身功夫招數,以期安全著陸。 宋微瞬間脫線,誤以為在看雜技表演,差點跳起來鼓掌喝彩??偹闼€保有一絲理智,在歡呼出口前回過神,硬生生調整出嚴肅的表情,臉都憋紅了。 侍衛們被踹過一輪,重新列隊站好,作誠惶誠恐低頭認罪狀。牟平和秦顯兩位正副首領,一個陪著侯爺練劍,同路從山崖上下來的,一個打理雜事,因為被驚動,剛從廚房奔過來。雖然兩人不在場,卻跑不了監管不嚴之責,于是也低頭站在隊首。 獨孤銑沉甸甸的目光挨個看過去,等看得差不多了,才慢慢開口:“玄門清修之地,皇家祈福圣域,豈容爾等如此褻瀆!”甩甩袖子轉身,“分兩組,就地輪班蹲馬步,各蹲滿一個時辰?!?/br> 宋微一路上經??催@幫人蹲馬步蹲上個把時辰,心想這懲罰倒不算太重。望見獨孤銑沖自己走來,擺明了活罪難逃,下意識就退了一步。身后恰是他自己才玩過的雪滑梯,這一退,立即滑倒,頭下腳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筆直倒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