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說出愿意這兩個字很難
顧昀上前走了一步,顧小年心頭一跳,一把抓空。 戚懷傷挑了挑眉,謝缊看了過來。 上官容兒目光微冷。 周馥反而無聲一笑,“傅承淵竟敢弒君,你今夜也是來殺朕的?” 顧昀坦然點頭,腰身筆直。 “不錯的少年郎?!敝莛フf著,又看了眼顧小年,臉上浮現幾分笑意,“若朕的孩子也像你們這般,那會很好?!?/br> 她稍稍沉默,然后道“雖然你沒能殺朕,但朕同樣會死,你本該有機會走的,為何要來尋死?” 顧昀目光直視,說道“因為我要親眼確認?!?/br> “大膽!” “放肆!” “好了?!?/br> 上官容兒怒喝一聲,而就連一直默不作聲的謝缊都沉聲呵斥,卻是被床上那人阻下了。 周馥點點頭,“你很不錯,你一心求死,是想保下你的兄弟?!?/br> 顧昀說道“他是無辜被牽連進來的人,想必這一點陛下應該很了解?!?/br> 周馥看了眼早已沒了氣息的魏央一眼,目光閃過一抹柔和,但轉而抬眼,雪亮的眸子里帶著浩大威嚴。 “仇恨是極強的力量,你覺得他會聽你的?” 這一刻,她仿佛才那龍椅上天下共主的身影,雖然病容難掩,可氣場難以磨平。 那是執掌天下蒼生的氣勢,身為天下至尊的威儀。 眾人心頭齊齊一沉。 顧昀卻是忽地轉頭,看向略有些茫然失措的顧小年,“你是想活還是想死?” 他的語氣有些冷,是那種平淡的冷,一如那個顧小年入宮的深夜。 但這一次,顧小年卻不會被他所騙過。 “哥,你的良苦用心,一次我就明白了?!?/br> 顧小年笑了笑,微微苦澀,卻有灑脫,“上一次被你騙了,經歷了這么多,你還把我當小孩子?!?/br> 顧昀抿了抿嘴,臉上的冰冷消融。 他嘆了口氣,笑笑,“那么,就請你活下去?!?/br> 顧小年一怔, 反應最快的卻是林欣塵! 因為若論世上誰是最了解顧昀的那個人,那必然是林欣塵,也只有林欣塵。 他一瞬而動,在顧昀話未完全落下的霎那。 右手探出,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并指如刺,一下點在了顧昀的胸膛上,后者張口,猛地吐出口血來。 他看著林欣塵的目光中帶著痛苦和不解,似是不明白對方為何會如此。 林欣塵露出個凄涼的笑容,“我怎會讓你死在我的眼前?!?/br> 他一把扶住癱軟昏迷的顧昀。 一旁,謝缊目光閃了閃,“剛才那是” “三奇入墓?!逼輵褌Z氣凝重,緩緩開口。 這是一門武功,必須要身懷奇門之法方可施展,是一種封禁的力量。禁錮住丹田氣海乃至人體精神,讓其人除了思考之外不能再有任何舉動,是極高深的失傳武學。 林欣塵扶著顧昀,看向龍床上的那人,“陛下,就不能網開一面么?” 周馥道“他是傅承淵的女婿,傅承淵意圖謀逆弒君,你讓朕如何赦免?” “殺氣?”戚懷傷雙眼瞇了下,看向場間那人。 林欣塵眼神平靜,但臉上的表情卻漸漸淡下去。 “年輕人,莫要沖動?!敝x缊說道。 林欣塵淡淡道“今夜,要么我帶他走,要么我倆一起死?!?/br> 周馥咳嗽幾聲,上官媛兒用絲絹擦去了她嘴角的血絲。 “你是在威脅朕?” “陛下想要草民的傳承,我只是想要他活命而已?!?/br> “你不怕死?” “當然怕?!绷中缐m頓了頓,輕笑道“但總有些人,是比自身的命還要重要的?!?/br> 周馥聞言,嗤笑道“那若用你之命來換他活” “我愿意?!绷中缐m目光平視,沒有絲毫猶豫。 …… 周馥沉默下去,低垂的眼簾微微顫抖,有些模糊了的眼前里,仿佛走馬燈般經過的是自己的一生過往。 好像曾經也有那么一個人對自己這樣說過,說愿意,好像他的命是不值錢的那樣。 可實際上呢? “命,究竟代表了什么?”周馥低語喃喃。 這個真正秉承天命,執掌蒼生的女人,在將要離世的這一刻,突然有些胡思亂想。 與她同樣沉默的,還有顧小年。 他看著被林欣塵架在肩上的顧昀,第一次有了復雜難明的情緒。 人都是自私的。 可在今夜里,魏央當然是有機會直接遠遁的,普天之大,依他本事去哪不得逍遙?但他還是出現在了這里,并死在了床沿上。 顧昀在殿門前亦可離去,宮中無人,誰能擋他?可他還是選擇面圣,見這個困擾了他二十多年的滅門仇人,他們曾是親人,卻因皇位而懷有深仇大恨。他閉著眼,沒了絲毫氣力,可他如今下場,只是為了自己能活,顧小年知道。 林欣塵也可以走,與顧昀一同走,或是自己離開。他是無端被牽扯進來的,只要將傳承交出去自然可以沒事,甚至還會得到禮遇,地位錢財今后不缺。只不過他選擇的是陪顧昀同行,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顧小年忽然記起了什么。 他記得林欣塵曾說他遇到了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當時的自己只是似懂非懂,而如今,他卻是明白了。 人都是自私的,可內心會在某一個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力量,那股力量,會讓你重新審視自己,將鮮血淋淋的內心剖開,讓你真正看清自己。 看清所在乎的,看清所熱愛的。 顧小年恍然有些哽咽。 不同于那個將柳施施認錯的那次,若那是成長過程中不成熟的沖動,那這便是真正所明悟何為付出何為親情的坦然。 一如顧昀那般的坦然。 他說道“陛下,此間前因后果您心中全然明白,只求能赦免兄長死罪?!?/br> 周馥看過來,看到了他目光中的堅定,當即輕笑,“你也愿意,替他去死?” 顧小年咧咧嘴,無聲笑笑,“當然?!?/br> 一旁,戚懷傷劍眉微挑,眼中帶了欣賞,也有些生氣。 他一直對這個錦衣衛有些好感,想把對方拉攏進無衣堂口來,因為在對方的身上是有義氣體現的,他相信能將對方教導成具備俠義之心的豪俠義士。 可現在,對方此舉是有些不明智的,畢竟身邊這位陛下已是油盡燈枯,可不會在意什么,人死而萬世皆空,如今自然是全憑心情。 俠義之人不代表迂腐,戚懷傷沒有開口勸說或是什么,只是靜觀其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