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1.28|
盡管在講臺上時表現得十分鎮定,但當蘭瑟正式開始上課時,他的聲音還是有些微微的顫抖。 但這顫抖卻并非是因為膽怯或恐慌。 能夠站在學生們的面前,將自己一生的研究成果傾囊以授,這是他從小到大最渺遠的夢想。蘭瑟本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有機會成為實現它了,然而此刻,這夢想就近在眼前。 顧清玄就坐在他的下方,坐在他面前的這一群學生里,一個s級的異能者,幾乎所有教師都渴求著的璞玉——而他,他蘭瑟·特里在這些年里的研究成果,將會在這塊璞玉上雕琢出最初的一道痕跡。 蘭瑟站在講臺上,卻感到自己面前冉冉鋪開的是銀輝共和國的未來。 他真的能夠做好嗎? 在把自己準備好的資料一沓一沓地往講桌上放的時候,蘭瑟忍不住地生出了濃重的自我懷疑,臺下的學生們暫時服膺了,但他們注視著他的目光依然充滿審視。 在教學這個領域中,也許可以打上一千句一萬句嘴炮,但真正決定地位甚至生死的……依然是那十分熟悉的四個字:真材實料。 他這些年來的研究真的具有足夠的水準嗎? 蘭瑟翻開講義,按下了身后光屏的開關,一道虛擬的懸浮屏幕自他的身后緩緩拉開。他感到顧清玄的目光正在臺下注視著自己——他當然知道所有的學生此刻都在注視著自己——然而他卻只感受到了那一個人的。 顧清玄的目光似乎是不帶有任何溫度的,蘭瑟卻覺得自己的臉頰在騰騰地燃燒著,有一種沖動在他的心底大喊:你不行的!你做不到!你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懦弱的廢物!年紀輕輕,異能低級,你憑什么敢指點一個s級的異能者???憑著你那些不知道有沒有用處的垃圾研究嗎! ——你敢保證銀輝的未來不會毀在你的手上? 蘭瑟將攤開的講義平鋪在講臺上,他的手已經摸上了旁邊的投影儀,只要把那只精巧的投影儀輕輕地拉上一下,他精心準備的材料就會立刻曝光于學生們的眼前。然而這時他卻遲疑了,他的手撫在冰冷的投影儀上,心底的沖動卻在驅使著他,令他幾乎要奪路而逃了。 顧清玄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靜地望著他,被他這樣的目光注視著,蘭瑟的心忽然抖了一下。 難道他要又一次選擇退縮嗎?把已經到了眼前的機會拱手讓人?他就真的……甘心一輩子做一名校長助理,和顧清玄始終隔著星河般的距離? 不。 蘭瑟定住神,將自己準備好的講義投映在寬大的懸浮光屏上,敲了敲桌板,說: “同學們,今天我們要學的內容是……” 蘭瑟今天講述的課程,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異能修煉與原理”而已,但是在這樣的普通一課里,他卻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顛覆性的理論:異能者們平時修煉自己的異能,都是通過反復地練習使能量枯竭,然后等到能量重新蓄滿后,再一次進行反復的練習,以增加異能的強度和使用的熟練度,實際上這種方法是非常粗陋的。 蘭瑟認為,假如通過一定的路線,將異能引導著在自身體內行進,完成一個循環之后,就可以使得異能強度得到增長。他甚至繪制出了精細的人體結構圖,里面清楚地標明了要按照怎樣的順序用意念移動異能,才能最終達到增長異能水平的效果。 “……說得跟真的一樣,有誰會信啊?!?/br> 在他說完了這些內容之后,講臺下很快便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其中最大、最響亮的一個聲音是這樣說的:“如果這個破方法真的有用的話,特里——老師——,請問你為什么現在才只是一個二級的異能者呢?” 教室里隨之哄哄地笑了起來,蘭瑟的臉頰看上去有些發白,但他依然穩穩地站在講臺上,用鎮定的語氣說:“因為我……我其實只是一個f級的異能者?!?/br> 剎那間,教室里所有的學生都不笑了。他們驚詫地看著蘭瑟,就像是在看著一頭戴著粉紅蕾絲帽子的巨大燦龍……開什么玩笑!f級異能者!這樣的異能者……通常來說能夠覺醒異能都是僥天之幸了!大部分覺醒后的f異能者終身都只會有一級的水平,即使有所提升,也要花費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工夫。而蘭瑟如今不過二十歲而已!他居然已經是一個二級的異能者了! “你是在騙我們的?!庇袑W生充滿懷疑地說,蘭瑟沒有說話,只是將早已準備好的個人資料投映到了光屏上放大,這一下子,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清楚無疑地看見了,他異能等級評定上寫著的大大的“f”。 “不過是一張表格而已,誰都可以隨隨便便地偽造的!他說什么你們就信嗎?真是一群蠢貨……” 之前反對蘭瑟反對得最為激烈的一名學生還在嘴硬著,更多的學生卻已經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光屏上投映出來的能量示意圖,開始嘗試著按照那個示意圖來運行體內的異能。 那張圖上標注出來的運行路線并不長,很快地,就有學生失聲地驚呼起來:“真的有用!我的異能真的增長了!” “天吶,這張圖上標出來的東西是真的!” 教室里“嗡”地一下沸騰了起來。直到這一刻,蘭瑟微微發軟的雙腿才終于有了力量,之前縈繞心頭的恐慌感也總算散去,他緩慢地呼吸著,努力平復著過于激動的心情,直到確定自己的臉上的神漸漸平靜了下來,蘭瑟方才有勇氣抬起頭,往顧清玄坐著的那個角落里看去。 ……我教得好嗎? 這些我拼盡全力找出來的東西,對你會是有用的嗎? 在他轉過目光望向顧清玄的時候,顧清玄也正在微微笑著望向他。 真的是,非常有趣啊。 顧清玄看著那張簡陋的示意圖充滿興味地想,那張示意圖上的行進路線……居然與修真功法的修煉示意圖頗有幾分相似。 不,還不能算修真功法,按照這上面的路線來看,最多只能算是“武學”之流,而且是非常粗陋的一種武學,與修真一事可以說是天淵之別,只有為數不多的些許共通之處。但就是這些共通之處,讓顧清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訝。 在這樣一個甚至沒有“丹田氣?!薄捌娼洶嗣}”等概念的世界里,年紀輕輕的蘭瑟居然能悟出此圖……假如他出生在修真界里,說不得會是那種以凡人之身逆天悟道的大能之才! 可惜這里并不是修真界,蘭瑟那樣敏銳到可怕的悟性,也只是讓他成為了無足輕重的二階異能者而已。 顧清玄心中感嘆,臉上卻未曾表現出來。 六十分鐘的一堂大課很快就結束了,下課的鈴聲已經響起,然而沒有一個學生注意到。平日里一到時間就豎起耳朵等著下課鈴、只要鈴聲一響起立刻毫不猶豫地奪門而出的那幾個不服管教的學生們,也仿佛被椅子粘住了一樣牢牢地坐在原地。 蘭瑟為今天這節課準備的材料已經全部講完了,鎮定地和同學們說了再見,之前那些吵吵嚷嚷著要換掉他的學生們誰也沒有再提起這茬,他們壓抑著自己的興奮,禮貌地和蘭瑟一一打過招呼后,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長長的走廊中,教室內方才“嗡”地一聲沸騰了起來。 “他居然真的知道該怎么教我們!甚至教得比郭老師還好!” “沒想到校長派了一個這么厲害的老師來!” 曾經叫嚷著要求換人的幾個學生,現在臉上的神情比誰都要興奮。他們是初級e班的學生,是學校里著名廢柴的聚集地,如果說銀輝學院里也有社會階層的話,那么初級e班無異于處在最底端的泥淖里。所以在郭成離職之后,換來了年輕的蘭瑟·特里,這些學生們才會表現得這樣生氣:一個好的,至少是合格的老師,幾乎可以說是他們逆襲翻身的唯一希望了,誰樂意自己被人一輩子踩在腳下?誰樂意永永遠遠地被別人看不起? 蘭瑟今天給他們上的這一堂課,讓這些老大難的學生們意外地發現了異能進步的希望,這時候如果有人要換掉這樣一個老師,他們絕對不會允許! “不過這么好的老師……怎么會突然來教我們?” 突然有人滿心疑惑地這么問,聽到這樣的說法,其余的學生們紛紛沉默了。漸漸地,他們陸陸續續將目光轉向了顧清玄,目光中有了然,有嫉妒,有憤恨,看上去復雜極了,簡直匯成了滾滾濁流,灼燙得能在人的脊背上烙出疤痕。 顧清玄卻只是安然地坐在那里,仿佛對他們的目光毫無所覺一般,自顧自地凝視著窗外的天。 “有人一朝麻雀變鳳凰,變成了特權階級唄?!?/br> 酸溜溜的聲音從教室的后排傳來,那個學生的目光一邊在顧清玄的背上掃來掃去,一邊語氣奇異地說:“我們這是沾了人家的光了。來,同學們,還不快給我們這位嶄嶄新的s級異能者行個禮?這可是超s級異能者??!我們大家這輩子可能也就只會遇到這么一個了!” 隨著這句話的出口,教室中“轟”地一下炸開了鍋。有脾性火爆的學生當即便叫嚷起來:“誰要給他行禮??!什么亂七八糟的超s級異能者,我看是學校里收了他的好處,才特意給了他這一張假得可笑的虎皮!” “那也不一定,超s級異能說不定是真的呢,畢竟之前那么多老師都證明了……” “這才最可疑??!要是他們不心虛,為什么會有那么多老師同時做出聲明?顧清玄的異能等級關他們什么事了?其他時候你們難道見過有哪個老師這樣熱心???” “要知道,連對頭兒他,老師們也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這句話一出,教室里嗡嗡的議論聲頓時變得更大了。那些學生們一個兩個充滿懷疑地注視著顧清玄,過了片刻,終于有一個學生站了出來。 在他站出來的瞬間,教室里的議論聲便剎那間寂靜下來,所有的學生們都停止了說話,他們安靜地看著他,用目光追隨在他的左右。 “頭兒?!庇腥说吐曕?,那名身材高大的男生威嚴地掃視了周圍一眼,矜持地點了點頭,然后,他將目光轉向了顧清玄。 剎那間,教室里所有學生的眼神都齊刷刷地向著顧清玄的方向看來。 ——這名學生名叫萊姆霍奇,在顧清玄覺醒超s級異能前,擁有b級異能的他是班級里異能水平最頂尖的一個。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對他都抱著一種格外特別的心態,在初級e班里他總是最出風頭的那個人,從來沒有人能夠越過他的地位,從來沒有。 像是萊姆霍奇這樣的人,在銀輝學院里被稱作頭兒,每個班基本上都有這么一個頭兒,他們是班級里地位最高、異能最強、風頭最盛的。顧清玄在異能學校里的這八年時間里,初級e班的人其實已經換了幾撥,“頭兒”也換過了兩三個,只有顧清玄的位置始終無可動搖,牢牢地呆在這個班級、這個學校的最底層。 然而現在,覺醒了超s級異能的他卻突然之間直上云霄,甚至踩到了萊姆霍奇的頭頂上,這讓被慣得心高氣傲的“頭兒”根本無法接受。 萊姆霍奇并不是傻瓜,他能聽出來那些人話里明明暗暗的挑撥,但是他卻還是毅然踏上了這么一個陷阱。 他無法接受顧清玄就這么突如其來地搶占了云端之上的位置,無法接受自己充滿優越感的“頭兒”身份被這樣奪走,所以他決定在這最后的時刻,為自己的尊嚴奮力拼搏一把。 “顧清玄,我知道你覺醒的超s級異能是真的,但是你也看到了,你現在的威望并不能夠服眾?!?/br> 他注視著顧清玄,從自己的座位處一步一步走來,聲音沉著而穩定。 “我想你也知道,覺醒超s級異能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不僅僅意味著奪目的榮耀或者光輝的未來,而且還有實實在在的地位上的改變?!?/br> “初級e班之前的頭兒一直是我,而我——你也知道,我的異能等級其實只有b,你覺醒了超s級異能之后,班上頭兒的位置就要換人來坐了。反正遲早都會有這么一天的……不如我們現在就開始決斗?你可以通過擊敗我,輕而易舉地獲得自己需要的名聲和地位?!?/br> 萊姆霍奇充滿煽動性地說著,遣詞用句無不充滿誘惑。他期待地看著顧清玄:雖然顧清玄現在覺醒了超s級異能,但在這么短短幾天的時間里,他根本不可能把自己覺醒的異能等級修煉得多么高超!也就是說,他萊姆霍奇現在還是可以憑借自身的實力碾壓他的! 而只要顧清玄在這次挑戰中被他所擊敗,按照約定俗成的慣例,他萊姆霍奇就還有足足一年的時間能夠繼續擔任這個“頭兒”。而僅僅在半年之后,萊姆霍奇就已經要從銀輝學院畢業了! 如果能夠誘得顧清玄上鉤,再輕而易舉地擊敗他……萊姆霍奇,就可以維持著頭兒的身份直到畢業離開。 任誰都知道,身為銀輝學院一個班級的現任“頭兒”,在尋找工作的時候會多出多少便利。 萊姆霍奇凝視著顧清玄,他幾乎已經顧清玄那張漂亮的臉孔看見了自己的未來:他成功地在決斗上打敗了一名超s級異能者,不僅為自己的人生增添了無比光彩的一幕,而且簡簡單單保住了自己“頭兒”的地位。借著這個“頭兒”的身份和打敗過超s級異能者的資歷,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份滿意的工作,然后升職加薪,一步步順利走向人生巔峰…… 沉浸在這格外吸引人的美夢之中,萊姆霍奇差點忍不住要大笑出聲了。然而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這個光輝未來的第一步就已經遭遇了挫折。 ——顧清玄壓根就沒有理會他。 他就像是沒有看到萊姆霍奇一樣,轉過身去問旁邊坐著的學生:“現在已經下課了?等會還有沒有別的課需要上?” “???啊……”那個學生對此猝不及防,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回答他:“當然下課了啊……今天沒有什么別的課要上了,只有這一節?!?/br> “這樣?!鳖櫱逍c點頭:“我看你們一直沒人走……” 那學生張了張嘴,沒好意思說出來:之前那會兒沒人走,是因為大家還沉浸在蘭瑟課程帶來的興奮里。而現在這會兒沒人走,則是大家都在等著看你和萊姆霍奇的笑話…… 可是顧清玄顯然并沒有讓別人看笑話的意思,在確定沒有別的課程要上之后,他就站起身來,竟然是直接要往教室外面走去。 一旁的萊姆霍奇被顧清玄晾在那兒,見此情景,臉很快就變得忽青忽白起來。 “站??!” 他終于忍無可忍地喊道,顧清玄的腳步頓了頓,回過頭來望著他:“有什么事?” 顧清玄的聲音很平靜,卻氣得萊姆霍奇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你還問我有什么事?決斗!我要和你決斗!我們之間必須要有一個人被對方打敗才行!” 他大聲地喊著,氣勢洶洶地一揮手臂,大股大股的藤蔓便從兩邊的地面上憑空地鉆了起來,油綠粗壯的莖葉張牙舞爪地招搖在半空中,“噼里啪啦”地抽打著空氣,嚇得被籠罩在藤蔓范圍內的同學們紛紛走避,不敢沾上分毫。 “你瘋了嗎!在教室里不準私下決斗!” 不遠處有學生抱著腦袋叫嚷著,萊姆霍頓卻對此充耳不聞。他瞪視著顧清玄,狠狠做了個手勢,那些憑空出現的藤蔓們便自地面上躥升而起,兇猛地撲到一處,擰成了一股粗粗的長鞭,破空呼嘯著向著顧清玄當頭抽去! 顧清玄只是涼涼地笑了一下。 “又是鞭子?!彼p聲說,隨后伸手往空中一點,一圈圈熾熱的火蛇驟然間浮現在半空中,它們咻咻地圍繞著那根巨大的藤蔓旋轉片刻,隨后毫不猶豫地狠狠勒上它。教室之中閃過一線耀目的火光,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那向著顧清玄氣勢洶洶抽來的藤蔓,轉瞬間便已然化作了飛灰。 顧清玄將手平攤,空中那一圈圈長身招搖著的火蛇便有靈性般向著他的掌心投去,本來細長的火焰在這個過程里飛快地縮小變短,很快就只剩下了輕飄飄的一縷。顧清玄將這縷火焰拈在指尖,一晃手腕將其熄滅了,然后看著萊姆霍奇道:“現在,你滿意了嗎?” 萊姆霍奇怎么會滿意?? 這事情的發展和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樣??! 萊姆霍奇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臉上身上落滿了自己召喚出的藤蔓化作的灰,他的臉已經完全是紙一樣的慘白了。他看著顧清玄良久,終于沒有忍住,斷斷續續地問:“你……你不是剛剛覺醒異能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這么強大的力量! 顧清玄嗤了一聲,根本就懶得回答他。 當顧清玄再度抬步走向教室外面的時候,周圍本來無聲地圍觀著一切的一名男生忽然挪了挪腳步。他向后靠了一下,給即將經過他面前的顧清玄讓出了一條窄窄的路。 “頭兒?!痹陬櫱逍苫蟮赝蛩麜r,他恭敬地垂下臉,聲音雖低,卻非常清晰地說:“恭喜您,頭兒。您打敗了萊姆霍奇,按照慣例……您現在已經是我們新一任的頭兒了?!?/br> 顧清玄身后的萊姆霍奇本來蒼白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憤怒地往前踏了兩步,低聲惱火地說著:“你怎么敢——王長林——你怎么敢——” 然而那名男生的舉動卻像是點燃了干草堆的火星,本來寂靜無聲的教室里立刻響起了稍顯凌亂的腳步聲,很快,教室中的人群就向著門口的兩旁散開,為顧清玄讓開了一條頗為寬敞的路。 “頭兒?!?/br> “頭兒?!?/br> 那些曾經多多少少欺負過顧清玄的異能者們此刻分立兩旁,每個人都低著頭,讓萊姆霍奇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萊姆霍奇看到他們的模樣,感到了一種被背叛的恥辱,下意識地想要發火,但在看見前方顧清玄的身影,意識到剛剛究竟發生了什么的時候,他一下子感覺到天旋地轉。 “……不……我只是一時失手……不……” 他絕望地盯著那個之前出言攪事兒的同學,然而對方此刻也正無聲地肅立在那兒,垂著頭不發一語。 “散了?!鳖櫱逍f,然后便徑直地順著那條路往教室的門外走去。 直到他拐入走廊的盡頭之后,顧清玄也未曾回過頭來,賞給萊姆霍奇哪怕一個眼神。 學校的課程顯然比顧清玄原本意料中的要少,當他走到自己現在居住的別墅附近時,時間尚且還不到中午。 所以,當他無意中在小路上聞見了雞蛋灌餅的香氣時,也并沒有多想些什么。 ——畢竟喜歡睡懶覺的人也是有的,在大部分人都起床了之后才懶洋洋地吃上一份早餐,并不值得令人感到奇怪。 只是……在顧清玄越走越接近自己的那所a5編號的別墅時,這雞蛋灌餅的香氣居然詭異地變得越發濃郁了。 怎么回事?顧清玄疑惑地想,他記得自己今天不曾吃過這東西啊,難道是有人把他的別墅門口當成飯廳吃了頓早餐? 顧清玄這么想著,腳步便不由得加快了幾分,然而等他真正看清楚那股雞蛋灌餅香氣的來源時,卻直接頓住了步子,臉上的神一下子變得復雜極了。 那個幾乎被他遺忘了的叫做“七”的孩子,現在正孤零零地蜷縮在a5別墅門口的臺階上,臂彎里摟著一小袋油光光的雞蛋灌餅。 他本來正緊緊摟著裝滿灌餅的袋子,呆呆地望著道路的盡頭發呆,不知道在想著些什么,可是當顧清玄的腳步聲從小路盡頭響起的那一刻,七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閃閃發光了。他抬起頭望著顧清玄,怯怯地看著他,明明臉上毫無表情,顧清玄卻分明能看出那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顧清玄靜立片刻,終于往前走了兩步,七本來已經坐得筆直的身子立刻又板了板,他牢牢注視著顧清玄,看著他一步一步往自己的方向走來,終于緩慢地站起身,將自己懷里摟著的那袋雞蛋灌餅遞到了顧清玄的面前。 “爸爸……好吃,給你?!彼÷暤恼f,好像很擔心顧清玄突然消失那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怎么都不肯移開視線。顧清玄的眼神先是落在那袋子還冒著熱氣的雞蛋灌餅上,然后又落在了那孩子手臂上燙出的發紅的痕跡上。 “……你就這么一直抱著它?” 顧清玄的眉頭皺了起來,七因為他的目光而感覺到自己做錯了事,下意識地將頭低了下來。 “我……我做的不對……爸爸……懲罰我……” 他惴惴不安地說著,忽然又抬起頭來,在發現顧清玄還在看著自己時便迅速地低下去,只時不時地用眼尾偷看一下,似乎在確定著他是否還在。 “以前你做錯了事情的時候,他們是怎么懲罰你的?”顧清玄皺緊眉頭,從他的手里把一袋子雞蛋灌餅接了過來——真的很燙,簡直像是剛出鍋不久一樣熱氣騰騰的。七咬著唇不說話,只是在顧清玄接過了他手中的灌餅之后,從腰上抽出一根光滑無比的鐵鞭來,將鞭柄倒轉,捧到了顧清玄的眼前。 顧清玄盯著那鞭子,然后伸手將它接過來,手腕微微一抖,本來光滑的鞭身上便“唰”地一聲,生出了許許多多的倒刺。 在鞭子身上的倒刺完全展開的瞬間,七的眼里掠過了一絲驚惶,他的身體輕輕地抖了一下,然而很快便站直了。這個比貓兒更加靈巧敏捷的孩子現在像是根木樁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盡管害怕,卻依然不作反抗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抽打。 很快,便傳來了“啪”的一聲輕響,隨后是響亮的“鐺”地一聲,那根黝黑的鐵鞭抽過空氣,狠狠地落在了別墅門口的鐵質收件箱上,涂著涂料的漂亮箱體立刻被抽出了無數道細小劃痕,那些劃痕上面的涂料已經在這一抽之下完全被扯去了。顧清玄抬起鞭子看了看,在那些尖銳的倒刺上面看見了絲絲縷縷的帶著涂料的金屬細絲。 盡管這一鞭子并沒有落在七的身上,但他依然忍不住害怕得發起抖來,牙齒深深地咬進了下唇。顧清玄神難看地將那鞭子擲在地上,隨著他指尖一點,那鐵鞭很快就化作了一灘鐵水,接著又化為輕煙,無聲無息地在空氣中消散了。 顧清玄提著灌餅走近那孩子,盡量放柔了聲音說:“你沒有做錯什么,不會再有人打你……剛才被燙到了嗎?是不是很痛?” 七怔怔地站在那兒,望著顧清玄的眼神又驚慌又疑惑,顧清玄擰了一下眉,干脆不再管他,直接帶著七進入了別墅內,吩咐機器人管家把暖氣打開。等到房間里的溫度稍稍升起來,顧清玄便伸出手,徑直扯開了他那件單薄得厲害的上衣。 幾乎是在那件上衣被扯下來的一瞬間,顧清玄的瞳孔就立刻縮小了。 那孩子的身上斑斑駁駁,滿是大小不等的新舊傷口,有的已經愈合了,有的卻還結著疤,淌血化出了膿。他的手臂和前胸處有著很大一片紅紅的印痕,顯然是剛才被雞蛋灌餅燙的,顧清玄看了會兒那些傷口,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之前我扔的那個戒指呢?在你這嗎?” 七怯生生地看了他一會兒,指了指剛剛被扒下來的那一件衣服。顧清玄隨手把那件衣服抖了一下,曾經屬于“先生”的那枚戒指便叮鈴一聲滾落下來,在地面上轉了兩轉,停在了顧清玄的腳邊。 幾乎是本!能一般,七迅速地彎下腰想要替顧清玄撿戒指,然而顧清玄的速度卻比他更快。他一伸手,就輕輕松松地將戒指攏進了手里,然后他便對七命令道:“你先跟我來……管家,去買幾套他能穿的衣服?!?/br> 他從戒指里拿出一張光卡丟給管家,然后領著七往浴室的方向走去。除了他們之前站著的門廳和浴室之外,這間別墅的四處都鋪滿了軟軟的地毯,七走在上面的時候一絲聲響都沒有,顧清玄不得不展開了自己的靈識,好確定他是不是一直在。 “你先進去?!钡搅嗽∈抑?,顧清玄指了下光潔寬敞的浴缸,然后便從那枚戒指里拿出了幾枝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花草。他將浴缸里放滿熱水,試了試水溫后,用紅蓮火憑空將那些花草淬出精華,一一滴在熱水里。頃刻間,一股淡淡的花草清香便在浴室里彌漫了開來,顧清玄又試了一下,確定藥性無錯,這才轉過身來,看了眼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孩子:“進去洗澡,愣著干什么?別告訴我你連洗澡都不會?” 那孩子遲疑了一下,連自己的褲子也沒有脫,就那么直挺挺的一步邁進了盛滿熱水的浴缸里,然后站在那兒,又一動不動了。 顧清玄:…… “你真的不會洗澡?”他不可思議地問,隨著他的話音,七的表情終于變了變,他好像因為顧清玄的詫異而惶恐極了:因為他下一刻馬上就毫不猶豫地一頭往浴缸里栽了下去,不僅仍然沒有脫掉褲子,而且連腦袋也埋進了水下,如果不是顧清玄忍無可忍地把他從水里拉出來,他甚至有可能就這么埋頭在水里一動不動直到憋死…… “好,你是真的……”顧清玄話說到一半,想起剛才這孩子義無反顧地把頭扎進熱水里的樣子,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把最后的幾個字咽了回去。 他按著七的肩膀,讓這孩子在浴缸里坐了下來,盛滿浴缸的熱騰騰的水剛好漫過他的胸口。顧清玄先是告訴他:“呆在水里,就保持這樣別動?!比缓笞叱龇块T,叫來了那個只剩下三只半手臂的機器人保姆。 “……你會給人洗澡?”他看著那剩下的三只半手臂,有些疑慮,然而機器人保姆嗡嗡的回答道:“當然會,先生?!鳖櫱逍肓讼?,還是一指身后的浴室房門:“你進去,給那孩子洗個澡……最好能教會他怎么洗澡……對了,記得別用那些什么沐浴液之類的玩意兒,只用浴缸里的水和毛巾就好?!?/br> “好的,先生?!睓C器人保姆嗡嗡地遠去了,然而沒一會兒它又轉了回來,遲疑地問顧清玄:“先生……那缸水好像已經不能用了……” 顧清玄早有所料,他走進浴室,不出意外的發現那一缸的熱水已經完全變成了黑漆麻烏的臟水,也同樣不出意外地發現七現在還保持著他之前離開時的姿勢,直挺挺地坐在浴缸里,好像淹沒著他的顏奇怪的黑水完全不存在一樣。 “你去把這些水放了?!鳖櫱逍S口吩咐道,機器人保姆便依言轉過去放水了,然后他看了看七:“你先出來,等這一缸水好了你再進去?!?/br> 然后七就非常聽話地直接從那缸黑水里站了起來,于是顧清玄這才發現,他的褲子已經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機器人保姆脫了下來…… ……他是怎么做到被脫了褲子姿勢還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的?! 顧清玄此刻的心情復雜極了。他搖了搖頭,快速掐了幾個指決,一團薄薄的煙霧便暖洋洋地將七完全包裹住了,確定他不會因為這會兒時間而傷風感冒后,顧清玄便走到漸漸放滿的浴缸邊,試了一下水溫。 “身上還疼嗎?”他問七,后者遲疑著搖了搖頭,顧清玄本來已經從戒指里又取出幾枝花草準備捏碎,想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幾步走到七的身邊,揮手散開煙霧,在他身上明顯變淡很多的傷疤處打量一會兒,又看了看已經全無痕跡的雞蛋灌餅造成的燙傷,這才終于確定他真的不疼了。 放進了那些花草后,顧清玄又讓七重新泡了進去。這樣反復地大約泡了四五次后,他終于停了手,讓機器人管家把買到的衣服送來。 幸好七還是會自己穿衣服的。 “你現在應該也明白了,我跟你之間本來就沒有什么關系,我不是你的爸爸,只是偶然擁有了這枚戒指罷了……不過我必須要告訴你的是,之前擁有這枚戒指的人,也絕對不是你真正的爸爸?!?/br> 等到七穿完衣服后,顧清玄把他帶到客廳里坐好,讓另一個機器人保姆送了點飯菜上來。一邊示意他吃,一邊說道:“我既然已經拿了這枚戒指,也就算是接了你和原本那人之間的因果。我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對你做了些什么……你的家人也不知道是否還在。所以我為你洗髓伐毛,以你的身手而言,在洗髓伐毛之后,未來絕對不可限量?!?/br> 聽到這里時,七本來正大口大口吃著飯菜的動作頓了頓,他猛地抬起頭,似乎意識到了顧清玄接下來要說什么,眼中的神情變得驚慌起來。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即將被主人拋棄的幼犬,那種驚弓之鳥般失措的眼神幾乎能打動任何人的心,然而顧清玄卻只是冷冰冰地說:“我想這樣一個無可限制的未來,總能夠償還我撿到戒指的因果……畢竟仔細說來,我已經為你報過仇了?!?/br> “吃完飯,你就走?!?/br> 顧清玄說完,將戒指里的光卡撿了幾張出來放在桌子上:“這里面是錢——錢,你知道?應該會用?你一會兒把它們拿好,只要不生活得過分奢侈,這里面的錢應該足夠你活到成年?!?/br> 那孩子厭惡地瞪著那些光卡,簡直就像是那光卡不是令人艷羨的巨額財富,而是隨時會翹起尾巴蟄你一下的毒蝎子。七的嘴里還含著一口尚未咽下的食物,但他卻遲遲沒有把它咽下去,只是那樣仰著頭,祈求地望著顧清玄。顧清玄看出他的想法,為此而輕輕地冷笑了一下:“就算你不吃完這飯,時間到了你也還是要走的。我不需要你,你明白嗎?你的存在本來就和我沒有什么關系!” 說完后他便大步離開了客廳,走之前看了眼時間,吩咐機器人管家:“半小時后送他出去,如果到時候他的飯菜沒吃完,就連著食物一起送出去?!?/br> “是,先生?!贝┲锥Y服的機器人管家彬彬有禮地回答,隨后便走到了七的身后,半是溫和半是警告地催促道:“尊敬的客人,你要是再不抓緊用餐,您的飯菜就涼了?!?/br> 顧清玄看了客廳一眼后,轉身上了二樓,開始繼續研究起能量石與異獸結晶之間的關系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樓下的客廳里傳來了一陣叮鈴哐啷的響動,就好像是一個笨拙的大人在伸著手臂試圖抓住一只靈活的貓,兩者在房間里蹦來竄去通常會發出的那種聲音一樣。顧清玄頭也不抬,輕輕打了個響指,兩名機器人保姆便一同去了客廳。 沒一會兒,七便在三名高級機器人的圍堵之下敗下陣來,被揪著領子丟到了別墅門外。幾乎在被丟出門外的一瞬間,他便從地上一躍而起,急急地奔向別墅房門,然而那扇門就在他眼前重重地關上了。 他在門口不甘地掂著腳尖往里望了望,卻始終沒有看到屋里有人出來,在等待了半晌之后,終于還是失落地慢慢蜷在了別墅門口的臺階上。 然而幾分鐘后,別墅的花園里忽然響起了機器人管家沉重的腳步聲,七滿眼興奮地抬起頭,接著便失望地發現,機器人管家并不是過來給他開門的,而是把幾張薄薄的光卡隔著鐵柵欄甩到了他的身邊來。 “拿著這些走?!睓C器人管家用機器人慣有的那種嗡嗡聲說,它的電子屏幕對準了七的臉:“不管怎么說,祝你好運,小先生?!?/br> 然后,它便沿著剛剛過來的路返回了別墅之中。七站在滿地灑落的光卡里,卻只是仰臉注視著面前二層高的小別墅,就好像那別墅里裝著的不是別的,而是他的整個世界。新(HàítàNɡsHUWU,C歐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