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往事和身世
當今陛下即位二十四年,文治武功,震懾寰宇。 而每當朝代更迭,皇帝登臨九五,尤其還是于搏殺中走出來的天子,雙手包括身后都少不了血腥和殺戮。 血流漂杵或許,尸骨成堆也是,終究難免。 江湖人在意的是所在的門派世家利益是否受損,或是羨慕有眼力的從龍之人,也唏噓于被清算的那些入世太深之人,思考著以后是秉承中庸之道還是順應大勢。 至于不在江湖的那些普通百姓,于市井中往往最令人津津樂道的,便是那皇親之間為了那個位子是如何同室cao戈了。 神皇女帝名為周馥,名通輩分中的‘復’字,與現在平陽公主周衿取名由來相同。 先皇兒女眾多,周馥母親乃是尋常的妃子,她又非皇子男兒身,自幼便不受重視,經常受欺負。那些皇子公主也都不跟她玩兒,反而變著法的捉弄她。 直到她四歲那年,先皇白日選妃完畢,是夜偶然在御花園得見一女,興起臨幸,后來才知這竟是自己早年之妃。 這名妃子便是周馥的母親,次年誕下的皇子,取名復生。 周復生。 …… 這份折書里,寫到的顧山海所真正賣命投靠的人,便是先皇最后的兒子,小皇子周復生。 他是唯一沒有參與進爭權奪位的詭譎之中的皇室宗親,也是當今陛下即位后,唯一放過了的親人。 然而,沒過幾年,有人舉證說閑王周復生意圖謀逆,神皇女帝隨即施以霹靂手段,著錦衣衛抄了閑王周復生的王府。 周復生于當夜在詔獄服毒自盡,王府下人遣散的遣散,殺的殺,唯一漏網的便是他的閑王妃和她的兩子一女。 而之所以得以漏網逃脫,便是顧山海于此前通風報信。 周復生信任他的jiejie,也信任顧山海,所以他自己沒跑,但還是下意識地安排好了他的家人。本來想著,若是無事,事后便再回來。 只不過結果往往事與愿違罷了。 后來陛下或是心生不忍,或是感念姐弟情誼,便未追究此事。 而顧山海也免被獲罪,雖留在錦衣衛,卻不再受袁城信任。 …… 顧小年嚅了嚅嘴,拿著折書的雙手有些哆嗦。 周錦書既不催促他看,也不插言什么,只是不時抿著那‘喉間火’的烈酒,偶爾輕嘖出聲,閑適得很。 良久之后,顧小年將折書放下了。 這上面寫的東西放在現在確實是隱秘,牽扯很多,只不過看似重要,其實也只是些邊邊角角。但正是由這些邊邊角角的拼湊起來,一旦仔細探究,足以驚駭掉人的眼球。 顧小年數次想要開口,又數次沉默。 安靜的氛圍里,只有外面偶爾的鳥鳴聲清澈。 他迫切想要求知,但更是知道與人打交道最是艱難,別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示好甚至是施舍。周錦書今日遞給了他這份抄錄的折書,此舉必有深意。 自己若是要問,肯定是要有后續的交易才行。 人,都是要講利益的。 尤其是像他們這樣的人。 周錦書放下酒杯,那雙狹長的眸子便看了過來,白凈的臉上虛弱之中帶著幾分笑意,既容易讓人心生距離,又想下意識地靠近。 很矛盾,很矛盾。 顧小年將手里的東西放下了,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腿上。 “殿下想要什么?”他問道。 周錦書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對方開口,或者說是想要知道真相,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開口所說的話,卻出乎他的預料。 不過,周錦書身居宮中,每日與這宮墻晚風作伴,最不缺的便是時間。 他抿嘴輕笑,和顏說道“我想要的很多,應該說你能拿出什么?!?/br> 顧小年搖頭,“我身上的東西不值錢,殿下還是明示吧?!?/br> “好?!敝苠\書笑了笑,隨即正色,“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這件事對你沒有生命危險,也不需要傷及無辜。只不過不是現在,而是在我需要的時候,你便要立馬動身?!?/br> 顧小年本來還有些擔憂,但當聽完之后,便輕輕皺了皺眉。 因為這對他來說,太容易了。 “只是這么簡單?”他不由問道。 “就是這么簡單?!敝苠\書點頭。 顧小年還是問道“是殺人?” 周錦書沉默片刻,然后道“與殺人有關,但不需要你動手??傊?,你若答應,到了需要你的時候,你便知道了?!?/br> 顧小年點頭,略作思考,說了聲‘好’。 …… 周錦書松了口氣,并不掩飾。 “吃啊?!彼每退频恼f道。 顧小年沒有應聲,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周錦書有些無趣一笑,隨后臉色同樣沉靜下去。 他說道“周復生有兩子一女,家中遭逢大變,閑王妃帶著他們逃出了神都??伤麄兪窃趺刺映鋈サ哪??” 這話沒有得到回應,因為顧小年只是一副傾聽的樣子,沒有搭話的想法。 周錦書眼簾微低,然后道“幫他們母子的人很多,恰逢探親回宮的金吾衛、執行任務歸來的錦衣衛、市井里跟人賭錢的不良人、街面上正準備幫派火并的潑皮、客棧里往外倒水的店小二、游街串巷販賣的走卒、閣樓上梳妝的窯姐兒、墻角邊蹲著的乞丐、城樓上駐守的守軍、城門下曬著太陽的老卒。 是這些蕓蕓眾生里必不可少的,但又在平日里不算什么的人幫助了他們母子,顧山海于城外接應,然后去了太淵州,在一個小郡城里安了家?!?/br> 顧小年聽著周錦書所說,腦海里忽地出現了一副畫面。 在那個雨過天青色的時分,從那條長街上突然出現了這些人,他們前赴后繼地上前,不要命地幫這母子逃出神都。 朝廷的動作自然很快,他們會被發現,他們最后的結局是什么也不必多想。 只是有那么些人,有那么一段事罷了。 顧小年問道“所以,你想說,我就是那兩個孩子之一?”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有些壓抑的顫抖,他不是不想控制,而是在所看所聽之后,身體的下意識反應。 他想到了什么,所以才阻止不了,只因為這一刻的心神失守。 周錦書同樣看著他,目光平視而沉靜,一字一句道“沒錯,你就是閑王周復生的兒子。世子,周錦年?!?/br> 顧小年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有種難言的悶,他張了張嘴,卻是無聲。 良久之后,他想到了在青河郡的那個傍晚,秦鐘對那老乞丐所說的話。 二十多年前,是顧山海夫婦帶了兩個孩子去的。 孩子,是兩個,而不是三個。 “那個女孩兒去哪了?” “什么?”周錦書一愣。 顧小年輕聲道“既是有兩子一女,那個女孩兒去哪了?”