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侯小夏嘆氣:“那種地方的女人,就是再好,總不是個事兒?!?/br> 王大郎忿然道:“別跟我提這個!上回給他說了說你嫂子娘家表妹,他居然嫌棄人家不識字,見都懶得見。他以為他是誰???翰林公子狀元郎?他宋小隱識得幾個字?麥老板鋪子里的酒牌子都認不全呢!不過出去一回,能玩個鞠球,就當自己高人一等了,看不起咱們這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兄了!豬鼻子插蔥,裝他娘的哪門子象……” 看樣子被宋微氣得不輕。 侯小夏道:“小隱義氣得很,不至于像你說的那樣?!?/br> 王大郎發泄完了,心里也明白侯小夏有道理,悻悻道:“懶人有懶福,憑他那張臉,過二十年都有的是女人情愿倒貼,管他去死!” 裴七又酸了:“撒小妹到如今說起他還掉眼淚,造孽啊混蛋?!?/br> 一行人樂哈哈在外邊吃了飯,拐到主街看燈。入夜時分,各家老人女眷都趕來匯合,孩子也都有人照應,宋微只管袖手隨行,專心瞧熱鬧。逛了些時候,有老人疲乏走不動的,提前回去了。有孩子犯困哭鬧的,大人招架不住趕緊往回返。也有女人惦記家中嬰兒,草草看過幾趟,拉著丈夫匆匆回家。 結果,到后半夜,就剩了宋微自己。 元夕不設宵禁,但這時候還在外頭流連的,基本只剩下精力旺盛追求浪漫的青年男女。燈火燦爛下衣香鬢影,雙雙對對,襯得單身者愈發孤寂。 孤寂往往容易讓人變得文藝。 宋微冷不丁想起幾句后世老少皆知耳熟能詳的詩歌:“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br> 眼前這許多浪漫柔情,不知是誰令誰眾里尋他?又是誰叫誰驀然回首? 管他是誰呢?宋微俯仰盼顧,獨立燈火闌珊處的,惟余一個自己。 幾乎就在一瞬間,他動搖了某些刻意為之的堅持。 撥開人群,穿過人流,回到家中,騎上馬,往長寧坊行去。 遠遠望見獨孤府所在街道,兩側高門大戶,懸滿彩紗刺繡宮燈。有些奢侈人家,連院墻和門前樹木也掛上了花燈,各爭奇艷。畢竟是權貴住宅區,路上人少得多。宋微并沒有走近,只站在街口向熟悉的位置瞅了瞅。獨孤府門前也掛上了宮燈,中規中矩四對八角琉璃柱彩燈,華貴端莊。與左右鄰舍玲瑯滿目的燈飾比起來,稍顯冷清。大門緊閉,不見有人出入。這樣的日子,主人不在,仆婢們自然放了大假,冷清些也正常。 宋微在馬上掉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跟馬兒說話:“看這模樣,獲罪抄家砍頭什么的,大概還沒有。至于過得好不好,可就難說了……” 不由自主想起去年元宵節,每一個場景畫面,均歷歷在目。他想不承認也不行,獨孤銑在心中留下的印跡,比任何其他人都來得深刻而難以磨滅。那些歡場艷情,賽場歡呼,時過境遷,盡皆風流云散。唯獨這個男人,從相識到熟知,再到糾纏不休,每一個環節都如此清晰。好比今夜的月亮,云層遮得再嚴實,心里也知道,它穩穩當當掛在那里。只要風起云動,便是白光滿地,再多的燈加起來也亮不過它。 宋微再清楚不過,在時空及性別條件限制下,找一個比獨孤銑更令自己心動的對象,恐怕不大可能。 果然距離產生美。 都是月亮惹的禍。 宋微搖搖晃晃騎在馬上,心想:如果這場皇位更替順利完成,憲侯大人還活得不錯的話,也許可以考慮對他稍微客氣點。 元宵一過,很快春意盎然,宋微忽然有了一件大事須煩惱。 小鴿子長成大鴿子,成日撲棱在一塊兒,有點要學妖精打架的意思了。宋微特地問了懂行之人,道是一周歲左右配對比較好,這會兒稍微早了點。出于為孩子身心健康著想,他開始成日琢磨著怎么隔離小倆口?;\子是早就分開了,平時喂養也盡量拉開距離。然而架不住人家會飛,翅膀一展,躲在家長看不見的某個角落搞些曖昧小動作,能奈他何? 宋微雖然也盼著早些見到鴿蛋跟小鴿子,然而深信早婚早育有害健康,上躥下跳著攪和,儼然人生頭等大事。幸虧驢跟馬在到他手里前就被騸了個干凈,否則不定鬧騰成啥樣。 鴿子從外形上難以分辨雌雄,為此宋微一度把人家里外上下端詳個遍。如今長大些,神態便顯出差異來。嫵媚優雅的是雌鴿,昵稱小拉。矯健神氣的是雄鴿,昵稱小丟。 季春三月,風和日麗,柳綠桃紅。鴿子在天上飛,毛驢在地下跑,馬兒跟主人同樣的懶饞德性:一個躺在草地上,不時往嘴里丟顆干果;一個低頭啃嫩草,偶爾甩甩尾巴。 獨孤銑在北郊找到宋微,入眼就是這幅圖景?;荫R灰驢灰鴿子,恰巧宋微今日穿了件淺灰外衣,一家子灰。然而印在五顏六色春景里,卻好似青綠山水粉彩工筆上邊落了幾處淡墨寫意,頓時素凈了清新了悠遠了,眼里心里都舒坦,怎么也瞧不膩。 多少俗務煩憂,盡數消解其間。 春游的人集中在近郊幾處有名山水,此地偏僻,除了野林子雜草叢,沒什么特別看頭。再加上日頭剛出來,打算出門游玩的都還在家里,因此根本沒別人。 獨孤銑讓侍衛停住,自己騎馬悄悄挨近。青草柔軟,掩住了馬蹄聲。嗯昂跟得噠比宋微警惕性高,發現是熟人,果斷無視。 風吹過,長草葉拂過耳邊,癢癢的。宋微一邊撓耳朵,一邊轉過臉。與獨孤銑對望片刻,笑著揮揮手:“早?!?/br> 確實還早。若非身下墊著薄皮氈,晨露早就浸濕了衣裳。 獨孤銑看他片刻,問:“剛才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br> 宋微聽罷,憂愁地望著高空中盤旋的鴿影:“想怎么叫它們晚點兒下蛋?!?/br> 獨孤銑一愣,隨即哈哈大樂:“你管得可真寬。天要下雨,鴿子要下蛋,順其自然即可,何必杞人憂天?” 被他這么一說,宋微覺得自己好像是有點閑得蛋疼。 獨孤銑就在馬背上俯身,向他伸出手:“別這么躺著,濕氣太重,不好?!?/br> 宋微手剛搭上去,就被對方猛然發力,直接扯上了馬背。才坐穩,身后的人又是一個彎腰,把那塊不透水的皮氈子提了上來。 獨孤銑驅使馬兒往更偏僻的樹林子里走,扳過宋微腦袋親吻。 兩個都是久曠之身,干柴烈火不足以形容。 獨孤銑斷斷續續道:“管什么……鴿子下蛋,你不如管管……” 宋微深知這流氓定然說不出什么好話,索性一口咬上去堵住。 ☆、第五十四章:惜將覆雨翻云手,誤斷盤龍臥鳳枝 獨孤銑單手一揮,那皮氈子就被他甩開鋪在了林間平坦的空地上。另一只手扣緊宋微的腰,帶著他跳下馬,推倒在氈子上。嘴里輕聲打個唿哨,凌云訓練有素,抬起蹄子小跑一段,在外圍警戒。 宋微撐起胳膊,滿臉驚嘆羨慕:“以前怎么沒覺得這家伙這么精呢?你怎么馴出來的?” 他衣襟已然大敞,三月晨風帶著寒意,吹得胸前皮膚起了本能反應,兩顆可愛的相思豆又紅又潤,仿佛隨時都能滾落下來。 獨孤銑捏住他下巴扭過臉對著自己:“誰叫你看它?以后有空告訴你怎么馴?!?/br> 許久之后,終于放過飽滿紅濕的唇舌,順著脖頸急速而輕快地往下親。宋微覺得有點涼,十分自覺地扯開對方衣襟,貼上去取暖。獨孤銑索性脫光了上身,又把宋微上衣整個往下剝,多余的衣衫統統墊在他腰下。 明明應該更冷,肌膚相貼的觸感卻帶來心理上的溫暖。 宋微睜著眼睛,看見初升的陽光給云朵鑲上金邊,樹梢頂上最嫩的枝葉隨之變得閃亮。鳥兒遙相追逐,互相嬉戲,幾番欲拒還迎,終成比翼雙飛。 陽光越來越刺眼,他偏過腦袋,箍著對方的胳膊稍微緊了緊。獨孤銑似有所感,猛烈的動作忽然變得輕柔,張開雙臂,盡最大限度把他抱在懷里,在柔順滑膩的表面不停研磨,磨得彼此都有種化成了漿汁的錯覺,渾然一體。 宋微猛地打了個顫。獨孤銑正在解他腰帶,問:“怎么了?” 宋微臉上滿是紅暈,神情羞澀難當又強作自如,伸手揉了一把guntang的面頰,目光投向遠處,破罐子破摔道:“沒什么……大白天的在外頭,有點不習慣……”自己抬了抬腰,方便他動作,“別磨蹭了,來吧!” 獨孤銑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涂。 身邊嫩綠的小草正在生長,嬌艷的鮮花正在盛開。在他不長不短的生命中,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春天。然而不論哪一個,都不曾像眼下這般旖旎銷魂,令人沉溺忘我。此情此景,人世間其余一切,都無法置換,不可替代。 他用一只手掌輕輕遮住了宋微的眼睛,另一只手毫不猶豫褪下褲子??匆娔强鞓返男|西暴露在清冽的冷空氣中,顫微微一個勁兒點頭,似乎表達著充滿了期待的邀請。剛用親吻打了個淺淺的招呼,還沒來得及深入交流,就感覺它激動得無可自抑,嘩啦啦喜極而泣。 低聲悶笑。宋微惱羞成怒,竭力抬起軟綿綿的腿踹他。獨孤銑不再蒙住他眼睛,而是抓住作怪的這條腿,夾在自己腋下。 大好春光,一覽無余。 獨孤銑把嘴里含著的東西吐到掌心,統統抹在自己挺拔的兇器上。之后再不上手,全憑那擎天一柱,極其緩慢凝重地,步步為營卻又永無休止地,開墾推進、攻克占領、殺伐掠奪。 宋微覺得自己被他磨得火星四濺,只怕要燒成灰。沒多久,又覺得煮得水花咕嘟,似乎要熬成湯。到最后,卻無端想起老貝叔家的鑄造坊。他知道,身上這人就是那千斤重錘,一下又一下,把自己這塊重新回爐的破爛熟鐵,鍛造成他想要的樣子。 他心里非常難過,又有些說不出的踏實。淚水洶涌而出,自己都沒有察覺。只顧著在茫然自失與飽食饜足間交錯徘徊,連獨孤銑瘋狂之際抱著他“小隱”“妙妙”地胡亂叫喚,也沒力氣計較。 狂亂過后,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急促的喘息漸漸在春風中平緩下來,獨孤銑抬起宋微的下巴,看見他臉上縱橫濡濕的眼淚,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最終什么都沒說,只輕輕嘆了口氣。用自己粗糙的指腹溫柔地擦拭,一面擦,一面在臉上來回摩挲,仿佛含著萬分不舍與珍惜。 “小隱,如果不是知道你這個時候在這里,我這一趟本不打算和你見面?!?/br> 宋微有些詫異,但沒答話,等他往下說。 獨孤銑看著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軟和深邃,呈現出許多言語之外的內容。 “我要替皇上去辦點十分隱秘的事,本不該中途開小差。這一趟純粹路過西京,不會停留,更不會回府。去蕃坊找你,太容易暴露。只是沒想到,你這么早就出了門……” 宋微沒有問他為什么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在這里。照他理解,獨孤銑這意思就是,侯爺要務在身,所以干一炮就走。 “即便如此,我也不該來……不該這般莽撞,讓你卷入潛在的危險?!?/br> 獨孤銑低聲說著,抽出墊在宋微腰下的里衣給他擦干凈,然后拿起自己的里衣為他穿上,自己單披件外套。 “但是我忍不住。我從來不喜歡心存僥幸??墒切‰[,知道你獨自在北郊放鴿子,我竟然覺得這是老天賞給我的機會?!?/br> 替他把褲子外衣也穿上,才開始整理自己。慢慢道:“小隱,咱們今天見面這件事,你回去就必須忘記。你跟我的關系,真正清楚的沒幾個,我可以保證,他們都不會泄漏。就連西都獨孤府的管家商伯,也不過知道有你這么個人,沒跟你照過面,更不知道你身份?!?/br> 宋微木著一張臉,聽他自說自話。 “小隱,我現在終于懂了你的意思。如今我希望自己什么也不是,只是喜歡你的獨孤銑??上А芏嗍律咸熳⒍?,身不由己。喜歡你是如此,而……無法用你期待的方式喜歡你,同樣如此?!?/br> “如果……” 想到皇城內詭譎變換的風云,想到皇帝陰沉莫測的臉色,想到父親猶豫不決的態度,獨孤銑再次清晰地認識到,從前的自己,多么自以為是。短短數月,太子禁足,隸王軟禁,隸王生母施貴妃被關進后宮暗室。涉事太醫為求自保曝出二十年前深宮舊案,惹得帝王再次震怒。而自己從始至終鮮明堅定的立場,換來了這個看似極度得皇帝信任,卻萬分兇險,前途難料的重任。 忽然就下定了決心,在宋微耳邊小聲而清晰地道:“如果半年之內,我沒有給你任何消息。小隱,你就當我死了。就當……從來不曾認識這么個人罷?!?/br> 宋微心頭一凜,馬上明白情勢嚴重到什么地步。繼而勃然大怒,這算什么?自己剛打算叫他出演主角,這廝就趕著上別人的劇目里去當炮灰? 豈有此理! 獨孤銑將他整個埋在自己胸前,撫摸他的頭發:“小隱,你這么好,那么多人喜歡你,總會有一個,全心全意、無怨無悔,把你視作珍寶,比他的性命、榮譽、責任、義務……都更加重要。你很快……就會忘記我……” 獨孤銑沒想到,會不小心把話說到這個地步。更沒想到的是,自己說到此處,會心如刀絞,喉頭哽咽,無以為繼。 宋微猛地將他一把推開,站直身,指著他鼻子,用冷得像冰一樣的聲音說了一個字:“滾!” 獨孤銑好似沒聽見。見他赤著腳站著,腳面凍成了玉石般的青白色,單膝跪下,低頭給他穿鞋襪。 宋微忽然不生氣了,只覺得悲哀。 這個男人,這個差點誤以為屬于自己的男人,又高又富又帥又有本事,他卻要為他的皇帝去送死。 真是個時代標兵樣的好男人。 宋微用腳尖踢了踢獨孤銑的膝蓋,想問,老皇帝還沒死呢?臨出口換成:“皇上的病好了?” 獨孤銑早不拿他當等閑之輩,聞言也不意外,道:“即將痊愈?!?/br> “既然如此,還能有什么難辦的事,要你堂堂憲侯親自去冒險?” 獨孤銑不說話,放下穿好鞋襪的這只腳,捉了另一只在手里揉搓。 “我知道,機密嘛,你不用說。我猜猜看……”宋微煞有介事地摸著下巴,“聽說皇上病了許久,突然說好就好了,除非……不是病,而是……” 就著一只腳還在他手里的姿勢彎下腰,胳膊抱住他脖子,看上去曖昧親昵得要命。湊到耳邊,用連春風也偷聽不到的音量說了一個字:“毒?!?/br> 獨孤銑身子僵了一下。 宋微依舊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你是要去幫皇帝追查來源么?” “不……”獨孤銑否認。這只腳也穿好了,他拉開宋微的胳膊,站起來,望住他的眼睛,看見那目光清亮溫柔如春水。 莫名有種沖動:什么都可以告訴他。繼而從心底深處涌出一股暖流:對方什么時候,這樣關心過自己。 他頓了頓,才道:“這個已經有眉目了,是又牽扯出一些別的事,須往西域尋個證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