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有一個聲音像一陣風一縷煙一般從她的耳邊拂過,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讓人聽不出: “千萬別再忘了我?!?/br> 第18章 首戰大捷。 愛麗絲把德維特的尸體推到一邊,坐了起來。 之前她與德維特相斗之時,兩方的傭兵怕被他們波及,都離得遠遠的。當時德維特占上風,大概是擔心有人會來攪局,特意引她偏離了主要的路線。此時她往四下里張望了一下,附近一個人都沒有,倒是正好讓她能尋空隙整理一下自己。 她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臉上也一塌糊涂。不過她沒空去注意這些小事,趕緊先檢查自己的傷口。 那被德維特砍中的部位此時已經愈合,留下一道深色的傷疤,傷疤很長,看起來觸目驚心。她站起來活動手腳,感覺一切良好,只是稍微有點頭暈 ……或許是因為剛才血流太多了。 按照計劃,她殺掉德維特之后,應該迅速趕上大部隊繼續拼殺,直到他們贏得最后的勝利。不過她自己的劍之前已經被德維特折斷,沒辦法再用,她只好去拿德維特的巨劍。方才德維特想要拿劍割她的頭發,他倒下去的時候,這柄劍正掉在她鬢邊,差點割掉她的耳朵。 愛麗絲有點拿不準,如果她的耳朵被割掉了,未來之神會幫她安上嗎?如果他沒能這么做,那她晉升為特級傭兵之后,大概要改名叫“一只耳愛麗絲”,那可就太糟糕了。 總而言之,保住了耳朵真是太好了。不過……她真的能拿得動德維特的劍嗎? 德維特的劍是一柄巨劍,方才兩相對峙的時候,愛麗絲就已然感覺到這柄劍給人帶來的壓迫感。在她看來,這柄劍似乎比羅姆平常用的巨劍還要沉重。慣用輕劍的她說不定根本就拿不動。 但眼前只有這么一柄劍,若是就這么空著手走回到戰場上再去撿,未免也太危險。愛麗絲可不想讓神明再救自己一次。雖說這柄劍一定不合手,但愛麗絲決定只要能拿得動,就把它帶走。 她雖然沒用過巨劍,卻無數次地見羅姆用過,總還是知道一些規則。她深吸一口氣,把地上的巨劍拿了起來。 奇怪,這柄劍好像并沒她想象得那么沉重。 愛麗絲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還和平常一樣瘦,并沒多長出多少肌rou。但手里的劍卻變輕了。按說這是雙手使用的巨劍,可愛麗絲此時單手舉著這柄劍,卻并不特別費力。 難道是未來之神在救她的時候,順便把她的力量也提升了嗎? 愛麗絲十分吃驚,但這會兒她根本沒空考慮這些。戰事急迫,既然她能揮得動德維特的寶劍,就該立即去參加戰斗。她將寶劍背在背上,騎上一匹不知從哪里溜號跑到這兒來的馬,向著前線戰場的方向奔去。 此時兩軍正處在膠著期,可說是難分勝負。兩方的戰力本就半斤八兩,差不了許多。不過對面的指揮官加爾騎士擅用奇策,在計謀方面略勝一籌。此時他已然做好規劃,只待德維特一到,便可將摩爾斯軍全部殲滅。加爾騎士知道,這一次特級傭兵不死羅姆并沒有應邀出戰,在他看來,德維特體力極強,手中又有寶劍,對上沒有單獨出過任務的紅發艾倫,應該很容易取勝。 這時遠處有人騎馬而來,加爾騎士遠遠看見那人騎著馬,頭上戴著銀盔,以為是德維特到了。連忙傳令下去,讓士兵按照他的計劃,開始改變陣型。然而待到那人迫近,將頭盔一摘,加爾騎士看見他那如火焰一般飄動著的頭發—— 是紅發艾倫! 那披散著紅發的少年渾身是血,殺氣騰騰,偏他的模樣又是那么秀麗,好像從天而降的戰神。他將德維特的銀盔舉在空中,狠狠地甩在地上,大聲吶喊: “傭兵德維特已死,勝利就在眼前,大家沖??!” 德維特是龍堡一方的重要戰力,聽到這樣的好消息,摩爾斯城主一方的軍隊士氣大振。而龍堡一方雖說仍在按照指揮官的號令變陣,心中卻已經怯了三分,不免方寸大亂。 愛麗絲沖在最前面,沒有人能抵擋她的巨劍,在她的鋒芒之下節節敗退。她帶人沖散了敵軍的陣型,一直沖到指揮官的營帳里,逼得加爾騎士只能投降。 摩爾斯城一方毫無懸念地贏得了勝利,加爾騎士也做了她的的俘虜。按照一般的風俗,這位高貴騎士的家人要向愛麗絲付出一大筆贖金。這筆贖金將被分成三份,分別交給摩爾斯城主、傭兵公會和愛麗絲本人。愛麗絲大概能從中拿到三十金幣,對像她這樣一個年輕傭兵來說,這可是一筆幾乎令人想象不到的數目。 不過贖金還不是最重要的,這下愛麗絲晉升特級傭兵,大概是十拿九穩了。 為了慶祝勝利,當晚,摩爾斯城主手下的軍士們舉行了盛大的宴會。愛麗絲雖然只是一介傭兵,也在被邀請之列。但她婉言謝絕了邀請,只說自己要盡快回到王都,與師父一起準備晉升特級傭兵的事。眾人都對此表示理解,只有愛麗絲自己知道,這實際上只是個托詞。 差點在之前的戰斗中死去的愛麗絲,如今其實很難把注意力集中在晉升的事上。長久沒有消息的神明突然出現,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隨后又立即消失……這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無論誰都不能保持冷靜。更何況愛麗絲才剛滿十七歲,這樣的經歷對她來說,著實有點過于沉重了。 她想要快點回到羅姆身旁,把這件事講給他聽。 在愛麗絲前往摩爾斯城的這段時間里,羅姆并沒有接其他任務,而是一直留在王都。他在王都附近看好了一座小農莊,用自己多年來積攢下的積蓄買了下來。王都附近的地價格外昂貴,但這里沒有戰亂,土地也很肥沃,就算多花一點錢也很值得。羅姆一向很知道怎么讓自己過得舒服,他買了一些家具,重新布置了農舍。有空的時候,還要進城去傭兵公會總部打聽愛麗絲的消息。 他聽說了她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作為師父,對此也與有榮焉。他以為愛麗絲會在戰事結束之后的第三天抵達王都,沒想到第二天的晚上,他農舍的門就被敲響了。 羅姆打開門,只見愛麗絲就站在門口。 “傭兵公會的人說你在這兒?!彼f。 羅姆點頭:“我把這里買下了?!?/br> 愛麗絲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對,不太像是一個剛剛打贏了一場勝仗、正處在激動之中的孩子。羅姆剛想要開口問問她戰場上的情況,卻被她一把抱住了脖子。 羅姆像個突然被青春期女兒襲擊的老爸爸,一臉懵,尷尬地張著兩手不知所措。他聽到她開始抽泣,他肩上的衣服被她的眼淚打濕了。 “怎怎怎怎怎么啦?”他結結巴巴地問,“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得勝歸來了嗎?” 愛麗絲沒顧得上回答,只是一直抽噎。之前在戰場上她像是個無畏的戰士,像是女武神,像是死神的同伴??伤F在看見了羅姆,心中的恐懼涌起,將她作為孩子的那一面完全暴露出來。愛麗絲的人生之中第一次遇到過這樣的兇險。想到若不是神明搭救,她這會兒已經死了,愛麗絲的眼淚簡直止不住。 羅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讓她靠著,不時拍一拍她的肩膀。他想到了許多可能發生的糟糕事,心里有些后悔讓她一個人出去做任務……她著實還是個小孩子呢。 愛麗絲哭了好久,直到再也哭不出來。她隱隱約約覺得,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在師父面前撒嬌,所以非要哭個痛快不可。等她終于哭完了,她抹抹眼淚,放開了她的師父,才終于把自己哭的原因說出來: “這次和德維特交手,我差點死掉?!?/br> 羅姆吃驚不小,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愛麗絲。她看起來好好的,一點也不像是差點死掉的模樣……到底出了什么事? 沒等他開口問,愛麗絲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從德維特的左手劍,一直講到她被未來之神救活。 聽愛麗絲說到未來之神,羅姆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等她講完一切的故事,羅姆嘆了一聲: “沒想到那位神明居然還會出現……他既然肯救你的命,也就是說,你已經成為他的信徒了?” 看著愛麗絲點頭,羅姆又嘆了一聲。 “這件事你要當心?!彼嬷?,“我不是圣職者,甚至不是信徒,光明神殿的人或許會無視像我這種不追隨神明的人,但我知道他們會怎樣對待真正的異端……無論如何,當你需要祈禱的時候,就躲起來一個人祈禱,別讓別人看見,也別當眾把你的信仰說出來?!?/br> 從十二歲在圣殿那時起,愛麗絲就一直收到類似的忠告。那時候她年紀還小,聽到這些只覺得害怕。但現在她已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這些年走南闖北見識了許多,又能手持寶劍在戰場拼殺,多少有點不再把圣殿里的那些人放在眼里。對這類的忠告也就有點不以為然。但羅姆對她而言亦師亦父,又是在重要關頭救助她的恩人,她不愿意反駁,就只是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羅姆看著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心里其實不認同他的說法。他知道她還太年輕,聰慧又驕傲,常年與信仰淡漠的傭兵們混在一起,讓她對世事的理解有些偏頗。她這樣的想法不是一時一刻能糾正過來的,于是他轉移了話題: “不說這個了,你剛才說你體力增長,讓我們來測試一下。你背上背著的那個……是德維特的劍嗎?” 愛麗絲點點頭,從肩頭抽出寶劍遞給羅姆。羅姆看了,不免嘖嘖稱贊: “真是難得的好劍,德維特弄到這么一柄劍,肯定花光了全部積蓄。這種好東西不是隨隨便便能買到的,非得機緣巧合才行。它若是嵌上附魔寶石,就算放在國王的武器庫里也不會顯得遜色……可惜它落在窮傭兵手里,只怕難得見它嵌上附魔寶石的那一天了?!?/br> 他嘆了一聲,把寶劍還給愛麗絲: “今天已經晚了,你把劍收好,明早我們就去練武場?!?/br> 第19章 保命絕招?!?/br> 第二天一早,愛麗絲就跟著羅姆到了他在農莊里的練武場。 這個練武場,是羅姆買下農莊之后特別設下的。羅姆身為一個做了這么多年傭兵的人,不可能簡簡單單說一句退休,就可以從此過上與從前完全不同的田園生活。有個練武場在,無論是活動筋骨,還是教導徒弟,做什么都很方便。 羅姆一整晚都在琢磨著愛麗絲的事,幾乎沒怎么睡。這會兒他打著哈欠,讓愛麗絲揮劍給他看看: “你雖說一直都在用細劍,不過經??粗矣镁迍?,總還是能比劃兩下吧?” 愛麗絲點點頭,此前她在戰場上已經用過這柄劍,也算是無師自通地掌握了一點技巧。師父讓她揮劍,她也就擺了幾個架勢給他看。這巨劍極為沉重,原本是給德維特那樣的大力士用的,羅姆多少有點擔心她駕馭不了,此時見她將劍拿在手里輕輕松松,竟和她之前用細劍的差別不大,心中暗暗吃驚。 這孩子的力氣,可不是只增長了一星半點。如今的她無論跟誰比力氣,大概都不會輸。不過要用好巨劍,也不是光有力氣就行的。羅姆抱臂看著她,一邊看一邊點頭: “看樣子,你用這柄劍沒問題,只是需要再多練習練習。好在這兩天沒什么事,正好給你特訓?!?/br> 聽說要特訓,愛麗絲的眼睛亮起來。 她跟著師父這三年來,兩人居無定所,除了剛開始的那幾個月以外,其實很少有機會抽出整塊的時間訓練。在大部分情況下,他們都是趁著早起的時間訓練一陣,或者干脆在戰場上直接指導。雖說這樣效率很高,但多少有點沒章法,如今師父決定要給她特訓,對她的劍術可以說大有裨益。 師徒倆說干就干,當天就cao練起來。愛麗絲的力氣今非昔比,即使使用巨劍,仍有種輕盈感,羅姆將自己的劍招略加改良之后教給她,她領悟很快,頗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勢??粗@樣子,羅姆覺得,就算讓她自己一個人接特級傭兵的任務,大概也可以放心了。 當初師徒兩人曾經有過約定,等愛麗絲到了十七歲成年,他們就各奔東西。愛麗絲早在戰場上過完了十七歲的生日,不過關于這件事,誰都沒有再提起,一個專心地教,一個認真地學。只想著要讓愛麗絲變得更強一些。 師徒二人才剛剛訓練了幾天,傭兵公會就送來了通知:愛麗絲通過了足夠的考驗,已經可以晉升特級傭兵。這件事早在師徒二人的預料之中,收到通知倒也沒有多吃驚。不過通知上也說,愛麗絲晉升特級傭兵的儀式將在一個月后于王都內的廣場上舉行。師徒兩個明白,等到那一天到來,差不多就要到了他們真正分別的時候。想到這里,兩人多少都有點感傷。 不過時間有限,現在并不是感傷的時候。 特訓仍在持續,羅姆對她很嚴格,將自己看家的本事傾囊而授,他們就這樣度過了最后一個月。 在晉升儀式的前一天,羅姆將自己最后的保命絕招傳授給了愛麗絲,他手里持著劍,向愛麗絲演示: “無論你的對手是強還是弱,巨劍都會很好地吸引對手的注意力,如果你感覺敵不過對方,就用左手拔出藏在隱蔽處的匕首捅過去。對方的注意力都在巨劍上,這樣的偷襲很容易成功。你來試一試?!?/br> 愛麗絲按照羅姆講的試了幾次,不過她出手不夠快,多少有些猶豫,每次偷襲都被羅姆攔了下來。 “你這樣不行,”羅姆皺著眉,“要用這樣的辦法偷襲,下手不能遲疑。你莫不是認為這樣的手段有些上不了臺面,過于卑鄙了?” 愛麗絲被師父看穿,露出個不好意思的笑。 她確實覺得這一手有點不夠光明正大,不過仔細想想,她師父教給她的這種偷襲手段,與她之前殺死德維特的方法實際上也沒有多少區別。只是當時她命在旦夕,趁對方不提防,舉起匕首殺人幾乎是一種本能反應,沒有余裕去考慮是否算作偷襲的問題。 羅姆嘆了一聲: “如果是貴族,或許會認為這種辦法有些上不得臺面,侮辱了戰士的榮耀。但我們只是傭兵,只要收到錢,就可以為任何人賣命。你要記住,我們從進入這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拋棄了所謂的榮耀。即使是成為特級傭兵,也不過是些沒有任何意義的虛名,我們做傭兵的,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榮耀對我們而言,是用不起的奢侈品。我們所擁有的只有這一條性命而已,戰死的貴族可能會被看做英雄,但戰死的傭兵什么都不是,只能成為生者腳下踩著的泥土……以后你就要獨自一人作戰,到了那個時候,可別忘了我說過的話?!?/br> 羅姆此言振聾發聵。愛麗絲雖然懵懂,聽了這些,心中隱隱約約也明白了一點: 她的師父能活到現在,大概并不僅僅是因為幸運。 她想起被她殺死的那個傭兵德維特,如果不是因為他想要把她的頭發割去當做炫耀的資本,她也就不會有機會殺死他。如果他懂得羅姆此時所說的這些道理,或許他現在還能活著吧。 想通了這些,她向著羅姆點頭: “師父,我明白了?!?/br>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把羅姆教她的手法演練了一遍。這一次,她出手果斷,刀尖直指向他的腹部,沒有被擋下來。 看到她的成長,羅姆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能做到這樣的程度,就可以出師。就算是以特級傭兵的身份接任務,大概也沒什么問題了?!?/br> “放心吧,我不會給師父丟人的?!?/br> 羅姆搖了搖頭: “你還是沒明白我在說什么。我從十幾歲的時候開始做傭兵,當年和我一起上戰場的伙伴,如今早都已經不在了。我早已下定決心,不再與人建立更親密的關系,以免再度承受失去親友的痛苦,可當年一時心軟,還是收下了你這個徒弟……我只是不想再看見有親人死去了?!?/br> 愛麗絲驚詫地看著羅姆,第一次了解到他內心之中從未曾展露出來的那一面。她的驚詫讓羅姆有點后悔吐露心聲,連忙轉移話題: “咳咳,不說這個了。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想要在晉升儀式上披露自己本來的面目吧,到底要怎么做,你想好了嗎?” 羅姆真是深諳轉移話題的訣竅,愛麗絲聽了這個,不覺渾身一凜。 明天就要舉行晉升儀式了,本來她一直都在考慮這方面的問題,可是之前在任務中險些喪命的事讓她轉移了注意力,最近又一直都在忙著特訓,事情臨到頭上,她竟是一點也沒有想。 雖說她和羅姆都認為,傭兵公會不可能因為她的女性身份放棄一個特級傭兵,但真正做決定的人畢竟不是他們。此事并無先例,結果也就很難說得準。愛麗絲的眉頭緊緊皺起來,卻見羅姆從容向她一笑: “你這是還沒想好?不要緊,我倒是有個好辦法,到明天就看師父我的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