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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昏昏沉沉得幾乎又要昏睡過去。忽然阿渡好像站了起來,我吃力地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就站在我身邊,似乎在側耳傾聽什么聲音,我也聽到了,是隱隱悶雷般的聲音,有大隊人馬,正朝著這邊來。 阿渡彎腰將我扶起來,的虛軟而無力,幾乎沒什么力氣。 如果來者是神開軍或者羽林郎,我也不想見到他們,因為我不想再見到李承鄞,可是恐怕阿渡沒有辦法帶著我避開那些人。 廟門被人一腳踹開,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梁上忽然有道白影滑下,就像是只碩大的無朋的鳥兒。明劍亮晃晃地刺向門口,我聽到許多聲慘叫,我認出從梁上飛身撲下的人正是顧劍,而門外倒下去的那些人,果然身著神武軍的服裝。我只覺得熱血一陣陣朝頭上涌,雖然我并不想再見李承鄞,可是顧劍正在殺人。 阿渡手里拿著金錯刀,警惕地看著顧劍與神武軍搏殺,我從她手里抽出金錯刀,阿渡狐疑地看著我。 我慢慢地走近搏殺的圈子,那些神武軍以為我是和顧劍一伙的,紛紛持著兵刃朝我沖過來。顧劍武功太高,雖然被人圍在中間,可是每次有人朝我沖過來,他總能抽出空來一劍一挑,便截殺住。他出手利落,劍劍不空,每次劍光閃過,便有一個人倒在我的面前。 溫熱的血濺在我的臉上,倒在我面前數尺之外的人也越來越多,那些神武軍就像不怕死一般,前赴后繼地沖來,被白色的劍光絞得粉碎,然后在我觸手可及處咽下最后一口氣。我被這種無辜殺戮震憾,我想大聲叫住手,可我的聲音嘶啞,幾乎無法發聲,顧劍似乎聞亦未聞。 我咬了咬牙,揮刀便向顧劍撲去,他很輕巧地格開我的刀,我手上無力,刀落在地上。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一種沉重的破空之聲,仿佛有巨大的石塊正朝我砸過來,我本能地抬頭去看,阿渡朝我沖過來,四面煙塵騰起,巨大的聲音仿佛天地震動,整座小廟幾乎都要被這聲音震得支離破碎。 我被無形有氣流掀開去,阿渡的手才剛剛觸到我的裙角,我看到顧劍似乎想要抓住我,但洶涌如cháo的人與劍將他裹挾在其中。房梁屋瓦鋪天蓋地般坍塌下來,我的頭不知道撞在什么東西上,后腦勺上的劇痛讓我幾乎在瞬間失去了知覺,重新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噗! 沉重的身軀砸入水中,四面碧水圍上來,像是無數柄寒冷的刀,割裂開我的肌膚。我卻安然地放棄掙扎,任憑自己沉入那水底,如同嬰兒歸于母體,如同花兒墜入大地,那是最令人平靜的歸宿,我早已經心知肚明。 忘川之水,在于忘qíng 一只狐貍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 太難聽了!換一首。 我只會唱這一首歌 生生世世,我都會永遠忘記你! 記憶中有明滅的光,閃爍著,像是濃霧深處漸漸散開,露出一片虛幻的海市蜃樓。我忽然,看到我自己。 我看到自己坐在沙丘上,看著太陽一分分落下去,自己的一顆心,也漸漸地沉下去,到了最后,太陽終于不見了,被遠處的沙丘擋住了,再看不見了。天與地被夜幕重重籠罩起來,連最后一分光亮,也瞧不見了。 我絕望地將手中的玉佩扔進沙子里,頭也不回地翻身上馬,走了。 臭師傅!壞師傅!最最討厭的師傅!還說給我當媒人,給我挑一個世上最帥最帥的男人呢!竟然把我誆到這里來,害我白等了整整三天三夜! 幾天前中原的皇帝遣了使臣來向父王提親,說中原的太子已經十七見了,希望能夠迎娶一位西涼的公主,以和親永締兩邦萬世之好。中原曾經有位公主嫁到我們西涼來,所以我們也應該有一位公主嫁到中原去。 二姐和三姐都想去,聽說中原可好了,吃得好,穿得好,到處都有水,不必逐水糙而居,亦不必有風沙之苦。偏偏中原的使臣說,因為太子將來是要做中原皇后的,不能夠是庶出的身份,所以他們希望這位公主是父王大閼氏的女兒。我不知道這是什么講究,但只有我的阿娘是大閼氏,阿娘只生了我這一個女孩,其他都是男孩,這下子只能我去嫁了。二姐和三姐都很羨慕,我卻一點兒也不稀罕。中原有什么好的???中原的男人我也見過,那些販絲綢來的中原商人,個個孱弱得手無縛jī之力,弓也不會拉,馬也騎得不好。聽說中原的太子自幼養在深宮之中,除了吟詩繪畫,什么也不會。 嫁一個連弓都拉不開的丈夫,這也太憋屈了。我鬧了好幾日,父王說:既然你不愿意嫁給中原的太子,那么我總得給中原一個jiāo待。如果你有了意中人,父王先替你們訂親,然后告知中原,請他們另擇一位公主,這樣也挑不出我們的錯來。 我還沒滿十五歲,族里的男人們都將我視作小meimei,拱豬也不帶著我,唱歌也不帶著我,我上哪兒去找一位意中人呢? 可愁死我了。 師傅知道后,拍著胸口向我擔保,要替我找一個世上最帥最帥的男人,他說中原管這個叫相親,就是男女私下里見一見,如果中間,就可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私下里見一面能看出什么來啊,可是現在火燒眉毛,為了不嫁給中原的太子,我就答應了師傅去相親。 師傅將相親的地方約在城外三里最高的沙丘上,還jiāo給我一塊玉佩,說拿著另一塊玉佩的男人,就是他替我說合的那個人,叫我一定要小心留意,仔細看看中不中意。 結果我在沙丘上等了整整三天三夜,別說男人了,連只公狐貍都沒看見。 氣死我了! 我就知道師傅他又是戲弄我,他天天以捉弄我為樂。上次他騙我說忘川就在焉支山的后頭,害我騎著小紅馬,帶著gān糧,走了整整十天十夜,翻過了焉支山,結果山后頭就是一大片糙場,別說忘川了,連個小水潭都沒有。 我回去的路上走了二十多天,繞著山腳兜了好大一個圈子,還差點兒迷路,最后遇上牧羊人,才能夠掙扎著回到城中。阿娘還以為我走失了,再回不來了,她生了一場大病抱著我大哭了一場,父王大發雷霆,將我關在王城中好多天,都不許我出門。后來我氣惱地質問師傅,他說:我說,你就信???你要知道,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是會騙你的,你不要什么人都信,我是在教你,不要隨意輕信旁人的話,否則你以后可就吃虧了。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氣得只差沒有吐血。 為什么我還不吸取教訓呢?我被他騙過好幾次了,為什么就還是傻乎乎地上當呢? 或許我一輩子,也學不會師傅的心眼兒。 或許我一輩子,也學不會師傅的心眼兒。 我氣惱地信馬由韁往回走,馬兒一路啃著芨芨糙,我一路在想,要不我就對父王說我喜歡師傅,請父王替我和師傅訂親吧。反正他陷害我好我次了,我陷害他一次,總也不過分。 我覺得這主意棒極了,所以一下子抖擻jīng神,一路哼著小曲兒,一路策馬向王城奔去。 一只狐貍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一只狐貍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 我正唱得興高采烈的時候,身后突然有人叫:姑娘,你的東西掉了。 我回過頭,看到個騎白馬的男人。 師傅說,騎白馬的有可能不是王子,更可能是東土大唐遣去西域取經的唐僧??墒沁@個男人并沒有穿袈裟,他穿了一襲白袍,我從來沒有見過人將白袍穿得那樣好看,過來過往的波斯商人都是穿白袍,但那些波斯人穿著白袍像白蘭瓜,這個男人穿白袍,卻像天上的月亮一般皎潔。 他長得真好看啊,彎彎的眉眼仿佛含了一絲笑意,他的臉白凈得像是最好的和闐玉,他的頭發結著西涼的樣式,他的西涼話也說得挺流利,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個中原人,我們西涼的男人,都不可能有這么白。他騎在馬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勢,這種氣勢我只在阿爹身上見到過,那是校閱三軍的時候,阿爹舉著彎刀縱馬馳過,萬眾齊呼的時候,他驕傲地俯瞰著自己的軍隊,自己的疆土,自己的兒郎。 這個男人,就這樣俯瞰著我,就如同他是這天地間唯一的君王一般。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來,他的眼神就像是沙漠里的龍卷風,能將一切東西都卷進去,我覺得他簡直有魔力,當他看著我的時候,我腦子里幾乎是一片空白。 在他修長的手指上,躺著一塊白玉佩,正是我剛剛扔掉的那塊。他說:這難道不是姑娘遺失的? 我一看到玉佩就生氣了,板著臉孔說:這不是我的東西。 他說:這里四野無人,如果不是姑娘的東西,那么是誰的東西呢? 我伸開胳膊比劃了一下,qiáng詞奪理:誰說這里沒有人了?這里還有風,還有沙,還有月亮和星星 他忽然對我笑了笑,輕輕地說:這里還有你。 我仿佛中了邪似的,連臉都開始發燙。雖然我年紀小,也知道他這句話含有幾分輕薄之意。我有點兒后悔一個人溜出城來了,這里一個人都沒有,如果真動起手來,我未必能贏過他。 我大聲地說:你知道我是誰么?我是西涼的九公主,我的父王是西涼的國主,我的母親大閼氏及是突厥的王女,我的外祖父是西域最厲害的鐵爾格達大單于,沙漠里的禿鷲聽到他的名字都不敢落下來。如果你膽敢對我無禮,我的父王會將你綁了馬后活活拖死。 他慢吞吞地笑了笑,說:好好一個小姑娘,怎么動不動就嚇唬人呢?你知道我是誰么?我是中原一顧五郎,我的父親是茶莊的主人,我的母親是尋常的主婦,我的外祖父是個種茶葉的家人,雖然他們沒什么來頭,可如果你真把我綁在馬后活活拖死,你們西涼可就沒有好茶葉喝了。 我鼓磁卡嘴瞪著他,茶葉是這幾年才傳到西涼來的,在西涼人眼里,它簡直是世上最好的東西。父王最愛喝中原的茶,西涼全境皆喜飲茶,沒人能離得開茶葉一日,如果這個家伙說的是真的,那么也太可惱了。 他也就那樣笑吟吟地瞧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